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章
第 24 章
預言者西萊斯特生前被慢待,他的死訊卻引起了軒然大波。
仆人們很快在屍首邊聚集起來,驚恐無措的呼喚其他人,想要尋找一個可以主持場面的領袖。
很快,連送東西進城堡的農夫們都聞聲而來了,還有途徑附近的貴族,然後看到血泊就驚叫着暈倒的人和忙着呼救的聲音讓場面更亂了。
奧洛托王子站在樹蔭下,望了一眼塔頂——國王還在那裏,沒有出現。
他只好單手解開自己的外衣,彎腰把它鋪好,然後才放下懷裏睡眼惺忪的奧蒂莉亞,讓她坐在幹淨的裏襯上。
剛才午睡到了一半兒的小姑娘迷糊地發現“姑姑”離開了,然後在奧洛托告訴她姑姑在探望西萊斯特叔叔後,她就執意要過來見他們。
衆所周知,這位王子從來沒辦法拒絕自己妹妹的請求,因為奧蒂莉亞從降生起便是他所珍愛呵護勝過生命的一切。只要妹妹待在旁邊,這實質上精明冷漠的王國繼承人便總會是更好說話一些的。
奧洛托對她說:“奧妮,你在這裏等一會吧,我去處理那邊的事情,然後再帶你去找姑姑。”
小公主看着遠處喧嚣又稀落的人群,問:“是有人死了嗎?”
“是啊,一個可憐的人。”王子垂下眼簾,保持着柔和的神色,輕描淡寫地說,“應該也是沒有辦法才死去的吧。……給這麽多人造成麻煩一定不是他生前所希望的事,而且他更不會願意吓到我們的奧妮。所以奧妮也不打算去圍觀那可憐人現在悲慘的樣子,對不對?”
奧蒂莉亞乖乖的點了點頭,坐在外衣上看着哥哥的背影走向人群。
這地方離塔足夠遠,即使尖叫聲傳過來也只會模糊進蟲鳴,仍然是片平靜的小天地。
奧蒂莉亞被暖乎乎的風吹着,很快又困了起來,小腦袋一點一點。
塔頂的房間裏同樣聽不見人聲,齊薊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眼渺小如螞蟻的亡骸與人群,然後将夢中人物對她視若不見的屏蔽取消掉。
她抱起那團西萊斯特在墜塔前疊得整整齊齊的毯子,很自然地對神色有些怔忪的戴蒙德接上了對話。
“兄長,”她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憂慮表情來,問他,“西萊斯特死了,那麽下一個‘威洛爾’會立刻出現嗎?”
眼前的戴蒙德其實只是用她的力量結合奧蒂莉亞的記憶所複原出來的人物,是一種不自知的傀儡,所以夢的主人輕易就能順着邏輯混淆他的認知……不過如果言行太過違和,那麽還是會驚醒提供素材的奧蒂莉亞,因此倒也不是說在夢裏就可以徹底的為所欲為了。
戴蒙德看着她,迷茫了短短一瞬,不過受到幹擾的思想立刻就以為“米拉”确實一直都在旁邊,只是他全心在意自己的事情,無暇顧及她而已。
于是他平淡地回答:“不會的,米拉。是你離開得太早,所以沒來得及了解。那該死的詛咒不能被活人固定,也不會被死亡轉移,或許在十幾年後才出現在那些孩子身上,又或許……”
國王很快把情緒抛諸腦後,挂起優雅的、傲慢上位者們談起貧民種種醜惡品質時的那種洞悉而蔑視的輕笑:“那力量早就抛棄了他也說不定。”
“畢竟,你也記得吧?西萊斯特他從小就經常說謊,那麽為了逃避成為祭品的結局就裝作自己仍是神使、如今則因為實在回答不出我的詢問而畏罪自殺……這的确是他會做的事情啊。”
齊薊無言地看着他。
從她的角度當然可以确定西萊斯特在死前的最後一刻仍然擁有預知的力量,所以更會覺得這個用如此态度去猜度他的兄長性質惡劣。
“既然您記得他小時候喜歡說謊,那是否還認得它?”她問。
她托了托懷裏的毯子,那上面仿佛還留着逝者的餘溫。
其實齊薊只是看不過眼,便略詐了戴蒙德一下。反正即使失誤,這種程度的異樣在普通的夢裏也很常見,在醒來之前是不會覺得有問題的。
随着她的話,國王的目光終于落在舊毯子上,神色不明地看着它。
這的确是他和西萊斯特童年的舊物。
他們曾經一起被它裹着度過顯得那麽漫長的午睡時間,過于頑皮的西萊斯特經常會在口袋裏藏零食,讓毯子的纖維裏染上斑駁的污跡。
不過那些污跡現在大部分都已經被浸得更深的血跡給覆蓋了。
在更前一位“威洛爾”失去力量之後,因為神使詛咒的複蘇并無規律,那時業已覺醒的西萊斯特還成功地把這件事悄悄隐瞞了一陣子。
那男孩也試圖逃走過,但還是被在這段時間封鎖嚴密的王宮守衛困住了。
逃跑對掌握預知的西萊斯特其實是沒有辦法的掙紮之舉而已,就像已經困在蛛網裏的小蟲掙動細足,但這卻徹底堅定了戴蒙德本來稍有軟化的決心。
戴蒙德由此意識到他的弟弟過于健康而且狡猾,作為需要被王室死死掌控的“神使”而言,這當然是極大的不确定因素。
數年相處加起來也只動搖了他半個晚上,戴蒙德很快就帶着衛兵來到了被送回卧室嚴加把守的新生神使面前,并親口下令斬斷了西萊斯特的雙腿,然後按照向來的規則把神使送到塔上幽禁終生。
……想來即使那恐怖的傷口在當時得到了最妥善的處理,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也無法忍受整日徹夜的漫長疼痛,于是毯子上大片大片清洗不掉的枯幹血跡便也有了解釋。
它早就不再嶄新,不再體面,與不勝明豔的權力成反義詞,像他剛剛死去的兄弟本人般,不起眼得像一片變成褐色的落葉,無疑都是被走上萬衆矚目位置的戴蒙德舍棄在童年的垃圾。
“我不記得了,應該不是珍貴的東西,你喜歡的話就拿走吧。”國王不甚在意地說道。
“——或者拿去做前神使大人的裹屍布也可以,反正作為屍體的他連塔都看不上了。”
齊薊聽着這話,真心誠意地很想打他一頓,哪怕能一個耳光狠狠抽在這張道貌岸然的漂亮面孔上就可以。
不過一來這必然會驚醒奧蒂莉亞,二來現實中的戴蒙德早已經死了,死後還不得安寧地被挖出來帶回王宮當人偶,本來也沒得到什麽好下場。
想到這裏,齊薊不再去跟夢中的假人争辯什麽,抱着西萊斯特的遺物與他擦肩而過,率先走下石階。
戴蒙德落後一步,因為塔裏階梯的狹窄,也沒辦法再越過齊薊。以這位國王的性格更不會直接叫喊着命令她退回去給自己讓路,便不甚在意地走在她身後了。
齊薊一手提着裙角一手攏着疊起來仍是很大一團的毯子,略有艱難地往下走着,邊走邊狠狠地給這群姓桑格铎的扣印象分。
她編織這個夢時為了符合給自己安排的身份,用的是一副有些異國風情的長裙打扮,其實也就是在之前的世界作為寵姬的裝束之一。
這條過于柔軟順滑的拖地長裙又白又脆弱,裙擺外層還織了層長鏈連綴成的網,上面串聯着許多滾圓晶瑩的寶石,走動時不需要鈴铛就能磕碰出恰到好處的細碎鈴音來……當初待在王宮裏倒沒造成什麽不便,然而要走下這種狹窄陡峭的螺旋樓梯時就很能給她增添難度了。
而戴蒙德一直就只是在後面跟着,半點要幫忙拿東西的意思都沒有。
想來連真正的弟弟的死亡都沒對他造成多大影響,“米拉”這個虛假的、早早分離的妹妹對他來說更不值得在意了——果然還是很讓人讨厭。
黑發少女為求穩妥慢吞吞地邁下一階又一階石梯,戴蒙德看着她的背影,悠哉地若有所思。
他觀察之後認為這不大熟悉的姊妹到現在這時還沒暴露出驕縱之類的情緒,也沒脆弱到直接向他求助,便還算是個頭腦清醒的存在,而非只知道享樂和撒嬌的權貴附庸。那麽他或許可以考慮在正常聯姻的基礎上更進一步,讓她去向那未曾謀面的國王妹夫轉達些模糊的意願了?
就在思索着的這時,戴蒙德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剛剛在他眼前墜下高塔的、西萊斯特的聲音。
此刻就仿佛有一個白發的幽靈附在白發的國王肩頭,用他的聲音和完全不屬于他的語氣吐出斷斷續續的字句。
戴蒙德沒有多少驚慌,因為那語調其實是歷代王室都已經聽得熟悉了的。
最初神使的人魚妻子以她死時的姿态被鑄為銅像安放在塔頂,是用以固定威洛爾的血,讓那血只在塔的範圍之內徘徊流淌。
而在經過了漫長的時間之後,生前相愛的這二者早已同化連成一體了,所以那股力量兼詛咒的所有維系自身的索求也就能通過她無意識的呓語所轉達。只是由于常人無法聽懂人魚的語言,這以塔為身軀的怪物便借用了與它同源的歷代神使的意識來與一直喂養它的“血親”們溝通。
——僅此而已。所以西萊斯特确實已經死了。戴蒙德冷靜的聽着這個聲音傾訴的內容,這樣告訴自己。
“我要她……我要她!一個……不完整的新神……獻給吾主……聯系……祭品!”
夢境裏的塔的意識低啞地嘶吼道。
與此同時,夢外的塔也重複相同的話語,對象是另一個桑格铎。它急不可耐地想要獲得那存在,因此在終于有飼養員靠近後迫切到歇斯底裏。
“好,好,我已經聽見了。所以別再念了可以嗎?”奧洛托啧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