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
[43]
空氣凝滞,安靜一霎。
季修遠腳步頓住,低眼仔細瞧她,意識到眼前人并無像平時般刻意說反話、撒嬌撒癡開玩笑的意思,喉間像生咽了一把粗粝的塵沙,粘連呼吸,叫他說不出半個字。
姜绾的手掌不自覺掐緊被褥,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直接轉頭,把手機屏幕點亮,看一眼時間,故作不耐煩道:“愣着幹什麽?把衣服換上走吧。”
呼吸略微急促,季修遠壓根沒聽清她說了什麽,自顧自上前幾步:“绾绾……”
她擡起頭,終于與他對視,眼底空茫:“不許這麽叫我。”
語氣裏裹挾着說不出的的難過,昨晚她捋清之前想象過,倘若事情的走向是她從未預想過的,亦或是自己不願接受的,要怎麽辦。
已經視而不見過一次、自欺欺人過一次了。
這回,她覺得自己或許會像陸嘉禾一樣大鬧一場,可能會學着程一聞的做法尋人來将季修遠狠狠地教訓一頓。
可她都沒有。
姜绾只是默默回家,親手把季修遠在家裏留下過的痕跡整理出來,裝進了箱子裏,然後呆坐在沙發上等他回來。
“為什麽?”季修遠眉間緊皺,滿是困惑:“我最近,太忙沒時間回來見你,是我的錯,你上回不是說,等這陣子我們忙完,要去看星星,你說的那個地方我查過,做了計劃,到時——”
“不用了。”不等他說完,姜绾便打斷:“關于以後的任何話,都當我沒有說過。”
我們不會有以後了。
姜绾的意思。
季修遠俯身,曲膝半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擡手試圖觸碰她的手指,在體溫相貼的瞬間,姜绾躲開了。
他的聲音徹底啞下去,微微仰視:“至少應該給我一個理由,不是嗎?”
“你幾次回東城,都是為了什麽?”她低頭看他的神情,是深思熟慮以後,最冷靜不過的質問:“你瞞着我,和林卿陽見面了不止一次,對不對?”
顯然,她問的并不只是“見面”這回事。
季修遠愣了一下,驟然明白,卻也不解:“我以為你早知道。”
話音落下,姜绾的心緒也跟着不斷下墜,眼下的一切都和她想得一樣,她知道季修遠的身份,以及他和林卿陽的關系,他也同樣知道,她早已得知這件事。
說默契不算默契,兩個人自始至終都對此閉口不談,敷衍又脆弱,浮萍般的假象,竟也被他們稀裏糊塗維持到了現在。
從一個夏天,到另一個夏天。
姜绾沒法撒謊,沒法否認,更沒法欺騙自己,在這樣充滿猜忌和懷疑、短暫到朝生暮死的畸形關系裏,她貪婪地期盼着這朝露能否成為永恒。
她向來明白,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卻莫名為此停下了腳步。
姜绾忽覺自己走上了一條和程譯相同的路,她最怕的路。
姜绾的嘴角挂着微涼的笑意,徒勞感如同海浪般席卷而來,回過神來,她輕聲說:“我是早就知道,是我的錯,我不該縱容,麻煩你回去告訴你舅舅,滄州那項目我不要了,叫他拿走吧,我不想在他身上浪費任何精力了。”
“绾绾。”季修遠的語氣輕顫,一如既往地喚她名字,嘗試着去解釋清楚:“我前些天在東城,基本都是和爺爺在一起,期間确實見過林卿陽幾面,但是不會對你産生影響,我是為了——”
“季修遠。”姜绾垂下眼:“我答應過你,會幫你拿到士伯特,你當時到底有沒有聽懂?”
他當然聽得懂,她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清楚。
“那你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姜绾深深地不解,她一下午都在努力壓抑的怒火被他一句話重新燃起,語調也忍不住高了幾分:
“你只要把你原本打算的做好、完成就夠了,你為什麽要去幫林卿陽?我現在在做的事本來就風險很大,你知不知道這幾天我費了多大力氣,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才把貸款的事情解決?”
她是個商人,卻甘願做這賠本買賣。
可季修遠在這段時間裏的所作所為,不僅僅是針對了她的貸款問題,他跟着陳建祺和林卿陽,明裏暗裏給她使了不少絆子,先後約見過譚麗娜和程一聞,慫恿蔣裕,所談內容就算查不到,姜绾也能猜透七分。
前幾天她派季修遠去滄州替她辦事的同時,也讓輔助珍妮佛工作的行政親自去了趟,雖是借着德馳旗下某個品牌的名頭,但蔣裕不認識她,也沒那個腦子仔細琢磨,便一股腦地出了許多破綻,加上陸嘉禾給出的消息,得出的結論讓姜绾心寒。
季修遠,在用她的血,向陳建祺表忠心。
姜绾沒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直接連人帶箱子給轟了出去,大門一關兩眼一閉,省得鬧心。
結果把人趕走了,一肚子火卻都沒地出,公司那頭又每個小時都打電話過來,鈴聲吵得她腦袋疼,她恨不得直接關機,卻又放心不下,最終還是打了回去,這電話還沒打完,下一個直接就頂了上去,急鼓翻钲似的,催得她連喘氣的功夫都沒。
姜绾最終還是被雙重的精神壓力擊垮了,等處理完那幾個電話,她把手機挪了靜音,一股腦地悶在被子裏,嘈雜的世界終于靜下來。
能聽見外頭風聲陣陣,每年夏天的海城,極熱之後便是暴雨,果真,沒過一會兒,窗臺上便傳來雨滴重重砸落的聲響,像是砸進了她的胸膛。
被子裏空氣稀薄,微微的窒息以及伴随呼吸的痛感,讓姜绾覺得自己應該還活着。
眼下雖然已到七月,她卻還裹着一條厚被,柔軟厚重的面料緊緊貼在她的身體上,是堪比擁抱的安全感。
她身體蜷縮,閉着眼,沉沉睡過去。
……
再醒來時,房間裏一片黑暗,姜绾強忍着頭疼,摸起手機點下屏幕,借着一點光亮,摸索着去開燈,身上被熱得都是汗,她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又折返回來,拿起床頭的杯子,裏面卻滴水不剩。
陽臺上滴滴作響,姜绾愣住,走過去看,是中午季修遠洗完澡後扔進洗衣機裏的浴巾和浴袍。
這房子裏處處都是他的生活痕跡。
胸口憋得慌,嗓子也難受,她有些不耐煩地拿着杯子下樓去,卻發現水壺裏也空空如也,她的情緒突然變得空白。
因為季修遠不在,工作又忙,姜绾最近也就不常回家。在她醒來之前晾好溫水,插上吸管放在床頭,洗完澡後把烘幹的浴巾重新挂回浴室,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原本都是季修遠在做。
作罷,姜绾雙手捂着臉,手掌溫熱,消散了一部分不适,她深吸一口氣,掀開壺蓋、灌滿水、放在電熱底座上,靜靜等待。
像靈魂一部分,被活生生地從身體裏抽離。
她突然有些後悔,是不是該聽他解釋一下,可轉念一想,結果是錯的,就算他的目的和手段再正确,也無濟于事。
換位思考,姜绾才終于意識到,如果程譯沒有消失,而是留在了海城,那時候她跑去說“我會給你一個閑職,我們照樣可以和以前一樣繼續下去”這樣的話有多麽冠冕堂皇。
不過幾分鐘,水壺便嗚嗚叫着,姜绾回過神來,竟手忙腳亂地直接去拿,在她觸碰到壺身的一瞬間,指尖被燙起了一個泡,她驟然清醒過來往後退,卻把整個水壺鍁翻在地,沸水瞬間飛濺,盡管她往後退了幾步,小腿上也不免被燙紅了一小片。
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姜绾不合時宜地想起,她第一次帶季修遠回家那晚,酒吧裏他蹲下身,替她擦拭被酒水濺濕的腳腕。
灼燒的痛感似乎從燙傷的皮膚,借由極速奔湧的血液,一路抵達她的心髒,她不敢去碰腿上的傷口,也沒有立刻去處理,所有強撐的力氣、所有刻意維持的冷靜,都在這一瞬間倏然離她遠去。
姜绾的眼淚大顆地滾落下來,她不清楚眼下是否比她昨天預想的情況更壞,卻清楚地感知着這比想象中更令她無法承受的痛苦。
她從沒想過,自己精心鑄造、幾如壘高的營地竟被輕易摧毀,轟然倒塌,片瓦不存……
^
姜绾失聯了一整晚,第二天醒來已經是上午八點,所幸沒出什麽緊急情況,珍妮佛打電話過來請示兩句,就能處理完,姜绾一邊忍着胃痛坐在桌前幹咽着吐司随意填着肚子,一邊化妝,眼睛腫得厲害,她只能化濃妝,在眼皮上多下功夫。
“今天的妝都不像你了。”陸思瑤忍不住在視頻電話裏揶揄她:“以後多嘗試這個風格。”
姜绾憋了口氣,屏氣凝神畫好眼線方才回複她:“行,算是祭奠我死去的愛情吧。”
“不會吧,你真和季修遠鬧掰了?”陸思瑤顯然不信。
“騙你幹嘛。”
“為什麽呀?不會是我哥又去鬧了吧?”
“沒有,你哥最近還挺盡職。”姜绾站起身來:“行了不和你說了,我換衣服出門。”
“好好好,诶,姜绾绾,我看海城的天氣預報說,昨晚下了暴雨,今天降溫,你多穿點。”
“知道了。”
為了和今天的妝搭配,她選了綠色的長裙套裝,提包下樓,拿好車鑰匙,轉動門把手,一氣呵成。
是黑雲壓城的陰天,昨夜暴雨攜來的寒風瞬間撲面,灌得滿膛。
正要邁步出門時,姜绾卻僵住了。
季修遠正站在門口,身上還穿着昨晚離開時的單薄T恤,被雨淋濕的行李箱依舊被放在門檐下的角落,依舊是她昨天趕他走時的樣子。
聽到開門聲,季修遠轉過身來,凍得臉上毫無血色,耳朵通紅唇色烏青,像是整夜沒睡,雙眼裏滿是熬出的紅血絲,頭發也亂糟糟的,滿臉疲倦,卻在看到她時松了口氣,疲憊似乎也一掃而光。
姜绾呆呆地看着他,她從未見過這樣不整潔的季修遠,像只被主人趕出去的小狗,堅定地守在門口。
她被這場景撼在原地,季修遠注意到她的視線,有些不知所措地低頭抿抿幹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再開口時,嗓子裏是久寒之後的澀然,實在沙啞不過,以至于聲音都變調了:
“绾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