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從謝母那裏回房間拿衣服,謝不臣卧室裏有會議室和茶水間等套房,他在睡房站了一會,盯着混亂不堪的床鋪,然後掏出手機讓管家過來收拾。
謝不臣退出睡房,在路過餐房還朝裏掃視一眼,桌上擺盤還沒收走,季钰喝剩下的半碗豆腐鲫魚湯汁已經冷卻。
此外,爆炒牛肉粒、紅尖椒剪成小段跟羊肉一起烤熟的肉片、還有一個青椒炝的鮑肉。
季钰吃東西很有講究,太硬的不吃,太糯的不吃,賣相難看的不吃;菜要切得整整齊齊,塊太大或太小統統不行。
餐桌上的筷子規規矩矩放上筷枕,湯碗湯匙擺回原有的位置,但筷頭沾了截菜汁,季钰應該吃了菜,然後喝了小半碗魚湯就走了。
不過沒夾幾筷子,那幾盤子的菜根本沒下去多少。
謝不臣咧了咧嘴角,心想:
還挺挑食。
—
“周四開盤股價為55.67美元,從昨晚至今早跌至54.56美元,後來的幾個小時稍微回暖了一點,但收盤最終報價為54.27美元,仍有1.9%的跌幅……”
季钰翻閱財務報表,目光專注,聽完李兔的彙報以及新項目進展時,眼神愈發凝重。
“不要陷入對方公司的套路,項目繼續跟進,競标不要落下太多。另外,幫我特意感謝胡呦呦,胡小姐。”
就是昨晚上幫他的那個女孩,謝不臣拉着他走得急,他一直到今早上才有時間善後。
季钰給文件簽了字後自動提交給法務部審核,沒有任何停留立刻趕去頂樓參加高層會議,這次會議決定秦氏下半年項目走向和重點合作公司,重要系數高度達标。
有幾個方案CIO和CTO倆人一直争執不下,讨論了很久,從互相朝對方吐口水差點升級成肉搏,好在舅舅敲板及時倆人才沒打起來。
等季钰下了頂樓腿都麻了,掠過僻靜的員工午休區整個人毫無形象地趴在辦公桌上,像伸開了的八爪魚。
李兔午休去了,他半張臉趴桌上唇瓣被擠得微微撅起,正午的陽光透過白紗窗簾輕輕鋪在他的上半身,室內冷氣開得很足,因此不冷不熱正好。
他懶洋洋地曬起太陽,惬意得連腳尖也忍不住搖動。
“叩叩。”
聽到有人敲門他警惕地坐起來,不過看到來人是何懷愁打了一聲招呼,然後繼續慵懶地趴下去。
“錯了。”
一道生冷的聲音從頭頂落下,随後季钰就聽到“咚”一聲,一小摞合同拍在他眼前。
季钰茫然直起身子:“哪裏錯了?”
他說着就翻看起合同,這些都是他近期簽的提交給法務與財務部審核的,确實有不少的簽字錯誤,何懷愁身為秦氏首席CLO有義務也有權給他退回來。
季钰雙手合十,虔誠:“勞駕法務官大人跑來一趟,這種低級錯誤保證沒有下次。”
“……胡鬧。”
何懷愁語調更冷,甩手出了季钰的辦公室。
辦公室再度陷入落針可聞的寂靜,季钰揉了揉被曬得暖洋洋的臉,醒了醒腦子然後壓低眉骨,表情嚴肅地呵斥了一句:“胡鬧!”
學得有模有樣七分像,不是何懷愁卻更像何懷愁。他被自己的傻樣逗樂,笑了一會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就笑不出來了。
:謝不臣,我找不到你了。
:你是去西宅了嗎?
信息到現在也沒回。
季钰小小失落了一下,然後繼續埋頭幹活。重批了那幾份文件,随後調出秦氏上半年財務報表,沒來得及吃午飯就去了舅舅辦公室與之商讨了下半年經濟預估。
之後又給正在關禁閉的秦桑通了電話,将秦氏跌股誇大其詞了一遍,又苦口婆心訓誡此後不準沖動之類的話。
想要借此讓秦桑明白他之于秦氏的重要性,身為繼承人以後能走上正道,改一改脾氣。
秦桑抱着手機聽的暈乎乎的,然後靈光一閃問:“跌股是什麽?”
季钰:“……”
興許問題太過于弱智,秦桑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蹭了蹭鼻尖,傻呵呵:“我不懂這些,老師講的我都聽不懂什麽資金鏈、金融壟斷暈死了。但是表哥你都懂!表哥你好厲害啊!”
經過一通電話下來,秦桑除了會表哥表哥的叫之外,壓根沒聽進去一個字,季钰氣的拉黑了秦桑的號碼,告訴李兔一個月內不準解禁。
他五歲沒了雙親,是舅舅含辛茹苦将他養大,一直以來舅舅是待他極好的,他對秦桑也是當親弟弟看待,希望秦桑能體諒舅舅一個人扛起當初秦家這個爛攤子,努力進步,早日能替父分擔。
可現在……
季钰不禁捏了捏眉心,實在想不明白問題出現在了哪裏,憋着悶氣處理了一下午的公務,一直到天黑腹部突然傳來的絞痛,他皺着眉吞下一顆藥片。
辦公室裏的燒水器壞了,他通過聯絡器聯系了一下修理工就出去倒杯熱水。
一出門就碰到門口幾個omega叽叽喳喳讨論,李兔抱着平板嘴巴撅的能倒挂油瓶。
“你們怎麽了?”季钰問道。
見來着是他,那幾個人瘋狂擺手說沒事,又互相推搡,最後還是李兔被迫推出來,一臉猶疑不決地将平板遞過去。
季钰接過,看到是一段采訪錄像,由謝氏旗下傳媒發表的報道。
是一個非常漂亮的omega的采訪,他被十幾個媒體簇擁着,場面非常擁擠,視頻裏的omega表情也沒變一下,泰然自若地一一回答了問題。
“沒有什麽高科技也沒有什麽歪門邪道,我确實能聞到謝總的信息素。”
“冷水味的,很好聞,我……”omega輕輕笑了一下,周圍的光彩瞬間被他明亮的眸子奪走:
“我很喜歡。”
“我知道謝總現在不喜歡我啊,但——以後不一定呢。”
“插足?請問謝總訂婚了嗎?他好像沒有結婚吧,既然他沒有結婚,那我追求真愛很合理。況且談戀愛不就是為了通過戀愛找到真正适合的人嗎?我就是那個最合适的!”
“在謝家住了幾年,謝夫人很好很照顧我,我在謝家住得很開心。”
omega的笑意絲毫不加掩飾愛意,跟媒體談到謝不臣時偶爾也會抿嘴羞澀一笑。
季钰聽的腦子嗡了一聲,手腳僵硬地把平板還給李兔。
李兔滿眼擔憂問他沒事吧。
季钰彎腰,額間冷汗浸出,腹部的劇痛似乎更厲害了,他捂着肚子踉跄地撐着門框。
“季總,你……這是胃病?”李兔放下了平板。
季钰搖頭:“不是。”
接着他就讓李兔下班,剩下的一點他來處理。
胃裏又燒又難受,仿佛有數千只螞蟻爬了一遍。他強忍不适處理完接下來的工作,正好藥效發揮,胃不怎麽痛了,他趴在辦公桌上緩解,冥想之際他又忍不住糾結。
假的吧,亂編的也說不準呢。
不可能吧……哪有這麽巧的?
謝不臣沒有回答,腦子裏只有一句話閃omega的那句“我确實能聞到謝總的信息素。”
謝不臣的阻斷症已經很多年了,期間謝家四處求醫,未果。甚至曾豪擲千金,只為找出一個能聞到謝不臣信息素的人,可結果就是雲海市茫茫百姓裏也沒找出一個。
為什麽會突然冒出一個來?
季钰正頭腦風暴着,絲毫沒察覺辦公室有人進來。
“胃怎麽了?”
聽到何懷愁的聲音冷不丁響起,季钰差點被吓出心悸來,後背寒毛都炸起來了。
“呼,下次打個招呼再進來吧……我沒事,你怎麽知道?”季钰拍了拍胸脯。
何懷愁認真道:“我問李兔了。”
“……哦,我沒事也沒胃病,別聽她胡說。”
他這個人不能吃辣,一點也不能吃,但早上看到謝不臣做的菜實在被感動到了,就小小夾了兩筷子。
太辣了……
又沒吃主食,從下午開始就有點燒胃,剛才看見那個采訪一着急就、就痙攣了。
這種丢人的事情他本人真的不好意思講出來。
何懷愁:“嗯。”
“……”
然後倆人尴尬對峙了一會。
季钰撓撓臉,想着用什麽理由送客,何懷愁突兀地問:“你餓不餓?”
中午沒吃飯,原本是有點餓的一忙起來就給忘了,不過,季钰仍一本正經回答:“不餓。”
話音剛落,肚子突然“咕——”
何懷愁&季钰:“……”
然後,何懷愁的手一提,将一份冬菇湯穩穩擱在桌面。
室內只開了一盞微弱的燈光,借着窗外柔亮的月色,何懷愁放下湯時,那兩根白皙的指腹被細繩勒出的紅痕清晰可見。不過迅速抽了手,季钰還在低頭研究那份冬菇湯并沒有看到。
季钰是左看右看,拿起勺子又放下,就是不喝。
“怎麽不喝?”何懷愁記得這湯已經不熱了。
季钰盯着一碗乳白熬得正好的濃湯,嘴角噏動,躊躇半晌:
“這冬菇切得太醜了……”
辦公室頓時死一般的安靜。
何懷愁渾身上下跟結了一層冰碴子似的,眉間愠色更濃,厲呵:
“不識好歹!”
然後提起那份“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的冬菇湯走了,“嘭”的一聲,辦公室的門被甩上,力大的差點把玻璃給震碎。
聽聲音就知道很生氣。
為了避免自己被拉黑,季钰在微信上給對方默默道歉。
道過歉他還郁悶半晌。
也不算說錯吧,那個冬菇切得确實醜啊。
—
意外的小插曲讓季钰暫時忘記謝不臣信阻斷症的事,不過在下班回到富人區公寓踏上電梯的那一刻,他不死心地又掏出手機。
然後就看到謝不臣仍然沒回他的信息。
季钰收起手機,內心默默想:是不是手機鍵盤壞了……
公寓電梯采用入戶式,季钰到達樓層直接從玄關進去,郁悶的心情還沒散去,就隐約聽到來自客廳的交談聲。
“啊這個……大千世界千奇百怪無所不有,這種無法用科學解釋的事情也很正常嘛,畢竟世界上不科學的事情多了去了。”
謝不臣西裝敞着,一手抄兜一手在棋盤上放下一枚跳棋,道:
“他能聞到,是不是代表着,也許阻斷症還有救?”
“這是個悖論,把宇宙所有生物納入進去肯定有救,畢竟宇宙外邊外星人都有,你這阻斷症跟被屁崩了的石子一樣,小事一樁……”
滔滔不絕半天,謝不臣聽的逐漸不耐煩:“我說的是用機器。”
那人直接了當:“不行。”
“……啧,麻煩死了!”
謝不臣一揮手,推開所有棋子,嘩啦啦地滾了一桌子。
盛怒之際,隐隐約約之間,鼻腔鑽入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香甜的異樣感,他回過頭,從身後看到了季钰。
他張張嘴,似乎欲言又止。
季钰回來先跟一旁的蘇白醫生打過招呼。
蘇白醫生是謝不臣的主治醫生,這些年每當謝不臣易感期都是蘇白醫生在幫忙檢測勾兌抑制劑藥水。出生傳統醫學世家,高等alpha,20歲就拿到了高尖學府的五四獎,幾年後又憑高超醫術拿到醫師獎。
堪稱財富界的蓋茨比,文藝界的李谷一。不能說是年少成名吧,也算得上天之驕子。
一時間風光無限,但也只風光了一時,緊接着就在謝不臣這裏栽了跟頭。謝不臣十八歲分化,同年患上阻斷症,蘇白也同樣跟這個病糾纏了八年,大有一種我跟阻斷症只能活一個的架勢。
按理說為謝不臣兢兢業業這麽久,謝不臣對他應該有起碼的禮貌吧,但季钰一回來拎着他就給扔了出去,力道之大連一句抱歉也沒有。
蘇白:……
然後季钰就被帶着摁倒卧室,謝不臣從床頭櫃裏抽出阻隔貼給他重新換上。
季钰看着垃圾桶,又摸了摸後頸那張新的,“什麽時候過期的?”
omega的阻隔貼要五小時換一次,不然失去藥效如同廢紙,屆時omega的信息素會從中溢出來滲入空氣,如果被路過的alpha聞到後果無法設想。
換完阻隔貼後,謝不臣一言不發出去了。
季钰默默跟上,然後突然想起他進屋好像聞到了一股很好聞的味道,像是在寒冬臘月浸泡的一壺白酒,味道及其霸道強勢,這種味道經過鼻腔又留下身後經久不衰的冷意。
倒是挺像謝不臣的。
OvO
他聞了一圈在客廳的茶幾上看到一堆大大小小的香薰與香水,季钰挨個嗅了一遍,确定就是從這裏散出來的。
他感到詫異,謝不臣居然會弄這些東西?
“這些——”
剛開口,餘光便瞥到标簽上的兩個字——冷水。
這個名字看起來很眼熟,回想起今天那個omega說的話,季钰微微變了臉色:“這些該不會是你信息素的味道吧?”
他試探問了一句,很快得到從廚房出來的謝不臣的回答:“對,你聞了?”
他點頭,謝不臣追問:“難聞嗎?”
“挺好聞的……不過你是怎麽知道這是你的味道的?”季钰記得,謝不臣的信息素就連醫院最頂尖的儀器也檢測不出一點。
謝不臣坐在沙發上,對着那一堆瓶瓶罐罐陷入沉思,嚴肅道:“是西青告訴我的,他說我的信息素是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