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房間裏的鼠标鍵盤敲擊聲從未間斷,驀地,一聲嚎哭傳入耳畔, 打瞌睡的瞬間被驚醒。大家紛紛起身湊到窗前,只見黑漆漆的操場上, 一個披頭散發的身影拔足狂奔,後面追着好幾個男男女女。
這大半夜的,鬧的是哪出?
羅家楠和彭寧被陳飛派下來掃聽消息。兩人追上個氣喘籲籲的男老師,羅家楠問:“這人誰啊?怎麽了這是?”
男老師急吼吼的:“這是我們高二年級的年級組長趙老師, 她老公剛從醫院打電話過來,說兒子沒了,她承受不住打擊,一下子崩潰了。”
羅家楠不覺心驚:“她兒子也在中毒者之列?”
“是,才上初一。”
話音未落, 又是一聲絕望到撕心裂肺的哀嚎沖入漆黑的天際。下一秒,雷聲滾滾而至, 豆大的雨點噼啪砸下,仿佛上蒼也不忍聽聞這人間慘劇, 灑下同情的淚水。跑着跑着趙老師腳下一滑,撲倒在地, 追她的幾位老師紛紛趕上前, 拉胳膊的拉胳膊, 拽腿的拽腿, 冒着傾盆的大雨把人往樓裏擡。
羅家楠立在原地,從頭到腳都被暴雨打透。雷聲蓋不過一位痛失愛子的母親的嘶嚎, 那一聲聲泣血的叫聲如尖刀一般刺穿耳鼓, 挫敗感随着血液的循環蔓延至全身。
“太慘了……”彭寧呆立在滂沱的雨幕之中, 任由雨水沖刷面龐,“太慘了……”
盡管已經在醫院感受過一波家長們的憤怒與絕望,但此時此刻羅家楠依然無法平靜面對。此生無緣做一位父親,可他能理解為人父母的心情,孩子是希望,是一切,是絕大多數父母為之奮鬥乃至活下去的動力。雨水滌不清憤怒,卻沖去了疲勞與困意,他毅然轉身,朝燈火通明的大樓跑去。
“楠哥!等等我!”
一眨眼發現身邊人不見了,彭寧掉頭追他——這什麽師父,自己跑了把徒弟扔大雨裏澆?
周身透濕,進屋被開到十八度的空調一打,彭寧立刻哆嗦了起來。旁邊有人遞來毯子,他趕緊裹上,卻看羅家楠渾身還嘀嗒着水、人已經撲到了電腦前,旁邊有人給搭毯子也沒心思客氣一聲“謝謝”。
沒理由松懈,破不了案,難以告慰冤魂!
陳飛走到旁邊,問:“找什麽呢?”
羅家楠沒言聲,眼睛死死盯着快進的屏幕,一遍,兩遍,到了第十遍,他突然擡手重敲回車鍵,往前倒了幾秒,用正常倍速播放,又随即嵌下定格,朝屏幕上方、僅僅拍到一雙腿的人指去:“頭兒,你看這人,第一個在食堂發作倒地的人出現後,大家都站起來往過聚、圍觀,只有這個人是站起來往出走,你看這兩條腿的動作,是不是往食堂大門那邊去?”
陳飛凝神觀察,片刻後一擡手,示意技術員:“調十二點四十八分左右能拍到食堂大門口的監控。”
相應時間段的監控很快被調取出來,食堂外的路上,一個嬌小的身影逆人流而出,朝着女生宿舍樓的方向走去。再調女生宿舍樓門口的監控,她也出現了,表現得非常鎮定,邁着不慌不忙的步伐進入女生宿舍樓。
此人身穿初二年級的校服,陳飛喊來初二年級的年級組長進行辨認。年級組長仔細看過監控,說:“這是初二七班的魏寶盈,她哥魏敬晞上高一。”
羅家楠猛地轉頭:“魏敬晞的妹妹?”
年級組長點點頭:“嗯,他家收養的,屬于政策生源,本來魏寶盈也該上高一,但她成績不行,跟不上高中進度,怕影響過線率,去年開學的時候校方決定給安排到初二,考得上本校就考,考不上就分流。”
和陳飛對視一眼,羅家楠立刻朝屋裏人吼道:“誰詢問的魏寶盈?”
衆人面面相觑,沒有,沒人問過她。那就是在中毒者裏了。羅家楠把名單調出來一看,果然有魏寶盈。醫療記錄顯示她是輕型發作,并無生命危險,此時正在醫大附屬二院血液科接受後續治療。
年級組長看警察們的表情一個比一個凝重,不覺有些緊張,躊躇片刻試探着問:“不能是她吧?她非常膽小,平時上課老師叫回答問題都磕磕巴巴的。”
是不是的,此時誰也不好妄下定論,動機不明,更缺乏實打實的證據。把年級組長請出會議室,羅家楠和陳飛商量:“我先喊祈銘去給她取個證,要真是她投的,手指和衣物應該會有殘留。”
陳飛認可點頭,同時叮囑道:“未成年,謹慎着點,告訴祈老師,溝通時注意措辭。”
羅家楠把毯子一甩:“我開車回去接祈銘,我跟魏寶盈接觸,讓祈銘管取證就行。”
看他一身濕漉漉的,陳飛皺起眉頭:“你先沖個澡換身衣服。”
“我回去換。”羅家楠回手一指彭寧,“你,留在這,把魏寶盈的個人信息都給我扒出來,能扒多細扒多細!”
啊?彭寧扁扁嘴,吞下糊到嘴邊的話。他也想跟着去,轉念一想,還是別當電燈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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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銘還在局裏屍檢,大半夜的見羅家楠突然蹦回來,又聽說調查有進展了,倦意頓時一掃而光。等羅家楠洗完澡換完衣服,兩人匆匆趕到醫大附屬二院,将熟睡中的魏寶盈叫醒,取證抽血。她換下來的衣服堆在醫療垃圾裏,已通知駐守醫院的檢驗人員翻找出來送檢。
不知是缺乏營養還是別的什麽原因,魏寶盈看着也就十二三歲的年紀,個子嬌小身形痩削,躺病床上連三分之一的空間都占不滿,一雙烏靈靈的大眼睛裏閃爍着迷茫和不安。實際上這丫頭現年已滿十六歲,如果證明真是她幹的,即可采取強制措施。
看護士把采完的血樣交給祈銘,魏寶盈謹慎地問羅家楠:“叔叔,你們……你們采我血幹嘛啊?”
她不敢跟紮着狼尾的“祈老師”說話,那人看起來冷冰冰的,周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息,活像從停屍櫃裏爬出來的一樣。
“都得采,做檢查嘛,警方調查的必要程序。”
羅家楠裝出一副和善的語氣。為免魏寶盈起疑心出現意外之舉,進屋之前他特意要求護士,也給同病房另外兩名中毒的女學生一并采集血樣。包括祈銘針對投毒者的取證,病房裏的全做。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那兩個女孩子多一句話都沒問,采完血取完樣,繼續倒頭大睡,唯獨到了魏寶盈這,明顯有些不安。
聽完羅家楠的解釋,魏寶盈的視線游移了片刻,又問:“我哥哥怎麽樣了?爸爸媽媽都不來看我,也沒人跟我說他的消息。”
羅家楠随口道:“他還在重症監護,你爸媽都在那守着呢,可能明天就能來看你了。”
“他會死麽?”
“你希望他死麽?”
冷不丁聽祈銘插進來這麽一句,羅家楠趕緊朝他擠眼。這不是面對成年嫌疑人,過度施壓有可能造成反效果。再看魏寶盈的表情,唯有“震驚”二字可以形容:“他是我哥哥,我當然希望他活着!”
“祝你願望成真。”
撂下話,祈銘轉身離開病房。他受夠了,八具屍體,還有新增的死亡患者,都是未成年人,最小的才十三歲。超高強度的工作、擊穿人性底線的殘忍讓他無法對嫌疑人有半分好臉。
有些孩子是孩子,有些孩子,可能天生就是個畜生。
稍事安撫了魏寶盈幾句,羅家楠追到走廊上,一把拽住祈銘的胳膊,不輕不重地責怪道:“你剛可有點失态了。”
病區走廊白慘慘的燈光自上而下,在祈銘的眼窩投下片淡青色的陰影。身為醫者,他無力挽救生命,卻又不得不在屍檢臺上将一具具年輕的肉/體剖開,把兇手的罪行一點一滴的記錄下來。
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搖搖頭:“對不起,我控制不住,太慘了,你該看看那些遺體,看看他們死亡之前遭受了多大的痛苦——牙齒脫落、舌尖咬傷、皮膚抓爛、指甲摳翻,心肺、胰腺、脾髒、肝、腎均見廣泛性出血,還有呼吸衰竭導致的紫绀,一具具硬得像剛從冰櫃裏請出來一樣,他們還是一群孩子啊,到底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要遭受如此的折磨!”
“好了好了,不說了不說了。”趁着四下無人,羅家楠擡手将人緊緊擁進懷裏,一邊胡撸對方的背一邊安撫:“我剛才也差點炸了,有個女老師,她兒子也在中毒者之列,沒了,活活把當媽的逼瘋了,大半夜披頭散發冒着大雨滿校園跑,體育老師都追不上她。”
肩頭傳來一聲抽吸,随即衣料上蔓延開一股熱意。他擡手蹭去祈銘臉側的淚痕,故作調侃的:“專業點,祈老師,你是法醫。”
祈銘不甘地回道:“法醫也是人,人類該有的感情我都有。”
“呦,不是你拿着骷髅頭到處給人認親戚的時候啦,那會兒你怎麽沒人類該有的感情?”說完看祈銘瞪起眼,羅家楠立馬把車鑰匙拎到對方眼前,“回去你開車?”
豁出去了,只要能讓祈銘心情好點。好歹自己跟着,大半夜路上也沒幾輛車,羅家楠覺着從醫院到局裏這五公裏,讓祈銘開車應該鬧不出什麽幺蛾子。果然,剛才還情緒低落神情黯淡的人,眼裏忽的閃出亮晶晶的光芒,一把勾走他手裏的車鑰匙,轉身就走。
“诶你等會!我先把盯人的事兒安排一下!”羅家楠百分百确信,真遇到二選一的情況,祈銘肯定選車不選他。
夜裏沒車,一路上祈銘開的還算安穩,羅家楠為了讓對方有“被充分信任”的感覺,特意窩後座上假裝補覺。停車還是一樣費勁,給他在後座上晃悠的,“哐當哐當”來回磕腦袋。咬牙忍着不言聲直到對方熄火下車,羅家楠提着的心總算歸位,爬起來剛要拽車門,忽聽“咔噠”一聲,車門落了鎖。
“——”
羅家楠目瞪口呆,眼瞅着自家媳婦轉着車鑰匙、踏着輕快的步伐朝辦公樓大門走去,完全忘了車後座上還有個大活人的架勢,不覺一陣酸楚湧上心頭。這是飄了,各種意義上的飄了。真不能慣着,慣到最後受傷的只能是自己。
懷着無比沉重的心情,他默默地拿出手機給對方發去條【你回個頭】的信息。祈銘都走到辦公樓門口了,忽覺手機一震,掏出來一看,當即頓住腳步——
呀,把南瓜忘車上了!
TBC
作者有話說:
祈老師:哎呀呀,把南瓜忘了@
南瓜:大夏天的你也不怕我臭了!
關于妹妹之前可能有人看到過提及她,那是個BUG,我修完忘了替換存稿箱章節了,抱歉抱歉
一百章了,發紅包!記得回帖領!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