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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番外之伊甸園的蘋果三(二合一)

番外之伊甸園的蘋果三(二合一)

當真相在穿鞋時,謊言已經跑遍了全城。

金伊瑾近來喜歡吃蘋果,到了一種迷戀的地步。當人不關注一件事時,所有的不合理都可以成為一種巧合與偶然,就像是家中的蘋果。

她是金府唯一的大小姐,毫不誇張地說,換在國外也是當之無愧的第一順位繼承人,而華國這個情況,她不指望金家偌大的家業都被自己繼承,但找個夫婿入贅幫忙打理卻是歷經幾代後成為一種合理的存在。

她拿起桌子洗幹淨被整齊擺放在果盤中的蘋果,香甜中似乎還帶着些微的水汽,與這個暖意融融的房間格格不入。她抓在手中沒急着吃,反而是對着正要退下去的仆人道:“蘋果哪來的?”

“買的,說是北方那邊特供。”

北方——這對她而言算是個陌生的詞。她雖是留學歸來的西洋派女性,自诩有開闊的眼界,可這僅限于大洋彼岸那邊,對于華國的了解,除去課堂上先生所教的那點知識,竟只有她家幾條街不遠的衣服首飾鋪子。她覺得有趣中又帶點了才察覺的諷刺,于是又問道:“現在是吃蘋果的時候嗎?”

她這個問題很沒道理,甚至有些霸道。若是在尋常嬌氣些的人家,大抵是在發怒,但仆人只是悄悄瞥了眼她神色,秀美端莊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于是揣摩了一會兒,小心翼翼道:“冬季北方的果子脆甜,賣得很金貴。”

金貴這個詞讓她挑了一下眉,視線又轉到了手中的蘋果上。然後沉默了幾秒,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嗤笑出聲,緊接着一聲清脆的咔嚓聲響起,果肉的撕裂,光是聽聲音就能想象到其中浸透了清甜汁水的脆。

“我母親——”她嘴裏吃着東西,聲音有些含糊,讓原本字正腔圓的嗓音聽起來柔和不少。“在做什麽?”

母親這個詞相對于傳統的“娘”,過于莊重,就像是主母對妾生子反複提在耳邊的身份,她以往是從不這樣稱呼的。年幼時,阿娘阿娘叫個不停,滿是孩子的依戀和孺慕,上學後崇拜起西洋文化,趕着時髦叫起了“媽咪”,這一叫就是許多年,直到她那日從教堂回來。

母親這個充滿了尊敬的中性詞,不知何時就挂在了她嘴邊。她想,如果秦望舒那些話是真的,按身份,她雖是嫡小姐,但在姥爺眼中大概就是一個雀占鸠巢的妾生子,對于這樣的金夫人,她理當喚一聲母親。她不是沒想過秦望舒騙人的可能,但對方那日的神情像是刻在了她腦海,甚至不需要去回想,只要在空閑時間就會偷溜出來,篤定又自信地問她——

金小姐認為人心的惡來源于什麽?

秦望舒說了兩點:遺傳和觀念。

她當時沒否認,因為觀點一致。抛開那日的不愉快,她其實很欣賞秦望舒,無論是對方的談吐還是學識,都讓她耳目一新,甚至引以為良師益友。但現在,她發現人其實是有一個上限的,這種來源于生長環境的影響——說白了就是觀念。

她的母親從未做任何對不起她的事,一直把她視為掌上明珠,心頭肉。她或許不是對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但多年的教誨遠比生恩要大,可她仍是只憑一面之詞輕易的改口稱呼。

母親,尊重又親疏分明。對方未與她離心,她卻先有了隔閡,而在這之前就連求證的勇氣都沒有。所以生長環境對人的影響存在,但并非絕對。若用數學來表明,大概是遺傳占了百分之二十到四十,而一半以上的環境對觀念起了決定性作用,就像是一棵果樹,你不去刻意尋找,根本無法發現隐藏在枝葉下的爛果。

可是她,稱上一句狼心狗肺也不為過。所以秦望舒并非全是對的,至少在這點上,她覺得對方以全概偏,過于理想化了。這并非算得上是好的出入,讓她有了微妙的得意——是一種贏、勝利的滋味。

她忍不住譏笑了一聲,讓不明所以的仆人本就彎曲的腰杆一時間壓得更低了,幾乎能栽到地毯上。換作是以往,她良好的學識與教育絕不會讓這種“欺壓”現象存在于自己視線可見範圍,但現在她只是冷眼看着。

“我母親在做什麽?”她又重複了一遍。這次沒了停頓,也沒有口中食物的幹擾,聲音幹淨清晰,毫無保留地傳遞出其中的冷意。

面前的仆人在金家已經工作多年,算是看着她長大。對方不識字,也沒什麽文化,當初滿是口音的一張嘴在年歲的矯正下,逐漸淡去,配上整齊幹淨算是體面的衣服,看着與土生土長的城裏人無異。

可也只是看着。

“在、在——”仆人不懂什麽是冷意,但多年伺候人的經驗讓她十分善于察言觀色。可她陪伴金伊瑾太久了,久到人心偏了後就再也擺不正,所以在她眼裏,這個相處時間比她自己子女還長的金家小姐不過是鬧脾氣了。

她的自圓其說立馬就得到了自己的肯定,于是她放寬了心,帶上從未對自己兒女施展過的耐心道:“夫人前幾日吹了風,姥爺前段時間又剛走了,現在病着。”

金伊瑾狠狠咬下了一塊果肉。生脆的果肉邊緣在大力下突然生出了鋒利的棱角,擦過上颚像是被刀刮過一樣,生疼之下混着清甜的汁水泛出了一股腥意。

生病——她的母親總是這樣體弱多病,在旁人看來生在金家,嬌弱一些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但她所學的知識明明白白地告訴她——近親結婚的孩子天生體弱,這是屬于基因缺陷。

她的母親——是近親結婚的産物,無論是那個從未見過面的金小姐,還是她,亦或者整個金家,都是籠罩在這種畸形下。像是她以前看到過的兒童讀物,公主被關在高塔中,高塔外是瘋長的荊棘,以猙獰的面孔對待每一個想要抱得美人歸的英雄。

可她不是公主,偌大的金家是一個高塔,她只是醜惡的荊棘。沒人會關注荊棘疼不疼,他們只會揮劍砍倒這個障礙,看着它吐出慘綠的汁液,然後輕蔑且快意地踩上去。

“嘔——”胃裏翻江倒海,她再也忍不住地吐了出來。蘋果腐爛的味道在化學中被稱為氨,混合着同樣酸臭的胃液,在暖融融的房間裏瞬間蔓延開。

嘔吐是一種很容易傳染的動作,像是打哈欠,都有一種集體的感染性。她看着地毯上這堆糜爛中還保留了棱角的果肉,餘光裏隐約看見仆人捂嘴的動作。

對方也想吐。

她知道是因為氣味問題,但人的思維很難受控制——她會發散到,對方是不是覺得她惡心。

這個想法,讓她胃裏又是一陣翻江倒海,最後她做出了和仆人一樣的動作——捂嘴。身體的自主意識很多時候優先于大腦,是一種刻入骨子裏的保護機制。她不想吐,身體快于想法替她捂住了嘴,她平時鮮少會鑽牛角尖,可在知道了那件事後,她無時無刻不覺得一種惡心。

金家惡心,之前一無所知的她惡心,知道了一切後還這樣光明正大地霸占一切好處的她,更是惡心。

她用力捏緊了手中的半個蘋果,流淌在手指上的汁水因為糖分像是黏稠密不透風的蜜——又是另外一種惡心。她用力地扔了出去,半個蘋果狠狠撞在未鋪到地毯的地板上,深棕的色澤上是富貴的蠟光,它高高的彈起,像是故事裏所有對命運抗争的小人物,然後過于殘酷的現實讓他們又重重地摔下去。

自以為是的奮力一擊,在摔爛後,其實什麽也不是。

她盯着那攤與嘔吐物無異的半個蘋果,像是看到了另一個自己——什麽也不是。抛開金家小姐的身份,剝離金伊瑾這個名字,她和路邊肮髒的嘔吐物一樣,什麽都不是。

她再也無法忍受,逃似的離開房間。屋外驟降的溫度讓她打了一個哆嗦,發熱的腦袋在這樣寒冬臘月下澆了一桶冰水——徹底清醒。

她摸上了自己的臉,溫熱到發燙,可能是之前房內的暖氣,也可能是惱人的怒意,無論哪種她都應該羞愧。剛才的舉動太過有失金家大小姐的體面,這與她長久的禮數相斥,也與她驕傲得意的腦袋不符。

她深吸了一口氣,已經幹涸在手指上的汁水聞不到蘋果的芬芳清甜,反而帶上了一股不知何時沾上的腐爛味。她擰開門把,暖氣争先恐後地跑出來,驅散了身體一半的寒意,後半依舊在刺骨的寒冬中。

她面朝溫暖的四月春,仆人彎腰背對着她,正在收拾那些殘渣。對方年紀不小了,年少記憶中還算是保養得當的臉上爬上了細密的紋路,下垂的臉和眼角,都是青春不再的表現。兩鬓斑白的頭發再也藏不住,縱使從背後看過去,整齊仔細盤在腦後的頭發也是泛着黃的白,像是深秋的樹木。

幹枯、沉沉的暮氣裏透着絲絲的死意。

若是以前,不看僧面看佛面,她會心軟地讓對方放着叫更低一等的仆人來收拾。年紀大的人手腳不便,尤其是腰不好,她屋子裏的又是羊毛做的地毯,面上有着無數根透明的、并不柔順且紮人的毛,很難處理,之後又是一股揮之不去的氣味。羊毛地毯厚實又大,光是卷起來就要兩個人才能抱得動,而且不能用木棒捶打,只能小心翼翼地沾着點冰水用肥皂動作輕緩的揉搓,然後挂起晾幹,才能不損壞羊毛本身的材質。

她作為金家唯一的小姐,其實從未關注過這種無用的事,但現在,這些細節就像是經歷了無數遍自然而然地就出現在腦中。她擡起手,按着太陽穴,微冷的手指并沒有因為拂面的暖氣熱起來,按在溫熱的皮膚上,也沒有被捂熱。

春天和冬天這兩個季節相接得很緊密。按照歷法,冬天離開春天到來時,你根本無法用肉眼和人體去感知,你永遠只能在褪去厚重的衣物,或是看見枝頭的新發的嫩芽時,後知後覺的恍然大悟。

這是屬于人才的遲鈍,因為得到了太多,所以在已知的事情上,永遠不會花心思地去關注、留意。

她放下了手,握在了門把上。金屬比她的感知要敏銳得多,并不冰冷的溫度是一種預知,春在悄無聲息的時候已經到來,她沉默了幾秒,聲音穿過大大的縫隙道:“我去看看母親。”

門被溫柔地關上,只有門鎖轉動的聲音。人總是可以善待一個毫不相幹的人,正如最後關門的人總是最輕。

開放先進的西式教育總是寫着各種“人生而平等”的話,但奇怪的是,西洋那邊貧富差距明顯的令人張目結舌。她生來就是高人一等的階級,在接受這樣觀念洗禮時,并不贊同。但人是一種群居性的動物,這種群居可以以性別、階級、學識、觀念等各種稀奇古怪的理由劃分,留學的不乏有錢人,但書讀多了難免會有些酸腐的清高。

她閑暇時也會看一些國內女作家的書,多年的封建似乎把女性的眼界與格局束縛了,哪怕高喊着自由和解放,仍是只能看到可憐的四角天空,于是書裏都是毫無新意的風花雪月,新潮一些的,以批判人倫标榜着道德的制高點,抨擊着這個無力撼動的舊社會,實則仍是滿腸風月依舊。

于是在國內富人與窮人分明的界線似乎被大洋彼岸模糊了,紛紛都以筆為舟,以文為氣,在陌生的國度裏共同泛起了“同胞”的友誼。她心裏恥笑,但聰明的腦袋讓她清楚地知道盲從的重要性,槍打出頭鳥,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消失在“多數”之中。

她舉着香槟,坐在游艇上,迎着無邊的海與腥鹹的海風,耳邊是嘈雜的高談闊論。文無第一,人在激動時總是難以控制情緒,她并不吝啬從衆的笑容,但發散的思維和視線始終都落在了來往的海鷗上。與海鷗有力的翅膀相比,它們飛得并不高,起先她認為這是一種對海的眷戀,後來她發現只是一種簡單的生存法則。

是人,給予了不必要的情感從而導致美化。就像是有錢人造的房子,總是要大而氣派,男主人和女主雖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但要穿過長長的回廊,七拐八折後才能到達。若是碰上了性格懶散些的,那這段路就好比天塹,一步步消失的不僅僅是耐心更是情感。

同樣,那要多深的感情才能讓母親堅持了十多年仍未間斷來看她?大多數人會毫不猶豫地說母愛,正如自古從不缺歌頌偉大情感的詩歌和文章,幼年乃至年少的她也這麽認為。

母愛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感情,一個母親忍下了十月懷胎的種種不适,到最後又鬼門關走一遭才生下的孩子,那必然是極其濃厚且偉大的愛,遠勝于淺薄易變的男女之情,可現在——現在,她接受了衆多教育和觀念後,她可以堅定地告訴任何人是利益。

七拐八折的回廊,精巧的院子,來往的仆人是富貴的體現,在這裏的每一步和一口呼吸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的利益。她的母親生下了金小姐,兩姓的利益捆綁得以具現化,兩人各自一半誰也不虧。這種不虧化為了一種理所當然的心甘情願,自上一代的利益就由腳尖蔓延,到了她下腳的每一步。

十多年的風雨無阻,步步如蜘蛛吐絲,上了網的獵物需要一圈圈徹底束縛,直到把它完全淹沒,就連一口呼吸都是一種施舍後,才能徹底建立一種權威。用學術界那些文人做比方,就是出名的人話語權總是要更重一些,他們可以輕易造成一呼百應的局面,贊同與否認都是一種利益的交涉,正如她參加的許多文學沙龍會——高談闊論的不是彼此的見解,只是他們重新整理後的偏見。

母親的院子總是漂亮的,比她要講究許多。相比出生在新舊交替時代的她,母親從小生長在封建的富貴裏,這種富貴是金子做的鳥籠,堂皇到令鳥兒都覺得是一種尊貴,所以母親比她看上去總是氣派許多。或許多年後她會因為長期淫浸在富貴中學會這種上層人物特有的怠倦,但至少現在,她仍是充滿朝氣的。

她剛剛才從四月溫暖的春出發,還要路過四月的桃林,盡己所能的一顧人間驚鴻,領略四季更疊,最後帶着一身蘋果的芬芳,在伊甸園與蛇圖謀。

教堂前,無論四季總會有許多白鴿,落在人眼中像是天使飛過落下的羽毛,浪漫一些能被稱為星光。她在金家拾荒,撿散落的良心和理想。而這樣極為正派的話,可笑的竟然是出自于秦望舒這條蛇。

蛇引誘了夏娃吃下開啓智慧和分辨美醜善惡的果實,她是那樣的年輕,在伊甸園的生活一望到頭。她将來不會遇見很多人,也不會經歷很多事,她不知道什麽叫得到,也不知道什麽叫失去,是蛇教會了她兩件事——良心與理想。它們刻在蘋果上,一同囫囵入肚。

蛇是魔鬼,也是蘋果。夏娃是被引誘的人,也是罪證本身。它們都有同一個身份——Apple。

記憶中母親的房間總是蔓延着一股苦澀的藥味,常年不透風的窗戶,源于中醫邪風入體的理論,這點與西醫相斥,密閉的環境容易滋生細菌,然後在害死人的觀念中成為一個巨大的細菌培養槽。

她站在門外,輕輕敲了幾下門。冬季的木門吸飽了濕潤的寒氣,門頭有些軟,敲出來的聲音并不清脆,反而有些沉悶。按照以往她壓根不會做這種事,母親的院子對她向來是暢通無阻的存在,只要她願意,任何時候都不會有門。

今日,她破天荒地敲了門,而往常她在家時,也總是日日跑去母親跟前,并非是依戀,只是習慣。但從那日自教堂回來後,她掰着指頭算,已經過了五天。這五天裏,她第一次踏進母親的院子,不算長,但足夠一位母親發現女兒的不對勁。

“進來。”母親的聲音從裏邊傳來,隔了一道門的距離,像是綿軟的木頭,也帶上了一種沉悶。

她得到準許後,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暖氣幾乎逼走了所有的氧氣,她覺得呼吸不暢,也僅只是一瞬,又恢複正常,只是比平時要短快一些地呼吸在悄悄暗示着什麽。她關上門,反在身後的手仍抵在門上,她的母親半躺在床榻上,帶着封建舊制度浸透的倦怠,保養得當的一張臉若是不細看,幾乎能與她姐妹相稱。

她低着頭,床榻那邊傳來碗勺相碰的聲音,這是母親喝藥時慣有的舉動。中藥很難喝,縱使習慣它如喝水一般,苦也是被人本能拒絕的滋味。所以母親總是喜歡拿勺子在碗裏輕輕攪動,帶着深褐色的藥汁,每次均勻的沒過碗壁,卻一丁點也不會撒漏,往前推算十多年,這是一個嬌慣出來大小姐可愛的小脾性,放到現在也仍是上層人物的一種矜貴。

空氣中的成分很多,氧氣是人賴以生存的氣體。氧氣的分量不輕不重,溫度會使它有一些變化,封閉的空間裏過高的溫度會讓它想逃離,沉悶的氣氛也是如此。

她沒有開口,母親也未發聲。她們之間的相處并沒有外人想象的親密和黏糊,所以在知道所謂的真相後,她沒有立馬找母親求證。五天,是她們關系裏一個合适的時間。

她的母親沒上過學堂,就連私塾也沒去過,但愛護她的金姥爺并不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所以私下請了不少老師親自教導,雖然很多知識流傳至今都帶上了沉沉的腐氣,她不認同,但也足以證明母親并非是一個頭發長見識短的普通婦人。也正是因為這點,她們親密中又透着疏離。

大戶人家的小姐,總是不缺仆人的。承擔了生育這樣煩人累心的工作後,養孩子這樣糟心的事,怎麽可能落還落在她身上。金伊瑾有些不确定,她甚至可能都未喝過母親的乳汁,原因僅是因為下垂的胸型不好看這樣荒謬又合理的理由。

她突然想到了秦望舒。其實母乳的營養成分比不過牛奶,甚至還沒有牛奶耐餓,但很多東西都不能用絕對的利弊去衡量,就像是此刻她的心情,遺憾中又帶了慶幸。初乳含着大量的抗體,也同樣會攜帶很多病菌,如果要遺傳,她早在肚子裏那一刻就已經攜帶了無數的基因缺陷,可她仍會因為這樣并不符合科學和事實的事情雀躍。

這是一種人體的自我調節,好比純和蠢,兩面一體,就本質沒有任何區別。

當孩子的總是要被包容一些,她是噘嘴葫蘆的時候,年長的那個總是要識大體一些。于是這場較勁下,在母親這個身份下得以化解:“不高興?”

碗勺碰撞的聲音仍時不時響起,是不屬于這個房間的清脆。一點兒不同改變不了什麽,産生質變的前提是量夠。可它甚至傳不出這扇年久的門。

“你以前來我這,從不敲門,小時候我當你是小孩子性子,年長一些後我當你性子沒定,直到你叫我為‘媽咪’,我又覺得這是母女相連的表現。可剛剛,你敲了門,我聽她們說,你稱我為‘母親’。”母親的語氣上揚了一些,透過半遮的床幔辨不出喜怒,只有金夫人這個身份慣有的威嚴。“五天前,你出了一趟門,從回來後就不對勁,現在是想通了?”

幾千年的封建統治下,女人的地位一降再降,迂腐的陳規舊禮像是看不見的線,綁在了女人身體每一處。線動一下,她們身體對應的位置才會動一下,裹上漂亮的衣服,穿戴華美的首飾,安靜且規矩,像是鋪子裏打扮精美的娃娃,待價而沽。

在畸形的條框下,這被灌輸為女人人生最大的價值。努力嫁個好人家,然後繁衍後代,一個個相同又不同的女性重複着這樣的命運,她們不知道為什麽,也不會去思考為什麽,就和故事裏出現的女性一樣,總是刻板的貌美、柔弱、感情沖昏了頭腦。于是,拈酸捏醋、善妒這樣關于情感的負面詞總是被捆綁在女人身上,但往深處一些思考——情感于女性對比男人,似乎也是與生俱來的優勢。

她們總是比男人要更敏銳,任何細微的變化也會出于生理構造上的不同,被玄之又玄的直覺發現。金伊瑾的不對勁,在她回來後第一天就被母親察覺,而她的父親,始終逗鳥喝茶,至于伺候她多年的仆人,也早在當天就把她的異常向母親彙報,這一切都源于她們是女人。

她擡起了頭,原本微彎的身軀慢慢挺直。她瞞不過一個女人的感知,也瞞不過一個母親,她是如此的稚嫩,往日被衆人吹捧的聰明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亞當偷吃蘋果被上帝發現時,他是怎麽做的?源于對于神的敬畏,對造物父親的崇拜,他選擇說實話。這是最好的選擇,人鬥不過神,從一開始就漏了馬腳的存在,也鬥不過任何了解你的人。

金府姓金,但姥爺在時,她越不過母親。姥爺去世後,她越不過父親和母親,在金府的食物鏈裏,她永遠都不是最先的那個。

她走到床邊,貼着母親坐下。主動接過對方手裏的碗,開始做一樣的事。其實藥早就冷了,在暖氣的浸透下,甚至還不如她手上的溫度,在接過的那一刻,她就意識到這碗藥是母親不願喝,那以往數不清的藥是否也是這樣——每一次碗勺相碰,沒過碗壁卻又從未撒漏的藥汁,都是不願之下的一種控制,只不過藏得極好。

“想通了,但又沒有。”

她和母親的相處其實有些像是先生和學生,一問一答中十分簡潔明了的直指問題本質。她幼年時見過同齡的人玩捉迷藏,剝離游戲本身的童趣,其實就是一種博弈。她在和母親博弈,傾斜的天平上暴露了她不多的籌碼,從開始就低于人。她想要翻盤,抛開絕不可能的釜底抽薪,只能一點點蠶食。

她知道對于秦望舒說的事,母親肯定知道得更多,甚至會有截然不同的答案,但她不能說也不能問。一旦開口,就會暴露她曾動搖過的心,這等于把致死的把柄送到了談判的對方手中,她幹不出這麽蠢的事。而偏巧母親又是一位女人,她也很難用糊弄父親的話遮蓋過去,這麽看來——她兩手空空,實在沒有勝算。

她眼神閃了閃,借着垂眼掩蓋了細微的表情。藥汁的味道貼近了更是苦澀難聞,這與腐爛的蘋果又不同,至少受苦的只是鼻子,她的胃感到一切安好。

文學沙龍會中,每個人都遵守了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似乎辯論就是要你說一句,我說一句,禮尚往來到客氣。但談判不會,只會抓住你話語中任何遲疑與邏輯漏洞,在你沉默或是思考時落井下石,一舉奠定勝利的基礎。可她聞着藥汁的味道,腦子漸漸清明,大抵所有的困苦都伴随着清醒,她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正坐在母親身旁。

這個舉動意味着她現在身份所帶來的權利于優勢——女兒看似總是矮母親一頭,但所有故事中最先退讓的往往是象征着權威的母親,就像是她進門後的沉默不語,也是母親主動找話讓她順着坡兒下。

她突然就輕松起來,她知道自己此時不應該,但面上仍是帶了些笑意。她比秦望舒小幾歲,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少女,還未經歷多少人和事,雖然聰明但不懂掩飾,或許又是女兒這個身份給足了她底氣,讓她不屑于這點小動作。

這點細微,被盯着她的母親看在眼裏,微不可見的松了口氣,連着靠在軟枕的姿勢都舒展了一些,但金伊瑾沒看見。這個認知讓母親又擰起了眉頭,可對面的是她女兒,于是這點不悅又很快被抹去,親緣的聯系總能讓人的要求和底線放寬很多,從此變得自己都不認識。

她攏了攏搭在被子上的手,談判場上每一秒的變化都瞬息萬變,但金伊瑾顯然還未理解到這點,又或者仗着女兒這個身份暗自增加了許多籌碼。面對這樣長時間的沉默,換做以往,她應當狠狠地、徹底地把對方踩在腳下,沒有翻身的餘地,但——這是她女兒,所以她好脾氣地等待着。

漫長的等待絕非無意義,或許是徹底理清了思路,她聽見自己的女兒道:“我在報社結識了一位女性作家,我與母親說過,她叫秦望舒,我很欣賞她。”

女兒頓了頓,碗裏的藥像是有莫名的吸引力,讓她用勺子攪個不停。但她經驗不多,所以勺子帶動藥汁旋轉時,沒過碗邊撒漏了一些,落在錦被面上,是幾個深深的點子。母親看了一眼,并未在乎。

“我覺得她很真,某種程度上的膽大妄為,可能是因為教堂的原因,于是我私下去了解了一些,發現并不全是這樣。教堂有一位深受人愛戴的神父,是她的老師,這是教堂公開的秘密。她自從成為學生的那一刻起,就與教堂所有修女劃清了一條界線——”

母親插話道:“雞犬升天。”

她被打斷安靜了一秒,很快又接上肯定道:“對,雞犬升天。教堂對外有兩個人,神父與主教,我認為一山不容二虎,所以他們關系絕非面上那樣,我記得我們家好像與教堂也有一些來往?”

她笑了一下,自信又篤定,這是從秦望舒那裏學來的。明明是疑問,卻分外肯定道:“是主教吧。”

來找她的是秦望舒,一根線明晃晃牽出了所有——秦望舒是神父的人。神父與主教不對,神父死後,秦望舒作為他的學生延續了這一點,而以往神父在時,被教堂推出的第三人在一面倒的好名聲下不是所謂的三足鼎立,而是兩人利益交換的成果,所以在會沒有任何異議。

也只有利益,才能讓人這樣心服口服。

母親勾嘴笑了一下,母親又繼承了她母親的模樣,如果秦望舒說的是事實,那無論是金珏還是那位可憐的金夫人,都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可惜縱使金城長得再好,金伊瑾到底沒有毫無保留地繼承母親的美貌,只是勝在年輕,客氣一句各有千秋。

所以金伊瑾清楚地知道,她母親是美的,極美的,一直都比她美。

“我不過問家中的事,母親也不必現在告訴我。我頭頂上有兩個人,越不過這兩個人,我就沒資格。”

在這短短的幾句話中,她又想明白了一些事。天平已經擺正,甚至在對手刻意的縱容下,逐漸向她傾斜。這是源于對女兒這個身份優待,她不是迂腐的書生,并沒有清高的氣節,所以她接受,甚至貪心地想要更多。蘋果長于樹上,它與樹葉枝幹争搶養分,也與其他所有的同類争搶,百花争鳴不叫春,一支獨綻才是。

她要的向來都不只是一點,她有着所有人都有的毛病,甚至在金家被養得胃口更大。她不喜歡多數這個詞,也不喜歡從衆,要麽精彩,要麽死。她只能是唯一,秋日的菊花,冬日的臘梅。

“五天前,她找我談了一筆生意。金家是商賈,我作為金家的女兒自然也如此,所以我當時拒絕了。”

她笑了一下,她舀起一勺湯藥,不深的勺子裏湯藥沒有任何顏色的改變,依舊呈現出渾濁的深褐色。她意識到這碗藥應當是煮了很久,才能讓清水這樣徹底染上顏色。

中醫的藥總是要用火煎上許久,就像是姜老的才辣。她的母親相比她經歷了太多人和事,她真假不分地感慨道:“我太年輕了。”

她吹了一口涼透的藥,小心地遞到母親嘴邊。對方未張口,也未扭頭,只是用一種微妙的眼神看了她幾秒後,才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母親的禮儀很好,縱使勺子抵在了她的嘴邊,她在不動的情況下仍是吐字清晰,絲毫未碰到湯藥。換在舊時,這該被标榜為大家閨秀的楷模,但金伊瑾好似現在才真正了解了母親一點,她的母親根本不稀罕這些虛名,或許那些被美化的事跡,都是一種掩飾,與事實根本沾不上一點兒邊。

她面上的笑意又勝了一些,從旁人的角度看,這絕對是一副母慈女孝的溫馨場面。可所有的針鋒相對從來都是掩蓋在洶湧的暗潮下。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一直都有。大清已經亡了,現在是民國,可為什麽金家還是這樣堅持那些腐朽的規矩呢?你們送我去西洋學習,見識了外面的世界,就應該知道鳥兒放出籠子後,是不可能再回來的。”

她一個用力,厚實的瓷勺撬開了母親的嘴,苦澀的湯藥被灌了進去。有些還未來來得及被咽下的,順着唇邊滑落至下巴,在要掉下那一刻,她又用勺子接住,塞進了自己的嘴。

“金家幾代單傳都是女兒,既然找外人入贅都可以,那為什麽不能是我?”

基因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所有的不合理在被冠于血緣上,似乎都能得到被承認的解釋。就像是她此刻的試探和投誠,她保證,如果她不是母親的女兒,這一刻,她絕對會被一巴掌打歪臉。

但現在,她睜着眼睛不敢遺漏對方臉上任何細微的表情,但母親只是在嘗到藥汁時皺了下眉,很快又舒展開。她覺得秦望舒騙了她,她應當是母親的女兒,除了母親誰又能容忍這樣的冒犯,可下一秒她又冒出了一個更真切的答案——利益。

利益可以,利益可以讓鬼推磨,只要給得足夠多,弑母殺父也不是不可能。

她意識到這個可怕的苗頭後,立馬又壓下去道:“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商人,首先我不應該在秦望舒面前露怯,其次我不應該沒有權衡就拒絕了,所以回到家後,我就後悔了。”

她把碗一抛,精美的瓷器在親密接觸地板後成功的碎成了幾瓣,白色醜陋鋒利的邊緣露了出來,配着殘缺的花紋,又是另一種畸形的美。

她問道:“好聽嗎?母親。”

“好聽。”

意料之中的答案,她面色不變,又想起了那天勝券在握的秦望舒。她覺得此刻的自己有些像對方,可能是血緣的關系,但更多是人心的貪婪。她不信上帝,也不信神佛,所以她在心裏稱贊了一句:贊美蘋果。

她把手上的勺也摔了,瓷器碎裂的聲音很清脆,與蘋果又是另一種清脆。前者金石相撞,玉佩玎珰,後者汁水清甜,喉頭大動,窮人家的孩子才會做選擇,她是金家大小姐,所以她全都要!

“母親,我可以給你很多,比父親還要多,以及爺爺給不了你的自由。”

蛇在誘惑夏娃吃蘋果時,會是什麽表情呢?她不知道,因為蛇全身布滿了鱗片,裹在鱗片下的野心無處宣洩,只能化成真理的語言。在聖經的記載裏,蛇根本沒有花言巧語,也沒有添油加醋,她只是很原本、很簡單、很樸質地說出了一個事實。

魔鬼與人做交易時,被選擇的從來都不是人,而是魔鬼。人有欲望,欲望積累疊加引起質變,具象化為魔鬼。每個人心裏都藏着一條蛇,欲念是蘋果,人在吃下蘋果後惹怒上帝,成為罪惡的惡魔。

她還在說,她的聲音充滿情感,讓人動容。她的話原本、簡單、質樸地說出了一個事實:“母親,她給得太多了,我無法拒絕。”

母親深吸了一口氣,她閉上了眼睛,可女兒那燃着野心的面容像是深夜中的一點火。她本以為自己能忍受,但她已經見過光了,溫暖又充滿希望,讓她明知是被精心編織描繪的謊言,也甘之以殆。

她的女兒啊,給得太多了,她無法、也沒有理由拒絕。所以她睜開眼,努力抑制着手不顫抖,緊緊地抓住了對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稻草。

“好。”

撇開時代和背景,蛇的做法很難分辨對錯。幾千年前,莊子以著名詭辯“子非魚,焉知魚之樂”為絕響,幾千年後,她以己度人。一如夏娃,為什麽非要是蛇誘惑她吃下蘋果呢?為什麽不能是她自己的選擇呢?

她知道,她母親也知道,動人心的從來都不是外物。與她合作,不過是從狼窩跳進虎坑,但蛇鼠本就是一窩,說到底只不過是母親想,母親要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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