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好學
好學
“賜座。”
年輕帝王的聲音冷冷淡淡,像寒冬過後冰河破裂聲音。
入人耳,顫人心。
賽雅娜攥緊冒汗的手心,略帶僵硬地坐上兩旁宮人端上的玄色座椅。
阿史麻站于殿中央,行了殷朝禮,先是誇贊了一番長安盛世,再宣讀長長的貢品名單,最後表達上可汗對大殷朝皇帝的敬佩贊賞之情,願兩國交情能更深一步……
接下來要講出和親的提議了。
阿史麻小心翼翼地往公主的方向瞟了一眼,見賽雅娜面無愠意,定了定心,收回眼神,開口道, “可汗熱愛大殷朝的一切,願進獻賽雅娜公主同皇帝和親,永結兩邦兄弟情義,共創四海盛世,享天下福祿太平!”
阿史麻話落,賽雅娜微微揚唇,麥色臉頰升起兩朵紅雲。
她以為殷朝的王就算不像父汗一樣須鬓濃眉,壯如山石,也應該是深紋滿面大肚富态。
結果……
是這般俊美的人。
還是常常出現在自己夢中的鬼哭王。
怎有不應之意
賽雅娜的心像草原馬馳後,興奮又激動。
“和親之事倒不必。”年輕帝王道, “朕無此意,友邦往來無需做多餘的事,可汗的心意朕心領。只要你們可汗守牢邊界底線,朕可擔保,兩邦情義斷不了。”
阿史麻面有難色,來時可汗就給他下了死命令,無論如何這和親必須得成了,原本以為會難在賽雅娜公主這邊,結果竟然是殷朝皇帝這邊行不通。
口頭的憑證怎麽抵得過和親的牽絆牢固。
即便如此,人皇帝都開口拒絕了,阿史麻也無法了。
“慢着!”賽雅娜從座椅上起身, “殷朝可汗,賽雅娜不明白,為何同賽雅娜和親,便是多餘的事!殷朝不是有三妻四妾,可汗甚至能有佳麗上千,為何多我一個便是不行!”
“既然你都知道朕後宮佳麗三千,多你一個有何意義賽雅娜公主年紀輕輕,尚有大好容華,浪費年華。在朕後宮裏枯老,值得嗎”
“值得!”
賽雅娜梗着脖子,深邃的眼眶泛淚,說了一個值得後,便炯炯地盯着殷烈不再開口。
一旁的阿史麻急得直搓手,恨不得扯回剛才進殿前滿臉決絕,一副誰敢讓她和親就劈誰的公主。
兩旁百官緘默,默默心底感嘆,不愧是草原上的人啊,誰敢這樣同皇上說話,架這勢,夠得勁!
百官行列中的景王饒有興趣地摸摸下巴,這妮子野蠻歸野蠻,卻是個實打實的美人兒。
只可惜啊……
自家兄長清心寡欲的,就算個天仙擺在眼前,眼皮都不擡一下的。
可惜了,景王感嘆,一腔春水灌錯地啊,白費勁了。
殷烈輕笑, “在你那值得。在朕這卻是不值得。”
賽雅娜嘴唇嗫嚅着,聲音堵在喉嚨。
“送二位使者往華容宮。”皇上吩咐宮人,對殿前兩人道, “萬盛宴前,二位可住宮裏歇息,若有其他意願,盡管同宮人提便是。”
阿史麻趕緊向殷朝皇帝謝恩,心裏慶幸皇帝沒同自家公主計較,手腳麻利地拉着賽雅娜出殿。
出了殿,前面宮人領着。
“憑什麽,憑什麽不要本公主!本公主耍得了長槍,訓得了野馬,今年的草原大會還是本公主奪的頭籌!本公主哪點配不上他!”
賽雅娜出了殿,眼淚就奪眶而出,既有被夢中人拒絕的傷心難堪之意,又有自尊心受屈辱的不甘悲憤。
“公主啊,這不正合公主之前的意嗎公主不想嫁,殷朝皇帝不想娶。這不正好,也能對可汗有個交代,怪不得公主身上……”
“我想嫁!本公主想嫁啊!嗚嗚……那是鬼哭王啊,本公主做夢都想嗚嗚嗚……”
看着自家公主忽然痛哭流涕的阿史麻: “……”
突厥和殷朝上百年來打打合合,不管雙方換了多少任王,這戰争就沒真正消停過。
唯一停戰時間最長的,便是現今。
這要從五六年前說起,突厥和殷朝的北疆戰役,殷軍中出現了個新将,是個少年郎,按突厥老兵的話說,別看眉目如畫,骨子裏頭盡是狼性。不僅詭計多端,打起戰來,又狠又猛。
連打幾年,硬生生将突厥逼迫出北疆,向殷朝求和請降。
而鬼哭的稱號,便來自于這一場場讓突厥人膽寒的戰役。
起初是由北疆邊境的村落傳來的,每場戰役後,總會有村民去撿戰場上的鐵器,搜刮屍體上的東西。
村落許久沒這麽平安安寧過,這都托了那少年郎将軍的福,村民撿漏時也常将少年郎将軍挂嘴邊。一冬日,一村民搜刮出蠻子屍體不少好東西,順口感恩帶給他們安寧的殷将軍,然後便瞧見了蠻子屍體臉上流下兩行濁淚,和着嗚嗚風聲,像是哭泣一般。
“呀!這蠻鬼聽到殷将軍的名,流淚了都!”村名朝夥伴大喊,聲音在曠野中回蕩。
鬼哭,即戰死鬼聞名而哭之義。
久而久之,少年郎将軍鬼哭的稱號便在北疆村落裏傳開了。村民們稱其鬼哭将軍,傳到突厥,突厥人卸其将軍頭銜,加上王字冠之,表對其力量尊崇。
蠻族崇尚勇猛和武力,即便是敵對軍的将軍也不妨礙他們欣賞崇拜。更何況他們還輸得心服口服甘拜下風。
阿史麻對公主的痛哭理解又為難,鬼哭王的傳說在突厥不是一時半會,而是五六年了。特別是在突厥和殷朝關系緩和的如今,不再有礙于敵對這一層關系,突厥坊間流傳的畫像,編撰的話集可是一摞又一摞的。
又聽了一路外人外語的宮人将人送到華容殿, “二位使者,這邊請。”
*
慈雲宮。
一身素衣,發鬓淩亂,幾乎奄奄一息的徐婕妤跪趴在殿前,太後磨搓着拇指間的玉坂環,冷眼瞧着地上的人。
“徐婕妤,誰給你的膽子,連貴妃都敢謀害!你是瞎了眼還是虎了心!存心跟哀家作對!”
“蕭婕妤的事是沒給你長住記性是吧!哀家倒要看看你有這麽大的膽子,命夠不夠硬!”
“來人……”
“娘娘!娘娘!”徐婕妤不敢再猶豫,涕淚俱下,匍匐着爬到太後腳下, “娘娘聽臣妾一言,臣妾推貴妃娘娘是臣妾的錯,但臣妾是無意的啊!臣妾是看到貴妃娘娘對不起皇上……臣妾才……太後娘娘饒了臣妾吧……臣妾什麽都說……”
太後面色一凜。
花公公擺手将一旁要上前的侍衛揮退。
“貴妃如何你瞞着哀家什麽給哀家一字一句道清楚來!”
昨晚橋廊發事知情人并不多,再加上皇上第一時間便将這事壓了下去。李公公遵皇上指令将受了杖刑的徐婕妤送到慈雲宮交給太後處置。後宮暫無鳳位,太後暫管着鳳印,徐婕妤是後宮的人,最後也該太後處置。
李公公只向太後道了結果,太後怒不可遏,前有蕭婕妤那惡婦,後還敢來了徐婕妤個不長記性的!
關了徐婕妤一晚,第二天便早早起來處置她。殺一個不長記性,哀家就殺兩個!
徐婕妤渾身顫抖,三十杖幾乎要去了她的半條命,再猶豫下去,太後能直接要去她的命。
徐婕妤抖着發紫的唇,拼命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太後娘娘,臣妾……臣妾昨晚看見貴妃娘娘同人……同人私會……”
“私會那你為何要推她!”
“……臣妾……”徐婕妤支支吾吾, “臣妾……對……臣妾是想拉住她,臣妾一時幸災樂禍,想讓所有人都知道貴妃娘娘的醜聞,一時用勁過頭,不小心将娘娘推下橋了……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臣妾是無心的啊!太後娘娘!”
太後重重拍在案幾上, “胡鬧!綿兒如何,哀家能不懂她是會做這等事的人徐婕妤,你好大的膽子!還敢編謊來诓哀家!”
徐婕妤六神無主,不停磕頭, “娘娘!娘娘!臣妾句句屬實啊!萬歲爺不讓臣妾說,臣妾冒着死罪怎還敢诓騙太後!”
“綿兒正盛寵,有什麽理由私會他人哀家老,但哀家不傻!你當哀家真一無所知!哀家細查,便能揭你滿嘴謊話!”
徐婕妤頭貼着地面,僵硬着,面無血色。
“太後娘娘。老奴多言一句,昨晚之事,落水的除了貴妃娘娘還有一廚子,貴妃娘娘無礙,得幸虧那廚子第一時間下水救了貴妃娘娘……”
花公公開口,徐婕妤仿佛得了根救命稻草,連忙緊抓這話不放, “……太後娘娘!就是那廚子,貴妃娘娘私會的就是那廚子!”
太後眉頭緊皺。
花公公, “太後娘娘,如果真是這樣,就能解釋為何貴妃娘娘墜河立即就被救起了……但老奴不認為貴妃娘娘會做這等醜事,娘娘心性單純,多半是那廚子勾的……”
太後搖頭, “不可能,綿兒不可能這般沒分寸……”
“老奴也認為不是貴妃娘娘的錯,貴妃娘娘正得寵,皇上甚至不惜為她壓下這等事……娘娘不放心,老奴這就去細查清楚,雖說萬歲爺壓下了始末……”
“不用!”太後胸脯微微起伏,臉帶微愠, “哀家可不去惹皇上嫌!皇上愛瞞就瞞!這事不許再提……”
鬧大了,總歸丢的都是皇家的顏面!
太後磨搓着玉坂指環, “至于徐婕妤……先送到冷宮待着。”
徐婕妤被帶下去,臨出殿時,狀似無意地看向花公公。
花公公慈眉善目,小眼因臉上肉過多常處于眯眯笑眼的狀态。
若不是昨晚被關在慈雲宮偏殿,他來慫恿自己說的一番話,徐婕妤永遠都看不出這和善公公面目下,一顆比誰都歹惡的心。
“娘娘可知蕭婕妤如今在何處太後想秘密處決一人就像捏死螞蟻一樣容易。娘娘如今觸了太後的逆鱗,娘娘的下場恐怕只能比蕭婕妤的更慘呢……娘娘莫怕,老奴來,就是替娘娘出主意的。娘娘不想死,也不是沒辦法,只要……拔了太後娘娘的逆鱗,把太後娘娘的逆鱗慢慢順了,老奴保證,娘娘明天絕對能活命下來………”
透過偏殿昏暗燭光,滿面笑容的花公公如同陰曹鬼差般,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徐婕妤腦中。
*
大殿上又接見了近十個朝貢邦國,再處理完一衆瑣碎政事,待皇上回到太極宮,歇息一下午的顧思綿已經睡熟了。
殷烈攏了攏她身上的軟被,目光柔和地看了熟睡的人半晌,才起身出了寝殿,回前殿批改奏折。
殷烈一走,床上人的眼便緩緩睜開了,圓眸滴溜溜地轉了轉,蹑手蹑腳地爬下床。
前殿。
殷烈抿了口李公公呈上的熱茶。
“皇上,景王爺請觐。”
殷烈邊翻着奏折,邊道, “宣。”
景王安份地行了禮,待皇上揮退宮人,便沒了正行。
“皇上!這次你一定得幫我!”
殷烈頭都不擡, “景王大晚上不睡覺,來朕殿裏,要朕幫你什麽催眠嗎”
“皇上宅心仁厚!大慈大悲!英勇無敵!除了您,臣弟找不出第二個幫臣弟脫離苦海的了!”
殷烈頭疼, “直說!”
“是這樣的!臣弟同随南诏使者來的南诏皇子打了個賭,明天要切磋切磋……就是嘛……”景王搓搓手, “臣弟身上沒有适手的兵器啊……皇上能不能借臣弟……”
殷烈冷漠, “不能。”
景王: “……”臣還沒說借什麽呢!
殷烈抿抿熱茶,拿起另一本奏折, “李公公,送景王回寧坤殿……”
“等等!”景王制止住李公公請的手勢, “皇上,臣弟還有話要說!臣弟突然想起來,顧将軍喝醉時說了一大堆皇嫂兒時的樂事,臣弟覺得有必要向皇上講講!”
殷烈: “……”
景王: “皇嫂兒時最愛吃白兔饅頭,最喜歡穿粉色繡靴,最愛紮兩個小丸子,夢想是長大後嫁給會做四喜烤鴨的廚子……”
殷烈合上奏折: “借哪把”
景王眉梢帶笑,搓搓手, “湊合湊合!就皇上那把澄亮澄亮,出鞘能閃瞎人眼的鳴鴻劍。”
殷烈起身, “在這候着,朕去取。”
鳴鴻劍是上古寶劍,殷烈頗中意,懸挂在寝殿璧牆上。
景王迫不及待想收到寶劍,喜滋滋地跟着, “臣就跟到皇上寝殿門口,不進去不進去。”
殷烈掃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麽。
顧思綿已經睡下,總歸他不整妖靜靜站寝殿口,不會吵醒她。
寝殿。
殷烈眼神示意景王待在殿門口,輕輕推開了殿門。
寝殿內,檀香袅袅,屏風前,原本該乖乖躺在床上睡覺的人,衣裳單薄地坐在案榻上,一頁頁不知在翻閱何物。
聽聞聲,顧思綿扭過頭。
秀發垂腰,白粉的小臉氤氲着兩朵紅暈,水靈靈的眸子望過來,連眉梢都是柔柔的粉意。
裙袍單薄又短窄,遮不住蜷縮在案榻上圓圓粉粉的腳趾,也露出肩頸處大片白皙的光澤。
殷烈僵在原地。
身後的景王好奇着兄長怎麽杵在門口,剛探半個腦袋想一窺究竟,啥都沒看見便被一腳踹離殿門口。
臉朝地倒得凄慘又無辜的景王: “……”
被兄長合上的殿門又開啓了一小條縫,澄亮澄亮的上古寶劍被粗暴地扔在景王身邊的地上。
“拿走,滾。”
景王: “……”
兄長!寶劍啊!上古寶劍啊!忒粗暴了寧!
*
寝殿內。
殷烈還未走近,顧思綿已下了案榻,興奮地噠噠跑過來。
“皇上處理完事情了嗎”
“臣妾等皇上好久好久了……”
“臣妾洗香香了……皇上抱抱……”
殷烈看着顧思綿的眼睛都紅了,聲音喑啞, “……一直在等朕”
顧思綿笑着露出貝齒點頭。
顧思綿籌備了一下午要給皇上小驚喜,起因還是因為李公公怕貴妃娘娘無聊,從曲臺閣搬了些史籍故事雜書想讓娘娘解悶。
顧思綿不喜歡看繁瑣冗長的書,但野史故事書卻挺有趣的。顧思綿翻找書堆,無意間發現夾雜在其中的一本小畫冊,翻了翻,裏面的內容同進宮時嬷嬷給的很相似。
小畫冊第一頁便寫了一行文绉绉的小字:
巫山雲雨不可盡,情水交融意長綿。
于是,顧思綿頭一次這麽勤學地看完一本……小畫冊。
殷烈低頭待吻,顧思綿突然扭頭,噔噔跑回案榻處,拿着小畫冊, “這是寶貝,得先收好。下次要繼續學的……”
“什麽東西”
顧思綿邀功般地翻開第一面展示給皇上看, “我已經學會了這個和這個姿勢的動作是怎麽擺的了……”
殷烈看着小畫冊上面不可描述的動作: “……”
腦中自動帶入顧思綿的模樣。
鼻間突然一熱。
顧思綿, “皇上不舒服我去請太醫…皇上乖乖等會,馬上就不難受了……”
殷烈一把攔住顧思綿,随手抹掉鼻尖猩紅,聲音又沙又啞, “朕沒事。以後想學這種事,朕教你,莫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皇上會”
頂着顧思綿亮晶晶崇拜的眸子,殷烈臉不紅心不跳地點頭。
“朕特別會。”
“跟朕去浴池,朕現在就能教你書上沒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