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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查案

第87章 查案

王雲鶴今天回來得晚了一點,他被皇帝留下來聊了一會兒天,等到他回來的時候,京兆府門前已經唱了一會兒大戲了。

王雲鶴一回來,場面京兆府的衙役頓時有了底氣,女孩子還在哭訴,圍觀的人群也還沒有散去。

王雲鶴微一皺眉,對這個女孩子道:“既知爾父屍骨未寒,所求者當是緝拿真兇,以告慰亡者,而非指一自己懷疑之人便要官府聽命緝拿!爾有冤情可來陳述,爾有訴狀便即呈上,還家等候,若無訴狀,本府業已知悉案情,還家等候即可。”

女孩子本是一股勇氣,見了他之後氣勢就弱了一點,但仍是想要個“實話”。一旁張班頭忍不住了,怒道:“大人自掌京兆以來,何曾辦錯過案子?你是要‘實話’,還是要轄制官府,聽你的調遣?!!!”

他擱這兒維持好一陣兒了,如果是以前,一通亂打,把人打散就算完了。王雲鶴做了京兆尹之後,就不能這麽簡單粗暴,還得講點道理,下手還得溫柔一點。維持秩序弄成了個“欲迎還拒”,圍觀的更多了,把他氣得夠嗆。

女孩子還要說什麽,圍觀的人倒是覺得王雲鶴态度可以,張班頭說的也是道理。就有老人說:“小娘子,你既要向人家要個說法,又不信人家的,那還找人家做甚?”

一齊把女孩子勸走,王雲鶴對衆一抱拳,道:“多謝各位父老信任。”有人就帶頭說:“因為大人是可信之人吶!”

這時張班頭等人再一勸,也就都散了。

王雲鶴轉身回衙,臉就板了起來,這個案子得趕緊查明了!

祝纓跟着裴清并沒有在衙門口看熱鬧,裴清早就帶他們從側門進去等王雲鶴了。

王雲鶴一回來,聽說裴清在等他了,也不客套,先将京兆府的範紹基等人召來問了情況,接着就請大理寺來人會同協商。

祝纓和鮑評事都跟着裴清到小花廳,賓主坐定,祝纓坐在裴清的下手第一個位子,看對面,有範紹基,還有京兆府的司法參軍,什麽衙役之類的都沒有,大理寺這邊帶來的小吏也都在外面候着。

兩個衙門的人先開誠布公地談了一下,王雲鶴道:“陛下先已命京兆與大理同辦此案,今日陛下有示下。我已與鄭大理會晤,眼下案子是第一要務,先要查明案情,兩家當同心協力才是。互相不可傷了和氣。我知有心中不喜者,有欲争先者,無論有什麽心思,都要給我憋住了!”

裴清贊同道:“正是此意!我扣着嫌犯不讓你審,你封着現場不讓我看,有什麽意思呢?互相絆着腿,到了期限案子沒破,誰的臉上又好看了?”

範紹基咳嗽一聲,道:“既然話已說明,下面該從何處着手呢?”

裴清先讓王雲鶴,王雲鶴道:“先攏一下案情。”

于是由京兆府的司法參軍何京說了京兆府掌握的情況,他說:“男屍驗明正身是南軍校尉馬某,致命傷在頸部,兇器是禁軍校尉周某的佩刀。女屍是娼家妓-女名喚莺莺,致命傷在胸口,亦是利器所傷,傷口與周某佩刀吻合。查,周某與馬某前晚口角,放言要殺周某。次日,随從喚發現馬某與妓-女死于室內。案發後清點過人數,娼家并無一人逃走。”

王雲鶴看過屍格,也知道這些情況,何京說這些是為了告訴裴清。裴清又聽何京說了現場的情況,比如已經封了現場。男屍在地上,女屍是被綁在床柱上的,等等。

裴清挑了挑眉,心道:這馬某倒是會玩,這樣的父親倒有個那樣敢鬧府衙的女兒,不知該說此女是肖還是不肖了。

等何京說完了,裴清看一眼祝纓,祝纓就說:“周某現在大理寺獄中,有刑部的人看着。唔,昨日下官與鮑評事往五娘家看了,不曾進入現場,只好問一問證人,在外面轉了一圈兒。又蒙京兆許可,看了一眼屍體。偵知,馬某在花街風評不好,常有淩虐之舉,給錢倒還算大方。周某麽,纨绔習性。其餘細節,還請京兆俯允,許下官看看現場,再看看兇器,再看一回屍體。”

何京道:“司直真是個直白的人。”

祝纓道:“十五天,已經扣了一天了,今天眼瞅過一半兒,不直白不行吶。”

王雲鶴道:“可。先定出方案,再召他們辦差輪番之人來吩咐。”

裴清道:“京兆所言極是。”

他們倆,連範紹基一塊兒定了個計劃,就是,兩家各出一個仵作,再驗一回屍,然後查看兇器。然後一起去案發現場再勘查一回,同時,還要再審問一下周游。範紹基道:“既然時間緊急,下官陪同裴少卿去現場即可,不如大人先去大理寺再審周游?”

王雲鶴道:“無妨。”

于是召了雙方的仵作、班頭等,一邊讓人去花街清場,一邊去仵作房看屍體。男屍還是那個樣子,不同的是兇器也被取了來。裴清拿布托着這柄佩刀,這刀的刀身與刀鞘分開,見刀刃、刀柄上都是血跡,刀鞘卻很幹淨。

鮑評事低聲對祝纓道:“嘿!可比尋常禁軍的刀好多了。”

裴清道:“是他的刀。”又比了一下男屍身上的傷口,從刀鋒、刀刃的長度等看,也都合得上。女屍就不太合适他去扒了人家的衣服比劃了,不過從外衫的破損處也能看出還是比較合适的。

楊仵作一板一眼地說:“找了穩婆來比過了,傷口是合的。”田仵作看了他一眼,楊仵作點了點頭。其實,他們私下背着人的時候,男仵作們也會悄悄驗過。否則光憑穩婆的話,仵作也不敢信實了的。

王雲鶴問道:“如何?”

裴清雙手将刀放下,道:“我沒有什麽疑問了。你們呢?有話就說,不要吞吞吐吐妨礙了正事!”

鮑評事道:“這也未必是個男人幹的呀!十幾刀,力氣差不多的女人也可。既然是個淩虐的人,也許是仇殺呢……”他也是知道周游的,說周大公子指使惡奴打死人,他信,親自動手,不太像的。

裴清道:“不用你在這裏猜!說你看到的,懷疑的。”

鮑評事不太敢說話了,祝纓道:“除非馬某坐着,否則應該是個男人,砍的是頸子,位置高。如果是女子,應該是個子很高的女子了。倒也不能完全排除。”

衆人都點頭。

何京道:“我們也是這麽想的,嫌疑最大的,除了周某,還有五娘家人。然而五娘家的人各有證人。”妓-女有嫖-客做證人,仆人忙了一夜,又與周、馬等人的仆人雜居安歇,五娘一家三口看似人證不足,又是可以出入家中各處的,嫌疑也不算小,然而五娘夫婦年紀都大了沒那個力氣,他們的兒子坦然供稱曾經進去過,是為的引路、幫忙準備些東西,然後就離開了。

何京還提供了另一個之前五娘家沒有告訴祝纓的細節:“前後門都是從裏面扣上的。”

裴清道:“既然是從裏面扣上的,為何要懷疑周游?”

何京道:“當日只有他與馬某起過争執,他是唯一嫌犯,刀也是他的。”

兩人又就“這也太明顯了”“也許就是利用了這樣的心理”之類讨論了一番,最終還是那個話:沒有更實在的證據,周游嫌疑最大,但是也不能說就是他。

何京心道:要是在以往,要不是周游,此案也就可以這麽定了,大不了打他幾頓,看這賊皮招不招。奈何奈何。

王雲鶴道:“倒也不可因為他素行不良就冤枉他殺人。去案發地點看一看吧。”

祝纓卻說:“京兆容禀。”

王雲鶴道:“你看出什麽來了嗎?”

祝纓又把女屍看了一看,女屍已然與前一日有了些許的改變,她看着女屍毀掉的臉,說:“是有個疑問——怎麽能确定死了的就是莺莺?這臉還能認出人嗎?誰認的屍?”

張班頭道:“五娘認的,怎麽?她還能認不出來?”

“憑什麽認的?”

張班頭道:“這我哪知道?”

王雲鶴道:“不對,這個還是要問明白的。”何京也說:“要再審五娘。”

祝纓道:“真的倒還罷了,假的是從哪兒來的?”

…………——

一行人又去了五娘家,五娘家昨天到底沒招到客人,只盼着趕緊結案,她把屋子再一打掃。興許還能招到幾個愛好獵奇的客人,補貼一下家用之類。她已然急得開始想,是不是要拿這個當個噱頭?後來又想,還是不要了,還是找個和尚道士做個法事,把屋子重新裝一裝再開業吧……

何京到來都夠五娘喝一壺的,王雲鶴一到,她也不免有點腿軟。這些人卻沒有一個有心情與她周旋的,到了便直接去看現場。

王雲鶴對祝纓道:“你可仔細看,有什麽疑問只管說。”他還記得祝纓當年為了曹氏案子走訪的事兒。

祝纓道:“是。”

她這回是有準備的,要看什麽、需要什麽工具都先想好了。她先讓人拿一架梯子,架到院牆上從高處觀察一下整體,同時看看院牆有沒有近其爬過的痕跡。接着才是執一根竹竿,又取了一軸紅線,這才步入這個小院。

小院與普通住家的小院子布置相仿,只是沒有什麽廚房、水井之類,其精致漂亮比祝纓現在租住的還要貴些。

一年租金至少得五十貫。祝纓想。

她一點一點地看着地面,幸爾這幾天沒有下雨,京兆府也守着沒再讓人進來,一些痕跡還沒有被沖掉。祝纓小心地繞開了地上的痕跡、腳印,她不停地在地上畫出淺淺的圈,圈住一個個的腳印。王雲鶴留意看她畫的這一串,看出是人的行動軌跡,他輕輕點頭,道:“莫要踩了她圈的地方。”

祝纓先不去正房,先去兩廂。左右兩邊的廂房原本也住着人的,現在都被驅到別的院子裏住了。兩廂的陳設略陳舊一點,看得出原物也還不錯,床上還有不及疊好的被子、妝臺上有些淩亂,她拿竹竿撥一撥,發現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了,問道:“東西是你們帶走的?”

外面五娘趕緊問她的女兒,王雲鶴也問張班頭:“可有人趁亂搜刮?”

張班頭趕緊說不敢,五娘那邊妓-女見狀也不敢撒謊,說:“是我們帶走了的。”

王雲鶴就讓她們核一下物品,看數目是不是合得上。

妓-女們的房間裏,祝纓看出了七、八種男人的腳印,但是沒有馬某也沒有周游,且不屬于這家中任何一個男子。

兩廂看完了,再慢慢一路圈到了正房。正房至今仍香氣撲鼻,香氣中又夾雜着一絲血腥味,淺淡,難聞。床柱下散着一串解開的紅繩,床前一灘血,床前小幾倒了,上面的一個瓷花瓶落在地上碎成了幾瓣,又有一個矮幾,上面好些奇怪的東西。

這裏的地面鋪着水磨磚,血滲進了磚縫裏。

王雲鶴看着這地磚,心中微有失望,他本希望祝纓能從中看出些什麽,泥土的地面還容易些,這樣的地磚,恐怕是難了。

這會兒是個大白天,祝纓看了看門窗,問:“門窗當時是關着的嗎?”

五娘等人都說:“記不清了,當時一說死了人,都趕了過來。許是關着的?還撞了門?窗子就記不得了。”

五娘的兒子說:“是關着的。窗子也是關着的。不然,從窗子就能看到了,不用拍門叫人。”

王雲鶴點頭,問祝纓:“還能看出什麽來?”

祝纓拿紅線把床周圍一圈都圈了起來,蹲下來反複地看,說:“來了不少人,他們幾個都到過。”她拿竿子指了五娘一家、兩個妓-女,又說另還有八個男子的腳印,聽得人一愣一愣的。五娘更是疑心:有多少人來過,我且不記得,他竟能看出來?她瞪大了眼睛,只看到水磨磚的地面上一片極淺的蒙蒙的仿佛有點鞋子形狀的印子。

祝纓已經覺得很滿意了!這裏的腳印比門口、院子裏的少了許多了。當時,院門口圍了幾十號人,院子裏得進了二、三十。屋裏只有這幾個人,算不錯的了。

祝纓又從這八個男子的腳印裏,分辨出了五個衙役。張班頭心道:怪不得敢這麽狂,原來是真的有本事,平常見他老老實實向我請教,還道他是個雛兒,沒想到還有這麽一手……

鮑評事道:“要是當晚兩邊的客人,可就難找了。”又看妓-女們,要把她們帶回去審問。

五娘忙說:“馬将軍的事兒,誰敢在一旁聽着、看着?嫌不瘆人麽?馬将軍留宿的時候,她們接完客就去別處歇下了。”

張班頭又代上官們喝道:“你上回怎麽不說明白?!非要問了才說?!”

五娘道:“沒問,不敢胡說。”

王雲鶴等人也都嘆氣了,只得記下,等會兒要再仔細地問一問。祝纓又慢慢地往後門走去,出了這房子,她就又能在地上畫圈兒。一氣畫到了後面的小門那裏,現在小門也被從外面封住了,不過門栓是在裏面的。

她這一遍算是看完了,重又回到屋子前,讓鮑評事進門:“把門插上。”

鮑評事搓搓胳膊:“幹嘛?”

祝纓道:“看看能不能從外面打開。”

從外面開門、開窗的事兒是不太難的,一根鐵絲或是一根簪子,有時候是一片銅片或者木片之類,都是可以的。

張班頭心道:這倒是可以的。

這門合得挺嚴,門扇不是平正對齊,門沿上是有交錯的,合起來的時候中間并不留縫隙,看得出木工不錯。再看窗子,也是如此。祝纓評估了一下,忍住了在他們面前露出一手的打算,說:“出來吧。”

張班頭道:“積年老賊是能打開的。且也不必那樣,一托門扇,從軸上卸下門板也是可以的。”

王雲鶴就讓他去找人開門窗,對祝纓點點頭,說:“這個記下來。”

祝纓又去了小院的後門,這個她是有把握的,這個後門她之前看過了,門扇很松縫隙也寬,很容易就拿個簪子把門栓給撥開了。

而進出後門的腳印就很少了,祝纓看出個四個人,一個是五娘的兒子綽號“小番”的,第二個是個女子的腳印,不屬于眼前的任何一個女人,然後是兩個衙役的,可能是巡邏或者貼封條的時候來過。

祝纓又去看了周游住的地方,也就是玲玲的屋子,這裏的腳印比馬某死的地方,也就是莺莺的屋子要整齊得多,腳印也少一些。她認出了周游的腳印,這家夥同樣沒有到過後門,他甚至只有兩排腳印通前門,一排進、一排出,根本沒有反複。這裏同樣發現了娼家的一些腳印。

看完了,祝纓就越發堅定了心裏的懷疑,王雲鶴一揮手,把五娘家都給封了。五娘真的哭了:“大人、大人,您這是要我們怎麽活呀?求賜個容身的地方吧!”她還想別把這家全封了,跟之前那樣封個案發的地點也行。

王雲鶴道:“帶回去。”

張班頭道:“班房裏有的是地方!”

五娘傻眼了,萬沒想到還能到京兆府去走一遭。祝纓往裴清身邊一湊,低聲說:“大人,跟京兆說,把犯人分開關押,興許能問出點什麽來。”

裴清低聲道:“你小子看出什麽來了?”

祝纓道:“沒十足的把握不敢跟您講,不過,回京兆府之後興許能看出些端倪來。”

裴清點點頭對王雲鶴說了,王雲鶴道:“這是當然!”

…………

一行人往押着犯人往京兆府去,五娘理着袖子擋着臉,心裏把兇手祖宗十八代都罵盡了,哪個殺千刀的在她家殺人?!!!

到了京兆府,王雲鶴又先不審他們,先把男男女女分開關押。自己又把兩府查案的人都叫過來再合計一下案情。

他先說:“不是周游?”

範紹基大驚:“您是怎麽知道的?”

王雲鶴注目祝纓,祝纓道:“周游進出玲玲的院子,只有一進一出兩串腳印,除非他會飛。”

範紹基吸了口涼氣,何京問道:“你看得準嗎?”

裴清道:“不是他不是正好麽?只要開脫了他,想來陛下也不必計較咱們十五日就破案,咱們就可從從容容破這個案子了。”

好個屁哦,周游如果是冤枉的,那他還不得鬧到京兆府的門上來?人是他們京兆府抓的呀!

雖然當時王雲鶴上朝去了,但是京兆府有這麽個京兆尹底氣十足,抓了周游一個現行啊!擱以往,大可以往周游身上一推,反正周游也抓不到真兇,就賴他就得了,反正他扛得住。現在不行,大理寺也來了。

何京死盯着祝纓:“你看得準?”

祝纓道:“連莺莺的院子裏,也沒他的腳印。”

“那麽多腳印,你看得準?”

祝纓無奈地道:“我比你更想周游多蹲兩天大獄。”

王雲鶴知道原委,右拳抵唇咳嗽了一聲:“這個話就不要說了。”

張班頭心道,他要是與周游有仇,倒是能解釋為什麽要來搶案子了。

王雲鶴又問:“還看出什麽來。”

祝纓低聲道:“有一個從來沒有出現的女人,她的腳印出現在了莺莺的院子裏。莺莺的院子裏,沒有莺莺的腳印。”

王雲鶴道:“你看得準?”

祝纓道:“對。我……懷疑是李代桃僵,死的不是莺莺。仵作房裏的那個,是平足。院子裏的腳印,不是平足。還有那個小番,他也不對,他進門扛了重物,出門的時候是與一個女人一道,扶着那個女人。”

裴清道:“這話可不能亂說!”

一室的人也都驚訝了,個個交頭接耳,京兆府的衙役們也顧不得生她的氣了,是不敢置信的盯着她。楊仵作道:“平足?”

祝纓道:“對,鞋子也不是屍體的,足底不同、走路姿勢不同的人,磨損是不一樣的。讓女人們一個一個的去認屍體,問問她們,為什麽說這是莺莺,或許就有答案了。”

人們都在懷疑,王雲鶴道:“審!”

五娘先被提了過來,由何京來訊問。五娘是見過大世面的女人,讓她接待高官,她是能夠,讓她在京兆府裏受審,心裏還是怯的。

她既不敢把事情推到周游身上,更是不能認這個事兒,只能喊冤。何京卻不是什麽慈祥和善的人,醒木一拍,就喝令:“先打二十棍。”

二十棍打完,再問話。五娘這二十棍打得雖疼卻不算重,她還能有力氣回話。看透何京不是什麽良善人之後,五娘就老實說了:“莺莺真的死了啊!那身衣裳還是今年新做的呢!那朵絹花,時興的樣子,花了我五百錢呢!”

祝纓在一旁聽了,心說,他娘的,我明天就去學做絹花!

何京押五娘去看屍體,讓她仔細看了,五娘道:“就是她!不然這衣裳從哪裏來的?”

又讓妓-女們辨認,也都說是莺莺,因為無論身形還是打扮都是這樣的。裴清低聲問祝纓:“真的麽?”

何京則是讓女人們去看女屍的腳,最後是玲玲說:“這個不是莺莺的腳!倒、倒、倒像是燕燕的!”

原來,因當年馮夫人的那個案子,她們娼家裏幾個年輕的小姑娘也私下除了鞋襪看自己的腳。燕燕的腳上有顆痣,還被她們拿來取笑,所以記得。實際上,燕燕的母親也是個官妓,并不是中途發配的。燕燕的身形與莺莺十分相似。

何京大怒,又拿了五娘來要打。

五娘被打怕了,說:“燕燕已經死了呀!哪能想得到是死人呢?”

“什麽時候死的?”

“就前兩天。”

“嗯?問你的時候為什麽不說?”

五娘也郁悶了:“我們這樣的人家,年輕輕的就死了,不是很常見的事兒麽?還往京兆府裏報過,把名字勾了呢!”

“怎能如此輕忽?”

五娘要不是挨了打,幾乎要被氣笑了,也只能忍氣吞氣,努力裝出無事時候那般溫柔款款的樣子,說:“這原是常見的,年輕的姑娘留不住。在一處過幾年,人老珠黃了,用壞了,要麽去別的地兒,要麽去墳地……”

“屍首呢?”

“拉出去埋了呀……”

何京命把五娘押了下去,急回來禀報,此時天色已晚,燈光映得王雲鶴的臉十分的難看,他說:“竟能如此!”

又說:“讓她們認,确認究竟是哪個!”然後又召集衆人,要求所有人都要對今天的事兒保密。明天繼續審理此理,務要确認死的是誰!

衆人拿了他開的條子,各自回家。出了京兆府,裴清拍拍祝纓的肩膀,說:“幹得不錯!哈哈!”

鮑評事與大理寺的吏們都說:“小祝大人,厲害厲害!”

祝纓道:“可別這麽說,不定是不是呢?縱然是,真兇也還沒有出來。”

鮑評事道:“小番像是。不如明天審他。”

裴清道:“不得妄議!都各自還家,明天我要在大理寺裏見到你們!回去誰都不許說出去。因為誰洩漏了案情壞了事,我要他好看!”

所有人都答應了。

裴清就把鮑評事和祝纓都帶去了鄭侯府見鄭熹,把今天的事情連夜向鄭熹彙報。

祝纓站在旁也不搶話,等裴清說完了,鄭熹說:“子澄辛苦了。三郎也要謙遜些,不可在京兆府裏顯出得意來。”又說鮑評事也很辛苦。

鮑評事說:“全仗大人居中調度,裴少卿指揮有方,祝司直本領高強,下官不過随行而已。”

鄭熹道:“你也有功。”不拖後腿就很好,還能搭檔出行,就不錯。

鄭熹又問祝纓:“有把握嗎?”

祝纓道:“天亮就第三天,離十五天還早。不如把馬某、周某的交游都摸查一遍,看看有沒有仇人的好。有備無患。”

鄭熹笑道:“又淘氣上了。可以。子澄,明天我與王京兆也提一提,你也與他們少尹提一提,摸查一遍。如果死的不是莺莺,那個女子的行蹤就很重要了,也要查出來!查到了她,不愁找不到真兇。雙管齊下。”

裴、祝、鮑三人都說:“大人英明。”

鄭熹道:“子澄與三郎,明日還與京兆周旋,”他指着鮑評事說,“你,悄悄去花街等各處也打聽一下,有無莺莺狀貌的女子。”

鮑評事有點小激動,道:“是。”

鄭熹這才放他們走。

…………——

祝纓捏着條子,故意躲着巡夜人好試一試自己身手,一路不用展示條子就安全地到家了,內心十分得意。

走近了自家院子忽地皺眉——祝家有客人!門口拴着幾匹馬!

再走近一點,認出其中一匹是金良的馬,她長吐一口氣,上前拍門:“我回來啦!”

金良親自過來開門,說:“你可真是個大忙人!”

祝纓歪頭往裏看:“怎麽?帶着人給同袍找我要公道來了?”

金良将她拉進門,道:“你知道就好!來,咱們好好聊一聊。”

祝纓見他不像生氣的樣子,急倒是有一點急,說:“行。娘,你和大姐幫忙弄點茶來,別擔心,不是什麽大事兒。”

金良瞪她,祝纓笑道:“人已經死了,你還是想好怎麽收場吧。”

兩人到了祝纓的屋子,當中一間待客的小客廳裏,還有四個彪形大漢坐着,把一張小圓桌擠得滿滿當當。他們都急切地看着祝纓,帶着審慎評估。金良給祝纓介紹,這些都是南軍的兄弟。祝纓道:“知道,左邊這兩位昨天在京兆衙門前險些與禁軍的人打起來,右邊這一位,當時穿着便服。只有最後這一位沒出現過。”

金良道:“怎麽樣?我這小兄弟,有本事吧?”

那位沒出現過的站起來一抱拳道:“深夜叨擾了。我們是粗人,不會說話。金大說,鄭侯府上不會包庇人。可是我們想,縱使大理心裏不願意,種種人情他乏于應付。我們不必大理寺明着判什麽,只想知道個真相。侯府必不肯說,我們只好借着金大的面子,來求教小兄弟了。”

祝纓接過張仙姑遞過來的茶盤,順手往桌上一放,把張仙姑推出去:“甭看了,去睡吧,不是什麽大事兒。”把她關在了門外。

回轉身,金良已經把茶倒完了,還給了祝纓一杯,祝纓道:“艹,忘了吃晚飯了。案子限期十五天,還早呢,你們這麽急幹什麽?就算想動私刑報複,周游還沒出獄呢。金大哥,你不是這麽沉不住氣的人吶!”

金良道:“我倒是想沉得住氣,就怕兄弟們沉不住氣。這個事兒,要一打頭就交京兆或者大理也就罷了。禁軍摻和進來,周游那些叔伯又要保,陛下拉偏架,這火氣不就是上來了麽?南軍北軍,一旦打起來,被人扣個帽子,誰都好不了!到時候……”

金良是南軍的人,還是鄭侯的舊部,反正,不能出事。

祝纓看着另外幾個人,另幾個人都說:“我們也要為老馬讨個公道。”

祝纓道:“那正巧,我有些關于馬将軍的事情要請教。”

“只要能為老馬申冤,你只管問!我們必答的!只要給老馬一個交代,我們必有重謝!”

祝纓道:“謝也不必了,我不必為此收禮。”

他們都笑了,因為偵知了祝家沒有收周家的禮,他們才來的,這個就不必告訴祝纓了。

祝纓道:“馬将軍,是個十世修行的好人嗎?”

啥?

金良道:“你別這個時候再問老本行的事兒啊。”

祝纓橫了他一眼,金良閉嘴了。那位差點率衆鬥毆的問:“兄弟,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祝纓道:“周游他爹的福蔭太厚了!馬将軍如果不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功德怕是破不了周游的金身,反而要被他的福蔭所制了。”

金良問道:“怎麽說?”

祝纓道:“據我今日所見,九成九不是周游。現在兩府都被架在火上烤了,不能我一說兩府就拿了我的話當真,必得拿到真兇才成!要緝拿真兇,就得把受害人身邊的人、事、物過一遍篩子,馬将軍,經查麽?”

幾個南軍校尉一齊說:“老馬是好人!”

祝纓道:“打老婆嗎?罵孩子嗎?罰過手下嗎?別告訴我‘男人都這樣’,以上,都可以叫做為人暴戾、刻薄寡恩。還有,他死在娼家,這也可叫做私德不修。”

她看着金良努力按住四個同袍,按下了葫蘆起了瓢,笑了:“市井百姓可不愛聽你們這個馬将軍多麽有義氣,他們就愛聽曲折離奇。死在娼家,死前口角,這事就值得在人們的舌頭上住倆月了。無論有什麽話,你越辯白,他說得越起勁,越覺得你是在掩飾。最好的辦法是冷着,讓這件事過去。或者,用另一件更值得費唾沫的事掩了。現在,不但你們鬧,他閨女也鬧起來了。蓋不下去的。”

何況,從女屍以及風評上看,啧,這位馬将軍,內裏未必就很好了。

金良道:“別說風涼話了,快說怎麽辦吧!難道就這麽放過周游?”

祝纓問道:“你怎麽比我還恨周游呢?”

幾個南軍聽了這一句都狐疑起來,祝纓道:“你們是想找到真兇,還是只想咬周游啊?”

“真兇真的不是他?”

“九成不是!你們還要把事情鬧大嗎?對老馬可不利。對那個小娘子,更不利呀。她已經鬧出來了。萬一,周游一出來,他的脾氣你們是知道的。那小娘子呢?一旦她父親的名譽受損,她将來恐怕要更艱難了。”

金良道:“那孩子的性子,執拗得很!老馬是個好父親,養這女兒可精細哩,也叫她讀書,也叫她管家,老馬……”

祝纓道:“我會查到真兇的。甚至他們有些不便明說的證據,我也可以……你們要想好了,如果不是周游,你們要怎麽收場?”

幾個南軍道:“我們要真兇!只要有實證!至于周游!哼!他要是無辜的,我們給他陪罪就是!”

金良忙說:“你們傻嗎?!他不得蹬鼻子上臉嗎?”

南軍一齊起身,對祝纓一抱拳:“我們信金大,金大為兄弟做的保,我們也就信兄弟。兄弟你,不要讓讓我們失望啊!”

祝纓道:“這樣吧,你們的義氣我是佩服的。我查真兇,無論公布的是誰,我會把我的懷疑都會告訴你們,你們自己看着辦。如果老馬被查出什麽不好的事情,我盡力掩蓋,掩蓋不了,我幫你們想辦法。實在蓋不過去,別怪我就是了。”

“多謝!”

“不客氣,看金大哥的面子。不然幾位這樣過來,我也是不會見的。請——”

金良嘆了口氣,走在最後,問道:“老馬……”

“我看了女屍,身上的痕跡不太好。老馬真沒什麽癖好嗎?”

金良道:“他娘子前兩年走了,男人麽,去娼家有了相好也沒什麽。”

“嗯?”

“哎……別跟你大嫂胡說啊!”金良低聲道,“不至于是因為争風吃醋吧?”

祝纓道:“那可說不好,你心裏有個底吧。不見得是什麽正人君子。”

金良心頭一沉,一抱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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