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的風景
13他的風景
這幾天,魏臨風把老屋裏裏外外收拾了一遍,又買了一些花兒養在前院。淺黃色印着兔子的被單、萌萌的小鹿床頭燈、童趣的碗碟……一點一點地填滿屋子,大寶來送魚,忍不住打趣他:“你這是把人當孩子帶啊。”
花叢中,一抹潔白的身影正在辛勤地澆灌花草。
大寶笑道:“我大概能想到你金盆洗手後的樣子了。”他放下手中的桶。
澆花的手抖了下,水灑在地上,魏臨風下意識看向屋內,還好她在看書,并沒有注意到他們,他看向大寶,小聲警告:“別亂說話。”
大寶捂住嘴,聲音從指縫裏飄出來:“不會吧,她不知道?”
魏臨風的沉默告訴了他答案。
屋裏傳出東西碰撞的聲音,他把水壺往大寶手裏一扔,跑進屋。
何月正蹲在地上找書,剛剛她不小心把腳邊的一摞書踢倒,書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她懶得再收拾,幹脆直接從書堆裏找。
終于找到那本試題集,她開心地舉起來,餘光瞄見一道一閃而過的白色身影。
“魏臨風!你給我站住!”
端着水壺的大寶吓得一怔,憐憫心泛濫,對魏臨風說:“這個孩子真是虎虎生威!”
何月追到門口,見大寶也在,立馬堆起笑容:“老板好。”
大寶:“诶,好。我今天釣了幾條魚,給你們送來一條。”他放下水壺,踢踢水桶,對魏臨風說:“記得清蒸哈,這魚清蒸好吃。”
何月笑嘻嘻地蹲在水桶邊,觀賞那條肥美的大魚,似乎已經看到它在餐桌上的樣子——紅色的辣椒,綠色的蔥花,褐色的湯汁,鮮嫩的魚肉……
對着魏臨風,大寶又說道:“對了,chi(二聲)魚的時候……”他講了一些處理魚的特殊方法。
何月:“好的,我知道了。”
魏臨風:“咳。”
大寶:“???”
為什麽魏臨風不回答,何月回答了?他聯系情境想了想,道:“不是吧,你不敢殺魚?”
何月邊偷笑,邊逗弄水桶裏的魚。
大寶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接收到魏臨風威脅的眼神,趕緊解釋:“我不抽,我壓壓驚。”
不僅大寶吃驚,前天,何月看到他對着活雞不知所措、無從下手的樣子,也驚了好久,最後在他不敢置信的目光下,當面展示了她幹淨利落的宰雞技術。
大寶似乎想通了什麽,恍然大悟狀看向何月:“所以,你會?”
“嗯,我小時候,也不是很小,五六年級那會兒學的。”何月回答。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為什麽五六年級的時候要學?魏臨風想起牆上那張照片——她奶奶在她讀六年級的時候生病去世了。
稍稍思忖,他為難地看向游動中的魚,說道:“你教我吧,以後我來。”
“你把這套題做了再說這個。”她揚揚手中的資料。
“哎呦,受不了,真受不了,我店裏沒人看店,我回去了,你們繼續,繼續!”他擡擡手,走時還不忘對魏臨風說教,“聽你家小朋友的話,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老板再見!”何月揮手,扭頭說,“聽見沒?”
魏臨風還是沒能逃過學習的命運。
書桌前,何月低頭在草稿紙上畫圓錐曲線,幾縷陽光落在她的耳朵上,少年無聊地趴在桌上,雙目随着她的筆尖流轉。
“你聽明白了嗎?”何月問。
“嗯。”心不在焉,顯然一直在出神。
她坐直身體,陽光擦過額前的絨毛,躍然紙上,她将筆遞上前:“那你做一遍,我看看。”
少年起身,伸了個懶腰,道:“做對了,有獎勵嗎?”
“獎勵?好吧,我想想。”何月托腮,看着牆上她為他們制定的高考沖刺計劃表,紙是在附近書店買的,綠色的底色上印着朦朦胧胧的自然風光,她激動地看向他,“有個地方,我帶你去!”
看來是一個會讓她一想起來就開心的地方。
“好。”他将何月的演算紙反扣,重新抽出一張幹淨的紙張,正襟危坐。
何月歪頭看。黑色的字跡結構嚴謹、力透紙背,看出他需要畫坐标,她遞上尺子和鉛筆,大約是為了省時間,他幹脆直接用中性筆畫了圖,橢圓既不橢也不圓,像一匹脫缰的野馬,桀骜不馴。
不一會兒,寫完了。
他翻開何月的演算紙,兩張并排放在一起,何月娟秀的字體倒更顯潇灑恣意。
“對嗎?”他問。
她沖着他張開手:“恭喜啦!”
椅子被踢到後面,嘩啦啦地響,他拉起她的手,跑向屋外,桌上的紙張被風吹起,紛紛落到地上。
“慢,慢點。”何月的視線從紙上轉移到他的側臉。
這是高考模拟卷的最後一題。他做對了。
鎖了門,衣角飛揚地來到海邊街道。
何月:“別說話,你聽!”
遠處傳來隐約的撞鐘聲,她興奮地趴在紅白相間的護欄上,指着看不見的遠方,告訴魏臨風,她小時候最愛聽鐘聲了,因為鐘聲響起,就能看到一群鳥兒從島上飛向天空,越飛越遠,飛過海,飛過人群,飛過屋舍……最後再也看不見。
“看!來了!”
一群鳥兒從林間振翅高飛,一大片雲緩緩移動,遮住太陽,光束從雲彩邊緣透射進大海。
她靠在護欄上,看着鳥群漸漸飛離視線。
“我上初中以前,一直住在這兒,我每天都在想,它們會飛去哪兒呢?這些房屋的後面到底是什麽呢?是比大海還要漂亮的地方嗎?”她說。
何月看向魏臨風,發現他也正看着她。
“後來,我長大了,我才知道這些鳥根本沒有飛很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們又飛回來了,然後等下一次鐘聲,他們再飛出去。我很羨慕他們,小時候羨慕他們能飛出去,後來羨慕他們還能飛回來。”
“現在呢,還羨慕嗎?”他問。
何月笑笑:“我出去過,也回來了,它們有同伴,我也……”
一輛電瓶車橫沖直撞地開過來,她大喊“小心”,眼疾手快地拽住魏臨風的胳膊,将人拉向自己。
電瓶車剎住車,騎手回頭連聲道歉,又緩緩開走。
松了口氣,“小心點,這裏的電瓶車可野了。”她說。
魏臨風:“還好。”
“啊?什麽?”何月疑問。
還好,你在,不晚。
他伸出手,揉亂她的頭發:“沒什麽,不是說去什麽地方,走吧。”
說起這個,何月笑得很神秘,她說還缺一樣很重要的工具——他們一齊找大寶借來電瓶車。
“我們這裏啊,路窄且陡,沒有電瓶車哪裏都去不了。”何月坐好,系好頭盔,拍拍後座,示意魏臨風上來,“不過我奶奶年紀大,我那時候小,所以我們家沒有電瓶車,但你放心,我在桐城學過。”
她說這話時,像只小狐貍,狡猾又明媚。
魏臨風跨坐在後座上,大寶顫巍巍地給他遞了一只頭盔,小聲說:“保重。”
他笑了下,戴好頭盔,拍拍“司機”肩膀,道:“我的命就在你手上了。”
“哼,你們都太小看我了,坐好吧,出發!”
她揚起笑臉,啓動,後座的人摟住她的腰,車歪歪扭扭地開出三米遠,終于正了方向。
向太陽進發!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海上的一座小島——朱林島,也是鐘樓所在。
“看到前面那條路了嗎?晨起潮落,路才會出現,所以我們得趕在晚上漲潮前回去。”何月說。
車拐了個彎,騎上小路。海浪拍擊着兩岸的岩石,浪花打在腿上,涼涼的,很舒服。
何月:“路不好走,會有點颠。”
“好。”他摟緊了。
一路颠簸,還算順利地騎上了島。
“好了,後面的路都很坦,你往後坐點,我快沒位置了。”何月說。
車向上騎,進入綠蔭,魏臨風還沒動,她又說了一遍。
“腿太長,挪不了。”他淡淡道。
“……”她怎麽覺得他是在故意占她便宜呢?雖然他說得很正經。
過了寺院大門,越往裏騎,頭頂的綠色越濃重,樹上的紅布條也越來越多。他們在路邊找到一個停車位,何月把車停好,帶着魏臨風,繼續往上走。
“每到年初,我都會跟奶奶來這兒上香、系福帶。對了,鐘在島的最頂端,以前只有僧人可以上去,不知道現在游客能不能去了。”她指着山頂,很是神往。
魏臨風:“去看看。”
何月開心地回道:“好呀!”
上山的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枝上都挂滿了紅布條,有寫“健康長壽”的,也有祈求姻緣的。
魏臨風的眼睛掃到一行字——“太陽和月亮友誼長存。”字旁邊還畫了一顆心。他問:“你寫過嗎?”
何月點頭:“當然,這是民俗,都得寫。”
“寫了什麽?”
“考試考滿分,永遠第一名這種。”
“沒別的了?”
“我奶奶會寫家人健康之類的,她讓我寫學習就好。”何月的眼睛在一衆紅布條裏尋找,“我明明記得就在這附近,難道都被清理了?”
魏臨風走得比何月慢,他微微皺眉,有時撥開層層堆疊的布條,有時定睛細看。何月發現他不在身後,回頭找他時,他正捏着一條紅布,看得出神。
數以萬計的紅布條輕輕蕩着,少年如風,風景如畫,何月拿出手機拍下這幕,在備忘錄裏寫道:看盡人間春與夏,階上少年郎。
“在幹什麽?”魏臨風走到她跟前詢問。
何月輕輕搖頭,收起手機。
魏臨風:“找到了嗎?”
再次搖頭。
“沒關系,你記不記得奶奶寫過什麽,等會下去,我幫你一起找。”
“我不知道。”何月解釋道,“寫祝福的時候,如果是寫給別人,絕對不能讓被祝福的人看見,否則就不靈了。”
“那就不要找了。”
“可是……”她想知道奶奶留了什麽話。
“先上去吧。”
“嗯。”
他們到達鐘樓,大鐘近在咫尺,但門口豎着一個牌子——游客禁止入內。一個身着海青的僧人合掌從鐘樓裏走出來,看見兩人,先是一愣,然後微微彎腰。
何月學他的樣子也向他問好。
“你們是?”僧人問。
何月:“哦,我們想看看大鐘,可惜不能進。”
僧人看了魏臨風一眼,對何月說:“施主稍等,我問下住持。”他掏出手機,撥通電話。
何月貼近魏臨風,小聲道:“有沒有一種穿越古今的感覺?”
“咳,有。”
不一會兒,僧人收起手機,合掌:“抱歉,不能。”
何月早已料到,并沒有抱任何期望,甚至對他特意詢問主持感到詫異。她微微一笑,彎腰致謝。
僧人合掌下山,與他們擦肩而過時,又看了魏臨風一眼。
這欲語還休的目光沒有逃過何月的眼睛,她按耐住蠢蠢欲動的好奇心,沖魏臨風一笑,道:“下去吧。”
“好。”
回到福帶挂枝的地方,他們再次遇到那位僧人,這次他換了常服,坐在一張破敗的桌子後,百無聊賴地用筆戳着桌面。
這座寺廟對游客來說,最有名的不是祈福,而是齋飯。
此時正值飯點,在他們的位置上可以看到山下游客聚集,不久這裏就要熱鬧起來了。郁郁蔥蔥的樹冠後,袅袅炊煙升起,看樣子今天會有不少人在這裏吃齋飯。
何月問:“魏臨風,你要寫嗎?等會游客來了,就得排隊了。”
“寫。”他找僧人要來兩根布條,給何月一根,“不要看。”
何月笑道:“知道了。”
他們背對着背,分別寫好,然後不約而同地系在樹枝上,誰都沒有偷偷看對方一眼。
魏臨風選了一個隐蔽的地方,打結的時候,樹枝壓在圍欄上,中間露出一塊空隙,一方紅色在綠葉間格外紮眼。他撩開遮蔽的枝葉,看清上面的字——
希望阿月一生平安順遂,健康快樂。
阿月。是同名的人嗎?
他又撩開旁邊的樹枝,裏面也有一條——
希望阿月一生平安順遂,健康快樂。
似是為了驗證什麽,他看見何月還在對着福帶嘀咕,于是繼續撩開其他樹枝。
一條,兩條,三條……十二,十三,一共有十三條。每一條上都寫了:希望阿月一生平安順遂,健康快樂。
在第十三條的旁邊是提到“阿月”的第十四條,它寫道:
希望你一生平安順遂,健康快樂。
——阿月的奶奶
你?我……
“魏臨風,你好了嗎?”何月捂着眼,喊道,“我沒看哦。”
“好了。”他放下樹枝,又把枝葉向中間聚攏,直到一點兒也看不見。
跑過去,他趁其不備地松開她的頭發,長發及背,滑膩柔軟,不顧她滿臉愕然,伸手在發頂輕揉了兩下。
“回家吃飯吧。”
何月怔怔地看着他,心底卻像鋪了一層棉花糖,在太陽的炙烤下,化成一汪甜水。
“嗯!”
陽光閃爍,樹影斑駁,少年們的心事盡在風中,風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