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十個分歧
第三十個分歧
這裏是荒無人煙的戶外,與其他同樣人跡罕至的地方沒有什麽區別,除了地面——在焦灼到幾乎只剩廢墟的路面之上,無盡的寒冰層層疊疊。
細碎的雪花片片從空中降落,一直降到白發之人的肩膀上。而那人的不遠處正是被冰封的詛咒之王。
激烈的戰局似乎已經畫上休止符,如今只剩下寧靜。喘息聲在空曠之地響起,雖然聲響并不大,但依然在這個場地裏清晰可聞。
整個地方都極其安靜,似乎此時除了我和他之外,這裏不再有其他人。
我能感知到不遠處的寒冰依然将兩面宿傩凍在其中,而陽光依然傾灑,毫不留情地照耀在他的身上,帶來無盡的燒灼感,再過不久這冰中估計便不再存在任何事物。
似乎一切都已經結束。
原本緊繃的意識開始放松,雖然反轉術式能将我的傷勢複原,但是無法消除精神上的疲憊之感,我感覺整個人都仿佛被車碾過幾次,意識陷入了想要入眠的昏沉之中,但是有件事我依然沒有遺忘。
那是不遠處的一具屍體。
我站起身,緩慢地走到了那位不知名小少爺的屍體旁邊。如今那具本來便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屍體,由于又被肆無忌憚的斬擊與火焰所波及,于是變得更加破碎。
如果我也能用反轉術式将他人複活……
恍惚間我似乎回到了當初的廚房,那時鬼還在外面四處潛伏,而四手的男性随意地将已經死去的男仆拿起,下一秒用反轉術式将他輕而易舉地複活。
雖然我能回憶起那時的事情,但是似乎依然像是缺了幾塊的拼圖,于是還是構不成清晰的圖像。
若是能再看一遍他人對別人用反轉術式……
就在這樣紛飛的思緒裏,我聽到了羽翼扇動的聲音。
一只不知從何而來的白鳥降落在這具死亡多時的屍體之上。
照理說像它這樣普通的小鳥,應該早已被此番打鬥所産生的劇烈動靜所吓跑,但它卻仿佛絲毫沒有受到影響,落在我的前方,安靜地望着我。
而當我将注意力放在它的身上時,我發現它其實和其他的鳥類有區別——我能清楚地看到它身上玄妙的符文,并且注意到它是由紙所構成。
潔白的紙鳥正充滿靈性地望着我,那雙眼睛像是人類一般鮮活,甚至可能更加洞察一切。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鳥的臉上看出笑容,但是我确确實實感覺它在笑。
這只紙鳥張開了嘴,對我開口說道——
“你想要複活那位小少爺嗎”
仿佛是送給沙漠中看不到綠洲的迷茫旅者一捧水,又好像是帶給寒冷冬天中衣不裹體之人的溫暖火把,于是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我可以幫助你。”
最後這種似乎帶着善意笑意的語氣又重新低沉了下去,含上了幾分蠱惑的色彩——
“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這時,我突然發現這只紙鳥的頭上,不知為何竟有與這小少爺如出一轍的縫合線。
難道這也是一種時尚嗎我現在已經快要停止轉動的大腦告訴不了我答案。
我只知道似乎複活小少爺的未來與我很近。
羂索操作着式神小鳥重回此地,并觀察過整個戰局的發展,現在本質上與我對話之人也是他。雖說小鳥頭上有縫合線,但并不代表他的本體在此,那只是反映軀體狀态的标志而已。
不同類型的攻擊手段都有值得研究的地方,陽陽術他自然也用着他人的軀體涉略過一番,如今式神小鳥作為偵查方式具有極大的優越性——
尤其是在戰局中。
咒術師之間的戰鬥往往會以一方的死亡為終結,甚至有時兩敗俱傷,共赴黃泉,于是咒術師之間的戰局便成為他撿屍的最好渠道——不僅屍體質量尚好,并且得來不費功夫。
在最重要的大腦平安撤退之後,羂索想要撿屍的心思又活絡了起來,但是本體直接過去顯然不是明智之舉,于是他便采用其他的方式抵達此地。
羂索剛到達此地時,還是戰局的白熱化階段,火焰與寒冰共舞,而他注意到與李梅戰鬥的另一人正是兩面宿傩。
此人在咒術師的圈子裏極其有名,真名不詳,被他人稱為“兩面宿傩”,羂索與他有幾面之緣,于是對其強大的實力和敏銳的觀察力有所了解。
雖然在其他咒術師比如李梅的眼中,不遠處的小鳥大概率是容易被忽略之物,但他知曉在兩面宿傩眼中,這式神小鳥卻如同夜晚燈塔上傳來的燈光一般明顯。
估計這式神待會就會被摧毀,不如過一會再來看看吧,正當羂索這樣想時,卻發現兩面宿傩沒有往他這裏望過任何一眼——
與其說是沒有發現,倒不如說知曉這一切,卻心情愉悅到完全不想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物的身上。
鹬蚌相争,漁人得利。
如今羂索操作的式神小鳥已是此地裏唯二擁有神志的生物。
我本身不是擅長思考之人,和兩面宿傩的戰鬥在各個方面都極大地消耗了我,尤其是腦力。
現在我沒有腦子去思考這小鳥到底從哪裏來,又為何能言語,大腦完全被人還能被複活這件事所占據。
“需要我答應你什麽事情”我發現它和兩面宿傩一樣,總喜歡說一半藏一半。
這只不知從哪裏來的紙鳥微微低頭,發出了極其愉悅的笑聲,聽起來仿佛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中,顯得相當運籌帷幄: “讓我殺死你一次,然後我會将你複活。”
這是一個聽起來有些奇怪的條件,我完全不能從中感知它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我對死亡很好奇,所以這大概是一個除了會感受到有些可怕的死亡外,你沒有任何損失的條件。”
式神小鳥黝黑的眼眸極其深邃,可能是我腦子不太對勁産生的錯覺,我竟然感覺裏面滿盈着污濁至極的黑泥。這樣想一位幫助自己的好心鳥實在是太不禮貌了,我開始在內心裏譴責自己。
“只是這樣就可以了嗎”我問道。
“只是這樣就足夠,”紙鳥回應我, “我以束縛的名義向你擔保。”
不過複活之後,使用身體的到底是誰那就難說了……羂索毫無負擔地在內心裏補充道。
我沒有任何與讀心有關的技能,沒有聽到它的心聲,更無法讀懂鳥類的面部表情,于是我對此什麽都不知道。
現在我只想感慨——
這是什麽神仙級別的好心小鳥。
由于它實在是過于體貼,這令我不禁懷疑它會不會是來自哪裏的隐世山頭,現在到了歲數于是飛出來到外地歷練的小鳥
雖然我能通過摸骨來判斷出鳥類的年齡,但是紙鳥顯然不在我的範圍內,不過我看它身上的紙沒有任何泛黃的痕跡,按照紙張來判斷,大抵确實是年輕小鳥。
一想到面前的是不通人世的單純稚嫩小鳥,我竟一時間無法開口答應它的神仙條件,只剩下自己竟在占小朋友便宜的既視感。
兩世加起來我顯然已經是成熟到不能再成熟的大人,我覺得占小朋友便宜這種事情絕對不可以有。雖然我确實不太懂人情世故,但也知道做生意像它這樣可不行。我很想讓紙鳥加點價格,但是沒能組織好哄小鳥的話術,于是暫時沒有開口。
羂索敏銳地注意到面前的白發之人開始猶豫,對此他表示很能理解。說到底看起來免費的東西才是最貴的,雖然他的條件并非全然免費,但是比起複活死人這種奇跡而言,它提出的條件也着實顯得低廉,反倒令人覺得不安好心。
或許應該先提供一些刺激……羂索下一刻便直接敲定了之後的行動。
正當我還在組織語言之時,突然聽到羽翼的扇動之聲。微微偏轉視線,我便發現這只紙鳥已經将它的翅膀拍在了屍體之上。宛若洶湧向前的河水最終逆流,于是不可思議的奇跡降臨于世,那些原本分離的肉塊蠕動地接連到一起,血液重新回歸軀體,構成了完整的屍體——
除了頭蓋骨依然落在地上,而頭部還是仿佛被人挖空般空缺。
羂索并沒有選擇把這位小少爺徹底複活。
一來他也沒有這樣的本事,雖然他能對他人進行精妙的反轉術式,但也到達不了把死人複活的地步。二來他準備之後直接把自己的腦子放進去,營造出複活的狀态。
不過即使這樣,羂索認為也已經足夠。他見過不少人,也曾看過許多軀體的記憶,自然知曉當看到屍體完好無損的面容時,情感便會壓制住理性,于是做出與平時不太一樣的行為。
他看到白發之人的表情産生了幾分變化,大抵是受到了觸動,随後那人對着它微微颔首,并且真誠地道謝: “謝謝。”
正當羂索以為李梅即将答應之時,他看到這位白發之人不再言語,之後便将手放在屍體的上面。
我從來不是什麽聰明的人,舉一反三對我而言太難,但是兩面宿傩曾經對我演示過多次如何治療他人,甚至還在我面前複活過死人。如今這只小鳥又在我的面前試過一次,我感覺自己開始理解。
——如果說針對自己的反轉術式是兩盤菜混合,那麽對他人的反轉術式需要配合他人的情況,也就是能被顧客接受的混合料理。
咒力開始在我的手上出現,然後開始反轉為正向的能量。
——就像調和調味料那樣,我需要用調和出他能接受的料理。
正向的能量在空氣中流動,變成當初寒冰銀蛇般的狀态,然後相互撕咬,于是分離又融合,最後開始穩定。
羂索透過紙鳥的視野,清楚地看到這空蕩蕩的腦袋裏開始長出新肉,然後一顆嶄新的大腦出現在裏面,最後頭蓋骨将腦部的一切緊鎖在頭顱之中——
地上的這具屍體睫毛微顫,最後竟睜開了眼。
“我學會了,”當初那人在自己面前不停落淚的脆弱模樣仿佛只是幻覺,白發之人的語氣極其平淡,似乎絲毫沒有發覺能将死人複活的反轉術式所代表的意義。
“既然你對死亡感到好奇,那麽去各地走走便是——到處都是死亡,”白發之人的紅眸中一片平靜, “不必向我提出這樣的條件。”
羂索還想說些什麽,結果下一秒就聽到了來自不遠處的掌聲。
不知何時,原本被冰封之人竟在火光之下突破了禁锢,此時正坐在佛龛的大嘴之中——那是傾灑而下的陽光的死角。
他渾身都是鮮血,身上依然時不時突然出現傷口,但神情卻極其張揚而肆意。而在頃刻之後,鬼血已被他燃盡,身上不再新增傷口,原本的傷痕也開始消失。
兩面宿傩直接無視了紙鳥,對着我開口道: “不錯的戰略,但是功虧一篑。你顯然沒有關注沾在冰上的那點酒——它們能助燃。”
“李梅,我們繼續厮殺吧!”他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扭曲,戰意将他的眼眸染得更加鮮紅,語氣帶上狂氣, “讓我看看你的才能!你的上限!”
“不要,”我直接拒絕了他, “我已經冷靜下來了,你也快點冷靜下來。”
兩面宿傩微微挑眉,這時注意到小少爺已經活了過來,而此時除了他的咒力外,身上還有另外兩種咒力的痕跡,其中一個是我,另一個是……
“是你複活的”他移動視線,第一次将注意力放在紙鳥身上。
純粹的殺意直接殺到紙鳥的附近,甚至透過紙鳥傳到遠方的羂索身上。
羂索并不打算得罪人,他本想摧毀紙鳥銷毀蹤跡,但是下一秒這只紙鳥便被白發之人直接抱起複原。
“哦”注視紙鳥的兩面宿傩似乎發現了什麽,于是他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
“是我自己做的,”我說道。
“那可真是無聊,”兩面宿傩的殺意一收,然後他打了個哈欠,重新癱回佛龛的大嘴中,看起來興致缺缺的模樣,他向我擺擺手, “你去讨錢吧。”
見銷毀不成,羂索便準備解除對紙鳥的控制,結果在那一刻就聽到——
“不過這是好心小鳥教會我的。”
羂索再次感受到了殺氣——
“哦看來這只鳥還缺個腦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