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混沌意識
第3章 混沌意識
時間是個無趣又有趣的東西,永遠在明目張膽的流逝,但又格外喜歡悄無聲息。
向北一搬過來已經一周,但他還是有些不太習慣。
即使腦子十分清楚自己已經不在舊城區,但身體卻仿佛還沉睡在那。
總覺得早上的樓下應該吆喝吵鬧,樓道也應該乒砰混響,對面樓應該有兩只鹦鹉總是吵架沒完沒了,李洺也應該時常來敲門叫他一起去吃飯……
但現實只有一片寂靜,李洺離開了,對面樓沒有兩只鹦鹉,甚至沒有對面樓,樓道裏連正常音量的腳步聲都沒有,吃早飯也只能……
“叮叮叮——”
“向先生是嗎?您的外賣到了。”
吃早飯也只能點外賣,又或者……燒糊一只小電鍋……
向北一把燒壞的小電鍋從島臺放到水槽,開門去取外賣。
當初畢業前簽好的工作最後沒能去成,賠付了違約金,在那之後的生活裏,他的基本模式就變成了:早上七八點吃早飯,吃完洗個澡開始睡覺,睡到下午四五點起床洗漱、刷手機看書查資料,又或者出去漫無目的地走,等到六七點左右吃個晚飯,然後開始碼字,夜裏碼困了就等着自然昏睡,醒了繼續碼,一直到第二天吃早飯的點,如此重複。
這天傍晚,他簡單地沖了個澡,出來後點外賣點了半小時也沒能把錢付出去,接連吃了好幾天外賣,已經不知道該吃點什麽,所以他最後換了個鞋就出了門。
小區地理位置決定了傍晚景色的壯觀,七月流火之際,晚霞卻鋪天蓋地惹眼無比。
向北一出了電梯就一直半望天式走路,在路過小區花壇時,腳下一個沒留意踩着個易拉罐。
接着他以一個不用腦補就知道十分滑稽的姿勢往前趔趄,好不容易停下,下意識想回頭去看易拉罐,但他才剛有動作,就尴尬地僵硬在了原地——因為他此時此刻,正以一個別扭的姿态,站在一個男人的……雙腿間。
“……”
從視線裏的肩膀不難看出男人身形的高大與優越。男人坐在花壇上,雙腿自然岔開,形成的三角區域便也相對的寬,這個“寬”,以他不偏不倚正正好站在其間來衡量。
向北一沒有擡眼看人,只急忙從他腿間退出來,埋着頭,視線落在男人手裏的猩紅香煙上,說了句“不好意思”就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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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亂的步伐從小區裏消失後,那支香煙也已經燃盡。
坐在花壇邊的男人盯着那截變長的煙灰,唇角漫不經心勾起了一絲弧度,斜切的夕陽光線随着時間逐漸收小夾角,最後擦過眉心,将他半只眼睛也染得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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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一走出小區門後,回頭望了一眼,心裏攀起的不安波紋遲遲消散不去,很莫名。
所以最後他外出覓食的計劃變成了回一趟六一福利院。
開門的是不到5歲的小男孩,來這裏的時候不足三個月,老院長管他叫小布丁。門一打開看見人便喜出望外地撲了過來:“北一哥哥!”
向北一摸了摸他的腦瓜,蹲下問他:“吃過晚飯了嗎?”
這可能是唯一一個讓他在觸碰的時候不生厭的人了,雖然很有可能是被這小家夥磨得免疫了——他最沉郁的那段時間也是小布丁最黏他的時候。
“沒有呢!新院長在包餃子噢。”
這時旁邊也出來了幾個小孩,個頭參差不齊,2歲到13歲不等,和向北一都不陌生,齊齊出聲打招呼:“北一哥哥。”
“北一回來了?”
院長的聲音從後院的門口穿了出來,聲音裏可見喜樂。
向北一應了聲便把小布丁抱起來往裏院走。他走了幾步後掂了掂,“長肉了。”
小布丁“阿”了一聲雙手環過他的脖子,求表揚道:“我吃多多飯呢!”
旁邊稍大一些的孩子出聲反駁:“才不是,他最近都不好好吃飯,院長可頭疼。”
向北一:“嗯?”
小布丁不說話,把臉埋進他肩窩裏不理人了。
進了裏院,向北一把小布丁放下,進廚房找院長。
“鐘院長。”
“哎,餃子馬上好了,你回來的是時候嘞,餃子包多了。”
向北一往鍋裏探了一眼,再聞着淳厚的香味,饑餓感便濃了。“院裏最近還好嗎?”他問。
自從四年多年前老院長去世後他回來的次數就不算多了。
院長往鍋裏添了碗水,沸騰的鍋又靜了下去,“好着的,那位好心人一直捐着錢呢,最近又打了一筆,小家夥們的學費都管夠的,還能給他們發零花錢呢。”
這位好心人從四年前開始捐助六一,每次數額還很大,院裏的樓在去年翻新了一次,還添了很多其他的設施。
鐘院長:“就是一直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
對方一直是匿名捐贈。
“你呢,現在怎麽樣?”院長問。
“一直都挺好的。”
鐘院長不比老院長,繼老院長去世後接手六一福利院到現在,雖和向北一也親切,但他對向北一的了解并不算太多。
只知道他從小就一直在六一長大,和老院長很親,老院長走後還是時不時就給院裏打錢,也經常給孩子們帶東西過來。
即使了解不深,但鐘院長始終念着他的人生大事:“院裏現在一切都好,北一阿,你也不小了,該張羅的事情也別落下,現在是時候準備了,等再過幾年再成個小家,你的人生圓滿了,老院長的心願也就了了。”
向北一無從答複,老院長的心願他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實現了。
吃過晚飯後,向北一被小布丁拉到了他以前住的房間裏——院裏上初中後的孩子會得到一間屬于自己的房間。
而現在院裏超過十二歲的小孩只有兩個,所以向北一這間房也就一直沒有被騰出去。
小布丁在老院長生前招寵,半大不小的走都走不穩還就喜歡往這間屋子跑,後來漸漸的這裏就成了他的秘密基地。
小布丁先是從角落裏的一張小書桌下翻出了一個盒子,然後跑到向北一面前,神秘兮兮的、小聲但又十分鄭重的說:“北一哥哥,我交朋友了!”
“小布丁很棒。”
小布丁歪頭晃腦地笑,然後把盒子打開,展示他交到的那位朋友送給他的禮物,都是一些小玩意,還不少。
“我在學校中午都和他一起吃午飯呢,吃多多飯!”
在那個好心人捐善後院裏不缺錢,小孩就開始送去幼兒園了。
向北一聽着小布丁驕傲的語氣笑了笑,問他朋友的名字。
“他叫寒數。”小布丁回。
函數?向北一怔了一瞬,片刻後緩過來想,估計是和小布丁一樣的外號。
小布丁大名叫向拾遇,取名源自于老院長在十號那天在門口撿到的他,而向北一則是老院長在24年前九月一號在北邊城區撿着的。
他們來這裏的時候都還在襁褓裏,沒有名字,最後都跟了老院長姓。
向北一沒有過多詢問小朋友的友誼,和小布丁玩了會他的玩具,最後給院裏的孩子往賬戶裏打了些錢就起身離開。
路上他望着車窗外浸在黑夜裏卻并不黑暗的大街,心裏那份莫名的不安也慢慢地消散,以至于他在路邊買了份烤冷面。
而這份烤冷面也成了今晚的罪魁禍首。
半夜十一點,向北一捂着肚子皺着眉把鍵盤推開,然後起身直奔廁所——這已經是今晚第三次了。
餘光看到桌面的手機在閃,但他也顧不上再去接。半個多小時後,他再從廁所裏出來時,雙唇煞白,額頭也已經布滿了冷汗。
超出意料的生理不适擺明他預估出錯了,這不是單純的拉肚子。
腹部像在往下墜,直沖腦門難以忍受的疼,甚至感覺渾身的骨頭肌肉都在疼。挪動顯得十分困難,整個人感覺恍恍惚惚的,看什麽都像在颠倒旋轉。
他忍着極度的不适,近乎一步一停地從廁所門口挪到書桌邊,而手機也在這時候适時的亮起。
屏幕上跳動着‘陳祈眠’三個字,這是打來的第三個電話。
即使急着去醫院,但向北一最後還是接了。
“在忙嗎?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電話裏陳祈眠的聲音顯得莫名的遙遠,明明開了免提,但聲音卻還是像跨越了幾座大山傳過來的一般模糊。
“眠哥……你聲音,太小了,我聽不清。”
肚子很疼、頭很暈。
話落,向北一都無法注意陳祈眠那邊說什麽了,搖搖欲墜的感覺襲來,他堪堪扶着扶手坐下。
但手機卻在這時候突然從手裏滑落,接着正正好掉進了椅子前的泡腳桶裏。
理智告訴他此刻要去撿,但意識卻開始混沌,只覺得很困很困,陷進椅子裏就不願再動了。
算了,先睡一覺吧,睡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