第48章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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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
姜绾将手裏已燃近指尖的香煙撚滅。
這已經是第四支了。
剛剛因為自己愣神,煙灰掉到裙擺上,燒出一個小洞,透出了黑色的裏襯,她正盯着它看。
這條裙子是前段時間在杜澤那兒拿的,草灰色的及膝連衣裙,姜绾一直不喜歡這風格,當時只因臨近峰會時間緊急,瞧着款式端莊就匆匆留下,也沒太多機會穿。
她今天特地翻出來,卻讓自己看起來和眼下的西城一樣,荒涼、寂靜,死氣沉沉,毫無生機。
兩個小時的飛機,姜绾一落地就來了這兒,可還是失了上前去的勇氣。
等煙頭上最後一點火光熄滅,姜绾才回過神來,猛地發覺珍妮佛不知什麽時候就已經站在她身後。
“姜總。”察覺她的視線,珍妮佛終于有機會出聲:“确認過了,情況屬實,程譯從三年前開始在這裏定居,現在一家小學當老師。”
說罷後,沒得到下一步的指示,珍妮佛又補充一句:“剛剛問了他的鄰居,他平時大概就是六點半左右——”
語氣稍頓,繼續說下去:“在孩子放學回家之前趕回來做晚飯。”
對于程譯已經結婚生子的事,姜绾并不意外,她只是垂眸,手機上顯示着“5:49”。
出于一種微妙的勝負欲,斟酌以後,她還是決定先去附近的商圈換件得體的裙子,挑了許久,再回來時,正巧碰到下學高峰期,車子堵在路上。
姜绾捏緊手機,一言不發,盯着窗外的人來人往,耳朵裏盡是孩子們和父母相處時叽叽喳喳的噪聲,讓人厭煩。
一路無言,珍妮佛很識趣,沒有詢問哪怕半句,一直到兩個人回到了程譯住的地方,姜绾坐在車裏,珍妮佛就在不遠處,注意着程譯回來的時間。
這裏看起來是老城區裏最早的一批樓房,六層的小樓,牆皮斑駁略有脫落,玻璃窗戶包邊老舊,都有不同程度的泛黃,姜绾踏進樓道裏,注意到水泥地面上還有新舊不一的痕跡,似乎是破損以後重新補上的部分。
比賀俊雲之前落腳的地方好了百倍,還算能住。
她踩着高跟鞋,默默爬着樓梯,到了三樓,卻止步,珍妮佛在她身側,替她去敲響了那扇鐵質防盜門。
裏頭的人語調沉沉,詢問是誰。
珍妮佛十分坦然地說明了身份。
姜绾敏銳地察覺到,有人趕來的腳步凝固,只是一瞬間,便重新邁開步伐,走近這門後。
“咔嗒——”
門把手轉動。
姜绾忍不住垂眸,閉了閉眼。
再度擡起頭來。
是最難以言說的情緒,最荒唐不過的場面。
程譯看到她的臉時詫異的目光,他擡手扶起眼鏡時指尖的輕顫,眼神飄忽不定的局促不安,甚至沒能以理智維持最基本的教養和禮貌,邀請她進門坐坐。
姜绾的心底忽然有什麽洩了下去。
曾在她心裏那個風雪霁月的君子,被歲月搓磨之後,也不過如此。
她忍不住笑了,兩個人的視線在這飛滿灰塵的昏暗樓道裏碰撞。
“好久不見,程老師。”姜绾也沒有主動伸出手,而是就這樣站在門口。
她光鮮亮麗的,全身上下的穿着和配飾甚至能毫不費力地買下這房子,和這破舊的地方格格不入。
在完全相反的方向,程譯卻融入了進去。
在來的路上,她想了很久,時隔多年再見到程譯時,第一句話應該說什麽。
最後還是只撂了句“好久不見”。
最俗套平淡的問候。
程譯聽到她的聲音,這才反應過來,匆忙地側身邀請:“好久不見……呃,快先進來坐。”
姜绾的視線始終落在他身上,和珍妮佛兩個人踏進去,在客廳最顯眼的牆面上,貼滿了金色的獎狀,電視旁邊的展示櫃上,放了一張全家福,裱着紅木相框。
她沒仔細看,便挪開了視線,默默坐到了沙發上。
沙發前是個方形玻璃茶幾,抽屜裏放着一個合起來的賬本,姜绾一眼便注意到了,側面因為翻看次數很多導致泛黃老舊。
程譯在圍裙上擦擦手,問她們:“喝點什麽?”
“水就好。”姜绾輕聲說:“我趕時間,一會兒就去機場準備回海城。”
寒暄了幾句。
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當年的不愉快,只是像多年未見的普通朋友一般。
“我偶爾會在新聞裏看到你。”程譯端着茶盤從廚房裏出來,笑起來還似從前那般儒雅,眼角卻有些皺紋,全然沒了當年的意氣:“德馳……被你帶得很好。”
有點可笑。
程譯的樣子,和姜绾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他并沒有恨她,也沒有養精蓄銳預備報複,他僅僅只是躲在這布滿飛塵、落後的小縣城裏掙紮求生,如朽木般,脆弱得不堪一擊。
甚至還能拱手稱贊帶給他災難的人。
姜绾很快笑不出來了。
她這些年的防備和戒心,害怕的一切意外情況不過都是自己的臆想,她曾經仰慕的、敬佩的人,竟心甘情願被蓑困在這陌生的地方,茍且偷生。
她覺得不值,為自己不值,也為時至今日仍然在海城不擇手段不計後果地,只為給他争口氣的程一聞和譚麗娜感到不值。
一切竟真如多年前的姜绾所料。
追随程譯,只會搭上前途,落下死路一條。
只聽到程譯問,她是怎麽找來這裏的?
“我前段時間碰到程一聞了。”姜绾扯謊道:“他告訴我你在這兒,當年畢竟是我對不起你,還是決定過來看看。”
她看着他,不着痕跡地留意他的反應,試探他的态度。
程譯愣住,卻是笑着,并不在意:“人各有命,我的宿命本就在這兒,不能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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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上有供應晚餐,只有金槍魚沙拉味道尚可,但姜绾并不挑食,把剩下的也都吃完,最後只剩一杯莫吉托。
杯圈點綴着一小片薄荷葉,姜绾看着它随着機身微微晃動,心底悲涼。
什麽宿命?
只會在陌生城市茍且偷生的人,有什麽資格談宿命?
那詭異又和諧的氛圍繼續下去,直到她離開,一個已經淪落到把生存作為頭等大事的人,姜绾沒理由再去過分為難。
他沒了野心,沒了志氣,沒了高傲的自尊,已然變成了芸芸衆生裏被淹沒的普通人,曾照亮過她前路的燈終于還是被吹滅了,化成庸俗不堪的灰燼。
夜已極深,姜绾卻沒半點睡意。
她将毯子蓋在身上,阖上雙眼,胡思亂想。
苦熬了這些年。
卻都是徒勞。
自己的提心吊膽倒像是鬧了個舉世皆知的大笑話。
淩晨三點,飛機落地海城。
“辛苦你了。”姜绾還是要謝謝珍妮佛,能陪自己去這一趟,這本不是她分內的事,她一邊說話,一邊卸妝:“明天你在家休息吧。”
“不辛苦,姜總。”珍妮佛說:“照顧您是我的工作,您給的薪酬很豐厚。”
姜绾看她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忍不住笑:“我給你開的工資裏,可沒有陪我去處理私人問題的那份。”
珍妮佛沒說話,姜绾猜她是沒想好怎麽推脫自己的玩笑,她腦袋往後一仰,把化妝棉蓋在眼皮上:“聽我的,明天給你放一天假,休息一下。”
“姜總……”
“至少今天別說客套話了,讓我輕松一點吧,好不好?”
她累得很。
從機場回家的路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很快便又醒了,車停下,珍妮佛看着她走進了家門,這才離開。
姜绾拖着一身的疲憊上了樓,發現卧室的燈還亮着,她推開房門,瞧見季修遠正在床前擺弄香薰。
燭光打在他身上,透過輪廓,鍍上一層柔光。
聽到身後有動靜,季修遠把打火機放下,轉過身來:“你回來了?”
瞬間,姜绾就像只洩了氣的皮球,徑直往他懷裏倒,雙臂緊緊摟着他。
季修遠環抱着她,于床邊坐下,應是許久沒說話的緣故,他的嗓音微微啞着:“累不累?”
“嗯,真的好累。”姜绾閉着眼睛,問他:“不過你怎麽這麽晚了還沒睡?”
“剛剛有睡,定了鐘。”季修遠親她一下:“前些天姚璟送了幾柱香薰,說是助眠解乏,就想着給你試試。”
注意到姜绾沒什麽勁,眼睛要阖不阖的,季修遠又說:“你先換了衣服。”
聽到這話後,姜绾坐直了些,伸手示意他幫自己褪了外套,季修遠無奈地笑了下,照做。
卻是無意發現她換了套衣服:“買了新裙子?”
西城似乎不是購物的好去處,更何況今天時間緊迫。
姜绾愣了下,解釋道:“之前那件抽煙不小心燙了個洞,直接扔了。”
季修遠沒太在意,一邊幫她往下褪衣服,一邊随口問着:“展會還順利嗎?”
姜绾也是昨晚回到家才告訴他,今年德馳主辦定在西城的建築展,臨近開展卻出了些問題,不過也是當天去當天回,明早還得去公司。
他本想着,既只是小問題,就替她跑一趟,但姜绾堅持要親自去。就猜這問題不算小,西城的主負責人本就對姜绾頗有微詞,季修遠擔心了一整天,總歸還是怕她吃虧。
“還行,問題不大。”姜绾随意掰扯幾句:“不用我一直盯着,今天算是白跑一趟。”
季修遠應了聲,叫她早點休息。
他沒有絲毫懷疑,姜绾盯着他看了半晌,張了張嘴卻是沒能說出半句。
“怎麽了?”季修遠瞧她神色凝重。
姜绾眨了眨眼,垂下了眼:“沒事,困了。”
說罷後,她還是忍不住湊上去親親他的下巴,随後翻身躺到了床上去。
舟車勞頓,加上精神壓力,姜绾沒一會兒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季修遠躺在她身邊,倒是沒睡,聽枕邊人呼吸漸穩,他幫她掖緊被角,輕輕起身,拿着手機下了樓。
他看了眼時間,猶豫之後,還是從通訊錄裏翻出了個許久沒用到過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對方沒有立刻接起來,提示音響了兩聲後,他便挂斷了電話,再重新撥過去。聽到對方的聲音後,季修遠冷聲道:
“去看看,今天程譯見了什麽人。”
“現在?”
“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