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保重
保重
沈斯言皺着眉正在思考,江回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怎麽辦?格式這麽整齊劃一,很難讓人不懷疑是不是有人在刻意針對你們,你兩……最近是得罪什麽人了嗎?”
沈斯言微微搖了搖頭,“……不知道……整個寒假我都沒有外出,能得罪誰?”
“宋誠呢?那小子一天天跟炸了刺一樣,臉臭得像屎,不會是他得罪誰了吧?”江回急道。
雖然不贊同,但沈斯言并沒有出言反駁。
“真的不知道,這個要問他了,在我看來,好像是沒有——”
“那你趕緊問問吧,他工作環境那麽複雜,可能得罪誰了自己也不知道呢?”
“嗯,等我跟他溝通一下。”
電話挂掉後,沈斯言還在琢磨怎麽跟宋誠說這件事。
宋誠的電話倒是先打了過來。
“……”
電話接通後,他卻沒說話,只是傳來沉沉的呼吸聲。
“宋誠?”沈斯言叫了他一聲。
“……對不起。”
沉默半晌,宋誠說出了這三個字。
“沒事,不用說對不起,不是你的錯。”
“不,就是我的錯。”
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宋誠的心情确實很糟糕。
沈斯言能聽得出他聲音裏的顫抖,也能察覺到他心态的波動。
“現在不是鬧情緒的時候,或許情況也沒有想的那麽糟,都是過去很久的事情了,未必就會有人會關注這個,再說當時這件事就已經有定論了,就算有人問起,實話實說就好。”
“對不起……”
宋誠颠來倒去只會道歉,沈斯言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了。
他不是聖人,心情也會受到影響,不可能完全做到無動于衷,但當下總得有一個人要保持冷靜,否則真的就被人牽着鼻子走了。
何況事情或許真的沒那麽嚴重呢,多半只是自己吓唬自己罷了。
“你先別急,你跟傅康和江回溝通一下,看看需不需要發個聲明或者直接走法律程序,急也沒用,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咱們得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
“能有什麽辦法,都怪我,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明明那麽愛你想保護你,卻總是給你帶來傷害,或許我真的不應該再來找你——”
“瞎說什麽呢,有誰怪你了麽?可不可以不要這麽悲觀?”
宋誠的情緒很低落,沈斯言的語氣也急了起來。
他意識到自己的話可能說重了,于是趕緊調整語氣。
“……我們都先冷靜一下,事情真的沒那麽糟,這樣,我先把電話挂斷,你先去冷靜一下,等我下班了就去找你,咱們碰面了再來讨論這件事。”
“……好。”
此時是上課時間,走廊裏沒什麽人。
穿堂風從樓梯口刮過,激得人直起雞皮疙瘩。
電話掉斷後,沈斯言才察覺到冷,他才發現剛剛出來得急,竟然沒把外套拿出來。
沈斯言走到窗邊站定,望向玻璃窗外蕭索的冬日景觀。
有什麽關系呢?都經歷過一次了,現在也不會比七年前更糟了。
***
宋誠是個網紅,粉絲數已達百萬,多少算是一個有公衆影響力的IP了。
他和沈斯言在跨年之夜情不自禁地在路邊熱吻,不知道怎麽這麽巧,就被人拍下了照片發到網上去。
這原本沒什麽。
跟自己的戀人親吻又不是出軌,甚至出櫃都不是什麽大事,被曝光也不會激起什麽水花。
然而,事情的發展出乎預料。
在照片被人曝光後的幾天,衆人的評論從好奇、八卦,到開始扒信息、爆料。
不知道哪個人這麽手眼通天,竟然扒出了七年前沈斯言在東閩當老師的時候被人告發猥-亵男學生的事情。
當時的論壇截圖還被人有心地截圖保存,此時貼出來更加證明這件事情的可信度。
雖然那件事情的最終結果還是還了沈斯言一個清白,但是爆料的人并沒有把結果放出來,而是刻意隐瞞了真相。
沈斯言被告、被停職審查,到最後沈斯言一言不發地離開了34中,一切跡象都在證明這件事的真實性确鑿無疑,更加坐實了沈斯言的為人非但不注重師表,而且品行還很敗壞。
【我靠,這個有點勁爆啊,追月的男友是個重點高中的老師,還曾經被爆猥-亵過男學生?這是什麽逆天大瓜?】
【衣冠禽獸啊!校園暴力和老師猥-亵學生真的不能忍,這兩種人都該去si!】
【就問你們這事追月知道嗎?應該不知道吧?否則怎麽會跟這種人渣談戀愛?】
【眼瞎啊,找這麽個畜牲,以後找對象可得求神拜佛,祈禱別遇到這麽個衣冠禽獸!】
【不可能不知道吧,不是有人扒了,說他們以前都是東閩人,應該是認識的吧?出了這麽大事他會不知道?】
【如果知道還跟他在一起,就只能證明兩個人都是一類人,物以類聚,這種人趕快滾吧,別在網上荼毒青少年了!】
【就是,滾粗!】
……
評論裏盡是惡言惡語,而當初爆料的人已經匿身不見。
宋誠的視頻賬號評論區已經沒法看了,什麽污言穢語都有,簡直辣眼睛。
他最近幾天都很消沉,全團隊的人都在幫他控評删評,但是收效不大。
公告也發了,奈何無人相信,甚至有人覺得這是在洗地。
沈斯言還是受到了影響。
宋誠的賬號裏有不少粉絲都是學生,其中不乏有四中的學生。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這件事在學校裏就偷偷流傳開了。
沈斯言原本就是明星老師,長得帥,性格穩,從來不跟學生發脾氣,課講得也好。
好多新考進來的學生都在學校論壇裏祈禱,希望自己班的語文老師是沈斯言,如果不是,希望能有一個實力樣貌與他相匹敵的老師來任教。
現在出了這樣的事,難免引發熱議,學生們倒并非惡意,只是在學習之餘總是不免要把它當成一件八卦來讨論。
學校裏無秘密。
一件小事能在隔天就發酵得人盡皆知。
沈斯言能明顯感覺到,當他出現在課堂上、食堂裏,行走在操場上、走廊中,總有人看向他的目光帶着探究與戲谑,甚至不乏貶損與惡意。
并非他敏感,這樣的感覺他太熟悉了,因為他也曾刻骨銘心地經歷過一次相同的境遇。
但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坦然淡定地面對一切,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
學校領導也很快知道了這件事。
年級組長、副校長都找沈斯言談過。
事情的來龍去脈并不複雜,當年的事情也有據可查。
沈斯言淡定地把事情講述清楚,還寫了陳情書與保證書,保證不對學校聲譽造成任何負面影響,否則他就引咎辭職。
校領導特地召開了專項會議,針對這件事讨論了一番,最終也沒對沈斯言做出什麽處分。
他的私人風評的确變差了一些,但并沒有對學校名聲造成惡劣的影響。
沈斯言的教學成果顯著,也是學校的一塊活招牌,每年的招生工作沈斯言都完成得很好,甚至起到了門面的作用。
個人感情的事終究不能上綱上線,當下學校也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而這段時間的沈斯言也應付得心力交瘁,他真的很累。
完成日常的教學工作原本就不容易,現在還要接受來自各方的詢問,表面還要佯裝若無其事。
每天回到家後,他都摔倒在沙發上起不來,渾身泛力,睡也睡不着,只是躺在那裏睜着眼睛發呆,放空自己的大腦。
宋誠好幾天沒回家了,只說是在忙着解決事情,其實沈斯言知道,他只是不敢面對自己。
可他也沒有力氣反過來安慰宋誠了。
也好,就當是給彼此都放個假,冷靜一段時間吧。
***
3月已然過去,4月天氣轉暖。
這天,宋誠在學新歌的時候忽然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個陌生來電。
他沒來由地心裏一跳,随後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接了起來。
“喂,哪位?”
“宋誠,是我——”
宋誠頓住了,手指握着手機的力度變大,指關節漸漸發了白。
……
電話挂掉後,宋誠給自己點了一根煙,跑到外面的臺階上坐了很久。
“不想讓我把這些事捅到學校裏把事情鬧大,你就識相點,該怎麽做你自己心裏應該清楚。”
“這些事,如果沒人提,或許過段時間大家也就淡忘了,可是總有人沒完沒了地在一所重點高中裏散播謠言,任哪所學校也不想有這樣的老師存在吧——”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看你不爽,因為見不得你過得高興……”
有些事情就像惡性循環一樣,颠颠倒倒、兜兜轉轉。
他已經不想追究對與錯了,在這一場輪回裏,總要有人做出犧牲。
晚上,沈斯言回到家,算了算宋誠已經連續一星期沒回來睡覺了。
他有點擔心,于是給宋誠撥了一通電話,但是他沒有接。
十一點多,沈斯言洗完澡準備睡覺,忽然看到屏幕上顯示一條未讀信息。
他點開一看,是宋誠剛剛發來的消息:【對不起。】
沈斯言立刻撥了通電話過去,但是宋誠已經關機。
沈斯言立刻從床上翻了下來,換好衣服後拿起車鑰匙就跑下了樓。
他一路狂奔開到了“齊”,此時的酒吧正是歡鬧時刻,然而宋誠并不在。
沈斯言找到了還在忙碌的傅康,傅康一臉懵,“剛剛還在啊,你再找找?”
沈斯言跑了出去給江回打電話。
江回正在另一間酒吧忙得不可開交,過了好久才接電話。
“沒在我這裏,不是在‘齊’麽?”
沈斯言挂斷電話,手臂垂落。
一路開過來,他的心裏都很不安,總覺得宋誠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此時他的消失,似乎也印證了他心裏的某些猜想。
沈斯言緩慢把車開回了家,進門前,他在門外站了許久,希望再次打開門時,宋誠已經坐在客廳裏,穿着他熟悉的家居服,一臉傻笑地沖他道:“你回來了?怎麽這麽晚,也沒讓我去接你。”
按下指紋鎖打開大門,客廳裏一片漆黑。
果然,幻想的事情并不會發生。
……
宋誠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電話已經停機,社交賬號不再登陸,微信拉黑了所有人。
沈斯言想去網上買追蹤定位器,查一查宋誠人在哪裏,傅康阻止了他。
“你清醒一點,這個是違法的,而且那些都是查小三用的,一般都要事先在手機上裝個什麽跟蹤軟件,你給宋誠裝了麽?”
沈斯言搖了搖頭,他又怎麽知道宋誠會離開?
“所以他就是為了那件事才離家出走的?多大點事,不是熱度都降了麽?我看他最新的視頻下面已經沒什麽人讨論這件事了,而且我跟團隊的人每天都在盯着删評,能有什麽大不了的,至于就這麽跑路了,這也太脆弱了。”傅康吐槽道。
沈斯言搖頭,“沒那麽簡單。”
“不就是被人針對了麽?還能有什麽,遇到問題就解決問題呗,能有多難?”
沈斯言沒再說話。
他直覺宋誠一定是遇到了什麽很難解決的事,想一個人抗下所有,才會做出那樣的決定。
但他也在某種程度上贊同傅康的吐槽。
能有多難?一起面對不就好了麽?
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感情,說不要就不要了,這難道是一個男人應該有的處事方式嗎?
但沈斯言不是宋誠,未曾身臨其境,你永遠無法真正體會一個人內心的糾結。
何況這份糾結有一大半都是為了他。
他又有什麽資格去責備愛人呢?
……
四月份,草長莺飛。
五月份,天氣回暖,溫度漸高。
六月份,臨如市已然迎來了夏季,大家都穿起了短袖短衫,漂亮又清爽。
很快迎來了中考和高考,學校裏頓時空了一大半。
四中也進入到了緊張地招生階段。
雖然是省重點高中,但也要維護學校形象,發宣傳片,到各個中學去演講,解答學生提問,制作學長學姐的留言集,還要應付很多擠破頭想要通過捐建進來的自費生家長。
事情很多,沈斯言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每樣工作都完成的很出色。
他優越的形象,開宗明義的高談雄辯,給學校的形象增色了不少。
曾經那件事早就随着時間的流逝煙消雲散了,誰又記得那些無關緊要的是是非非呢。
七月份,火傘高張,流金铄石。
學生們迎來了期末考試。
沈斯言更加忙碌了。
監考、閱卷,開課題會、教務會,一大堆事情每天占滿了他所有的時間。
可無論多忙,他依舊都是那副可靠的樣子,和風細雨,安之若素,從不忙亂。
暑假如期來臨。
在所有老師都在熱烈地讨論着暑假去哪玩的時候,沈斯言坐在位置上一言不發,淡定從容地寫了一封辭職信。
當沈斯言把辭職信遞交到校長手上時,校長有點吃驚。
“你想清楚了?可別做出沖動的決定。”
沈斯言點頭,“想清楚了,想了兩個月了。”
校長看着他,過了一會兒才問道:“能問問你是什麽原因麽?”
沈斯言笑,“個人原因。”
“冒犯地問一句,是因為那件事嗎?”
沈斯言沒承認,也沒否認。
校長攤了攤手,五十多歲的老學究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沈斯言。
“事情都過去了不是麽,也沒對你造成什麽影響。”
“嗯,我知道。”
“那為什麽還要辭職呢?有個正式的教師編制不容易,別人想求都求不到,很難考的,年輕人不要任性。”
“沒有任性……以後我都不當老師了……”
“那你做什麽?”
“天底下八萬四千行,總有一個職業是我能做的。而且,我也确實有不得不的理由——”
“是什麽?”
“我丢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需要時間去尋找。”
辦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最後校長點了點頭,“給你一個星期時間考慮,如果你還堅持要辭職,我也不攔你,但最終還是要通過校董會的讨論,能不能通過也不是我能決定得了的,正式編制的教師離職很麻煩,你應該懂的,就算校董會表決通過,還要經過教育局的會議審批。”
“我知道。”
“行,那你先回去吧,這一周內,有什麽想法或疑問可以随時找我溝通,我的電話24小時開機。”
沈斯言起身,鄭重地說了聲:“謝謝您。”
沈斯言很堅持,最終校長也沒有難為他。
但是離職流程真的很漫長,整整一個多月後他才算離職成功。
此時已經是盛夏八月了。
高三的學生已經開始返校補課,但校園裏依然還是靜悄悄的。
沈斯言整理好東西,随手關上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大門,最後在走廊上看了一圈,才慢慢地離開,結束了不長不短的執教生涯。
人生總是這樣,會為了一件事而放棄另一件事。
沈斯言從來不會後悔所做的每一個決定,因為他永遠知道自己的內心真正在乎的是什麽。
酒吧裏,沈斯言獨坐在調酒臺邊。
調酒師給他兌了一杯綠色的雞尾酒,也不知道叫什麽名字,他呷了一口,味道還不錯,很利口。
“這杯就叫‘解放’。”
沈斯言用杯底輕輕敲了敲臺面,“謝了。”
他辭職的事情并沒有瞞着友人,大家都知道,有惋惜之,也有不理解,但最親密的幾個人都支持他的決定。
無論為了什麽,自由萬歲。
“宋小誠還沒有消息?”
江回坐了過來,擡手示意,調酒師點了下頭,倒了杯新加坡司令推給他。
“沒有。”
“混賬,別讓我找到他,不然捶他一頓。”
“你敢——”沈斯言淡淡地說。
“我靠?護短護到你這種程度還蠻少見的,我還不是為了你出氣?”江回推了他肩膀一下。
“不必。我又沒讓你出氣。”
“你真就不生氣?”
沈斯言搖頭,“不氣。”
“行,你們夫夫感情深,當我多事。”
九月份。
休假休夠了,沈斯言開着車回了趟老家。
老爸沈知啓還是不怎麽願意理他。
他把老媽馮金花叫了出來,開車到了一處有人工湖可以乘涼的小公園裏坐了下來。
“我辭職了,媽。”
“什麽?!”
馮金花很驚訝,“又出什麽事了?被開除了?”
“不是,”沈斯言搖頭,“我自己辭的。”
“你有什麽毛病?好好的工作說辭就辭?”
沈斯言苦笑了一聲,“老爸不是覺得我不配當老師麽?”
“他那是氣話啊,你跟你親爸較什麽勁,就為了他一句氣話,你至于把工作都辭了?”
馮金花氣得要命,數數落落說了很久。
沈斯言沒再解釋,只是默默地聽着。
直到馮金花說累了,他才起身去給老媽買了一杯涼茶。
“降降火。都說渴了吧?”
馮金花無奈,接過來憤憤地喝了兩大口。
到底是自己親兒子,馮金花也說不出什麽重話。
“那你以後怎麽打算的?回老家嗎?”
沈斯言笑了起來,“我現在回家,我爸不得打斷我的腿。”
“我一會兒把您送回家就不上去了,直接走了,媽,我的事你慢慢跟爸說,他想打我想罵我,過年的時候我再回來,任打任罵,絕不反抗,但現在還不行,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去辦。”
“你又要去哪?都辭職了還不回家嗎?你都幾年沒在家好好待一段時間了?”
“放心吧,等我把事情辦完,我帶着您媳婦一起回來,到時候我兩一起跪地上挨揍,保證不讨價還價。”
馮金花頓了頓,看向自己的兒子。
曾經的沈斯言是他們全家的驕傲,是個從不出錯的別人家孩子。
然而人總是會長大的,在這個過程中,無論你如何小心呵護,總會有一些意外狀況是無法預料的。
但又能怎麽樣呢。
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自從他離開母體的那一刻起,就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做為母親,她可以選擇不接受,但卻不可以去阻止。
“你自己保重吧。”
這是當媽的給予兒子最大的默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