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晚上,周敘白斷斷續續看完電影,雙手抄兜,站在落地窗前往下掃了眼。
盞盞路燈好似黑夜的眼睛,連成一條蜿蜒曲線。
三三兩兩模糊影子晃着悠閑的步伐在這曲線周圍活動。
周敘白淡然靜默片刻,忽然撈起一旁的牽引繩,招呼奧斯卡,“走,下樓。”
喊了這聲,屋裏一點興奮的回應都沒有。
周敘白轉了下脖頸,回頭,望見奧斯卡仿若未聞,窩在陽臺前一動不動,留給他一個略顯憂傷的背影。
周敘白扶額輕笑。
這家夥,真該給它頒個奧斯卡。
他倚在門邊,嗓音放緩放低,透着威壓,“三、二、一。”
三個數倒數完,奧斯卡依舊沒動靜,大有怎麽哄都哄不好的架勢。
黑白邊牧出了名的心眼多,但再怎麽樣,它也狗不過周敘白。
等奧斯卡反應過來時,周敘白已從桌上撈了張紙,利落開門,“啪”一聲将其甩上。
奧斯卡見自己玩脫,坐不住了,“騰”地沖過去,然而終究晚一步,大門無情關上,而它的臉直接與門板來了次親密接觸。
奧斯卡:氣死狗了!
這個時間點,小區裏活動的人不算多,年輕人在家玩手機,中年人在書房雞娃,而老年人則在卧室準備入睡。
只有某些無人聊天,又無事可做,卻也不想睡覺的“三無青年”才會出來瞎游蕩。
此刻,某“三無青年”周敘白轉着轉着,忽然看眼手上的A4紙,鬼使神差拐了個彎,往池漁所在的那棟樓走去。
……
池漁畫完畫,正準備睡覺,手機驀地震了下。
她揉揉酸脹的雙眼,沒忍住,打了個哈欠,淚眼朦胧點開微信。
眼睛睜大,好似無法眨動,她再揉了揉,确認。
真的是姍姍來遲的周敘白。
沒有任何開場白,他只是給她發了張圖。
拍攝地看起來光線很差的樣子,池漁點開放大也無法看清,只隐約辨出“合同”二字。
但是,他主動找她了哎。
不想顯得太高興,也不願洩露等待一整天的心情,池漁猶豫幾秒,強裝高冷,摁個問號回過去。
覺肯定睡不成,她索性盤腿坐在軟綿綿的被褥上,雙手捧手機,一邊翻社交平臺的私信與評論,一邊心不在焉切回微信。
好在,沒有等太久。
周敘白很快回她,“睡了嗎,沒睡的話下樓。”
這不是廢話。
池漁默默翻了個驕矜的白眼,如果她睡了,那這個問號是誰發的,奧利奧嗎?
所以,他這話,就是讓她下去的意思。
可池漁等他一天,才不想這麽聽話,憑什麽每次都是他主導,他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他想怎麽做就怎麽做,他讓他過去,她就要屁颠颠趕過去嗎。
不!要!
池漁故意,“好晚了,我有點困。”
她瞪着一雙無比精神的眼,興沖沖打字,發完,順手截圖發到她的軍師群。
群裏立時炸鍋。
江童:“我靠這個點,天時地利人和,漁沖啊!!!”
雲舒:“不行不行,漁你清醒點,太危險了,你會被吃幹抹淨成小魚幹的!”
池漁笑嘻嘻:“怎麽辦,戰袍已經換好了。”
雲舒:“靠!”
江童:“加油加油加油!!!”瘋狂揮舞彩帶~
池漁繼續逗她們:“可是不想動,我又鑽進了被窩。”
江童:“艹!”
雲舒:“乖漁聽我的,閉上眼,睡覺!”
手機再次震動,池漁重色輕友本色立顯,趕忙抛棄群聊,點開跟周敘白的對話框。
沒有文字,他這次直接發了語音。
這還是他們聊天以來的第一次。
池漁心怦怦然,深呼吸,她不願轉文字,輕輕點擊。
周敘白似乎在外面,嗓音裏混着微微的風聲,沙啞而有磁性。
他語調慵懶,尾音拉長,似有點疑惑,“困?”笑一聲,有點像揶揄,又似乎多了點什麽,“不是在美好的午後剛喝過咖啡,怎麽會困呢?”
池漁:“……”qwq。
……
池漁下去時臉通紅,原因無他,這種話發在朋友圈沒什麽,但真的經人讀出來,是真的羞恥感爆棚啊啊啊啊。
她腳趾快摳出一座城堡了。
“什、什麽事啊?”
池漁站在他面前,仰頭,嗓音細細的,底氣不大足。
她隐隐意識到,拿朋友圈試探這件事算不得光彩,甚至,有一點點心機了……
她擔心,周敘白是不是發現,所以過來興師問罪,又或者,他想……
池漁抓緊棉服下擺,內心試圖為自己找借口的同時又隐含一點點期待。
好像春季小草慢慢長出來,她心口也癢癢脹脹的。
她不安地舔着唇。
兩人誰都沒有先說話,短暫安靜一小會後,周敘白忽然看了她一眼,遞過來一張紙,“看看,有哪裏不滿意可以現在提。”
池漁怔住。
她剛剛沒有看錯,确實是合同。
所以這麽晚,他過來送合同?
而且還是她這種級別的小畫手根本拿不到的業內合作單。
捏着紙張的手微微用力,池漁心情突然有點複雜。
正常來說,應該欣喜若狂收下對嗎?
可池漁有點猶豫了。
晚風輕輕吹,刮得臉有些疼,鼻腔內亦充斥着強烈的冷空氣。
池漁擡頭看着周敘白的眼睛,認真問:“這是什麽意思?”
周敘白唇角稍勾,“沒什麽意思,就合作公司需要個長期合作對象,你不是焦慮嗎,正好給你當低保。”
池漁看了看上面優渥的條件,一時對“低保”二字産生了極度的自我懷疑。
她微微梗了下,擡頭看向周敘白,“就這樣?”
周敘白笑了聲,反問,“不然呢?”
池漁接着問,“你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嗎?”
周敘白笑容加大,“不然還有什麽?”
難道說他在家磨了一晚上的刀,準備伺機暗殺野男人嗎?
池漁認真盯着他,一秒,兩秒……她慢慢垂下眼眸,雙手亦無力,合同分明輕飄飄,卻如有千斤重。
周敘白神色越坦蕩,她越有種說不上來的失落。
她還以為……
所以,又是她想多了。
池漁深呼吸,晃一下腦袋,她将心底那些隐秘的,不足為外人道的情緒,通通壓下去,伸手将合同推到周敘白面前,輕聲但堅定道,“抱歉,我不能要。”
周敘白不理解,“為什麽?”
池漁:“無功不受祿,這麽說可能有點不識好歹,但我這人就是這樣,我沒辦法坦然接受別人無端端的好處,就有點……怎麽說呢,心虛。對,”池漁強調,“就是心虛。”
何況,她要的也不是這個。
……
池漁剛躺回床上,便摸出手機在群裏哀嚎,“我完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雲舒:“?”
江童:“!”
池漁吧啦吧啦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通,然後她捧着臉,十分苦惱,對着手機裏的兩位姐妹傾訴,“我總覺得,他走的時候有點生氣,哎,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氣,反正就是有點不高興吧。”
池漁疑惑,“我是不是做錯了?
對此,江童與雲舒自然意見不一。
雲舒說:“漁我覺得你做的對,首先,你還沒确定他的心意,就從他那裏拿到好處,其實這行為本身吧,還挺看人的,如果他比較會裝,人品不咋滴的話,他就會覺得你特別好擺平,一張合同就能搞定。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雲舒咳了聲,繼續說,“那就是我會嫉妒!非常非常的嫉妒!我混了這麽久我都沒拿到,你命怎麽這麽好啊你!你這個蠢漁,你這都不要,不要給我啊,暴殄天物!!!”
額……介于雲舒同學已經被妒忌蒙蔽雙眼,語無倫次,邏輯混亂,池漁決定,再聽聽江童的意見。
江童施施然登場,“其實我想了想,你拒不拒絕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态度!那啥,我前兩天還聽莊熠說來着,周敘白以前個把月都不來公司的人,但最近去特別勤,天天加班,親自盯這項目,我尋思……這是為了你吧?”
池漁:“哈?”
她迷茫了,很迷茫。
如果是為了她,他剛剛為什麽沒說呢。
江童恨鐵不成鋼:“拉扯,拉扯你懂嗎!男女之間最美好最有激情的不就是這種互相試探的朦胧期嗎?”
池漁深深皺眉,原諒一個直球無法理解這種曲折的腦回路。
而且接下來,江童的話更驚悚了,“漁,你下午不是發圈刺激他了嗎?”
池漁:“對啊,怎麽了?”
江童:“後來他主動跟你提了對不對?”
池漁點頭如搗蒜,“嗯嗯。”
江童肯定道,“以我的經驗來講,他絕對吃醋了。”
池漁:“???”哈?吃醋?
她發朋友圈,只是為了加大加粗提醒他,要記得找她呀!
一瞬,池漁三觀崩塌,過于震驚,“啪”一聲,屁股坐空,從床上摔了下來。
此時此刻,她的心情也很精彩:這一個兩個,腦子到底怎麽長的,為什麽不能明說!還有這些都是怎麽推出來的!她怎麽一無所知!
那……如果推斷成立的話,這問題又繞回來了啊!
池漁苦惱加倍。
周敘白如果吃醋了,他為什麽不直接問她!
她可以解釋的啊!
想到這些,再想到自己今晚不光不領情,還把人給氣走了,池漁一個頭兩個大,睡意全無,胸腔中全都是悔恨。
她手往臉上一摸,直覺要碰到一手懊惱的淚水。
結果——媽的,沒哭出來!
池漁更無語了!
第二天,她頂着兩個黑眼圈爬起來,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手機,毫無動靜,一條新消息也沒有。
池漁“嗚”了聲,連帶着看外面都覺得暗淡無光,又是毫無希望的一天。
她渾渾噩噩洗漱畫畫吃飯睡覺……再反複經歷失眠睡不着,輾轉反側思索要不要找周敘白問清楚,一會覺得找吧,反正伸頭一棒縮頭也是一棒,一會又覺得算了,萬一都是她個人的yy,那周敘白該怎麽看她,她跟網上那些随便幻想美女喜歡自己的普信男又有什麽區別?
啊,如此糾結一周,池漁終于在一個尋常又不尋常的早晨解脫了!
因為她疲勞過度,茶飯不思,兩眼一黑,低血糖暈倒,進醫院了!
江童占據地理優勢,第一時間趕到醫院看望池漁,趁她還沒醒過來,她熟練撈過她手機,解鎖,然後幹了一件她想幹很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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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敘白接到電話時剛遛完狗,他看了眼手機,還以為是那個小沒良心的後知後覺主動聯系他了。
他心道:真稀奇。
誰知剛接起對面便是陌生的哽咽的哭腔。
周敘白心裏立刻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池漁?”
“周先生嗎?”江童捏着鼻子喊他。
周敘白:“嗯,池漁她……”罕見地,他沒敢往下問。
江童抽抽噎噎,“周先生,漁說你是她很好的朋友,她現在情況……”江童不忍心咒自己的好姐妹,語焉不詳,說到關鍵處,又假模假樣擠出兩聲啜泣,好像不忍再說下去。
但這已經夠了,因為周敘白接下來嗓音繃緊,沉聲問,“你們在哪,我馬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