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章
第 17 章
高塔的頂層空間不大,布置得像是十分正常的、公主應有的起居之處,昂貴的珠寶與器皿随處可見,瓶中擺放的鮮花還帶着露水。
晨曦中這房間每一處都泛着珍貴的柔光,但齊薊仍然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奧蒂莉亞公主。
這女孩縮在沉重的雕花座椅裏,約莫才十一二歲年紀,造物主還沒顧得上把她的身形拉長,只專注于刻畫她的面孔,連那層疊的淡粉色長裙都被她兩腮若有似無的紅暈襯托得黯淡了。
她漂亮得就像神饋贈給世界的禮物,是奢華八音盒裏藏着的一個純淨如水晶淚滴的小人偶。
連在娛樂時代見多識廣的齊薊都忍不住想,這樣的小女孩怎麽會被家人忌憚呢?即使這個房間已經盡量被布置得舒适溫馨,但只要她沒犯下不可挽回的過錯,僅是被困在高高的塔頂出行不便這樣的限制條件都已經顯得過于嚴苛了。
她就應該在關愛和保護中成長,像人們會呵護柔軟的小貓幼崽和光潔的珍珠那樣。
奧蒂莉亞公主顯然對客人的到來期待已久,她椅子的方向就是沖着她們上來的樓梯擺放的。
在齊薊走上來之後,小公主就在用她那與兄長如出一轍的銀色眼睛盯着齊薊看。
她略微努着嘴唇,顯出一種極為認真的思索神态,紫灰色的頭發在腦後兩側編成圓圓的花苞頭,餘下的碎發軟乎乎的貼在耳邊臉側,讓人看着就很想捏一捏她白嫩的小臉。
“你好,我是奧蒂莉亞。奧蒂莉亞·威洛爾·桑……唉,你叫我奧妮好了。”小公主踩着她的小皮鞋,提着裙擺噠噠噠地飛快靠近齊薊。
她站在齊薊面前,仰着臉,矜持地擡起一點手臂:“漂亮的客人,我允許你抱抱我。”
齊薊仔細看着她——接近之後再觀察只會更讓人驚嘆她的精雕細琢,這是一種與伊坦納恰巧截然相反的、毫無攻擊性的美貌,圓溜溜的銀眼睛色澤就像清澈泉水裏的氣泡,再怎麽也兇悍不起來。
小公主畢竟年幼,耐心不足,才等了兩三息的時間就急了起來,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問:“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于是齊薊伸出手抱了抱她。
奧蒂莉亞的身高在她這個年紀不算矮小,勉強超過齊薊胸口,抱在懷裏時感覺像個尺寸正好的大娃娃,而且骨肉勻稱,比沒有生命的物質觸感好得多。
确定自己仍然讨人喜歡的小公主安下心來,也環住齊薊的腰,心滿意足地在客人懷裏拱着,小貓似的吻了吻她的臉頰。
那位女仆靜靜侍立在一旁,奧蒂莉亞主動拉着齊薊坐到餐桌邊,還非要給她推椅子,然後黏在齊薊身邊才肯用餐,完全是個不怎麽見得到外人的小女孩模樣。
齊薊看着滿桌子的豐盛餐點,猶豫了片刻,見奧蒂莉亞吃得香甜,想到昨晚奧洛托王子招待他們的食物也姑且沒問題,便陪着小公主一同吃了起來。
她的确不怎麽喜歡吵鬧的小孩子,不過奧蒂莉亞實在是很難引人讨厭的那一種孩子,本身年齡已經偏大,既沒有亂喊亂叫和語無倫次的毛病,又懂禮貌會主動退讓,因此叫人覺得比起哄小孩更像是在跟比自己小一點的乖巧妹妹相處,只會感嘆她的可愛。
齊薊在飯後遵守承諾給奧蒂莉亞講了些故事,她不太擅長現編,所以講的都是很經典的童話。
奧蒂莉亞縮在她身邊,蜷得像只剛出生不久的幼崽,奢華裙擺毫不珍惜地堆疊在腿邊,即使齊薊覺得自己的講述略顯幹癟,她也聽得特別認真,還發表了諸如“想讓哥哥(奧洛托王子)也去打敗巨人或者他們的獅子”的感想。
齊薊便逗她:“可是巨人和獅子都很危險吧?”
“哥哥很厲害,所以不會有危險。”奧蒂莉亞無比堅定地回答,就好像真心認為打敗巨人這種挑戰對她的哥哥來說輕松得仿佛去門前的蘋果樹上摘一朵花回來。
“奧妮是用預言的能力看到的嗎?”齊薊裝作随意地問道。
“……”奧蒂莉亞明顯沉默了一下,很快重新讓表情變得輕松起來:“不是,我的能力很弱小,只能看到晚餐吃什麽而已啦。”
“但是哥哥真的很強的。一定能打敗巨人。”她趴在齊薊腿上,擡起頭殷切地說。
“米拉姐姐,我好喜歡你的,你也喜歡我對不對?那你留下來跟哥哥結婚,奧妮就能夠一直跟你在一起了,好嗎?”
齊薊在心裏嘆了口氣,看着小公主與她哥哥相似而氣質截然不同的稚嫩面容,琢磨着自己何德何能被公主和王子殿下一而再再而三的挽留,甚至不惜犧牲雙份的色相來說服她。
要是他們想留下伊坦納倒是還好理解,然而暴君那邊的實時視角顯示他得到的待遇跟自己堪稱天差地別,逛遍了大半個城堡都沒遇上半點熱情……雖然也有他本人故意避開人群不知在觀察什麽的原因。
“可是我有丈夫啊。”齊薊試探着伸出手,在小公主的主動迎合下摸到了她淡紫灰色的、軟乎乎的頭發,又接着說,“我很愛他。”
“既然這樣,他也可以留下。哥哥會補償給他爵位和財富,然後他還可以經常來看你,做你的情人,這樣你就能夠既陪着我們也擁有他了啊。”
小公主理所當然的說着,在她爛漫溫柔的外表下此刻終于露出了王族與孩童身份共同賦予她的冷漠。
“這樣是不對的。”齊薊說。她倒沒覺得奧蒂莉亞變得不可愛了,只是直覺判定她這副觀念的形成多半跟奧洛托有關,現在很想取消限制放任那個混蛋王子被埋到地裏。
奧蒂莉亞面露茫然,齊薊看着她的眼睛,溫和地說:“奧妮,你想一想,如果有一個更厲害的存在,要像你們分開我和丈夫這樣分開你和哥哥,把你捉走,無論你怎麽拒絕也不能阻止這件事,‘祂’還說偶爾會允許你哥哥來見你,奧妮會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嗎?……即使無法反抗,‘祂’這樣的行為也是不對的,因為會給奧妮造成痛苦。對不對?”
小公主委屈地癟着嘴,亮晶晶的眼睛都黯淡了。
她并不正面回答齊薊的問題,只說:“那好吧,既然你不想跟他分開,那我就不這樣做了。……哥哥晚上會來看我,我也會告訴他放棄的。”
“真好。那就謝謝你啦,奧妮。”齊薊也沒想要一下就扳正小公主根深蒂固的認知,又摸了摸她的腦袋,接着講起了輕松的故事。
一個上午就這樣還算愉快地過去了,奧蒂莉亞在吃完午餐後很快犯起了困意,齊薊看着女仆把她抱進卧室去休息,輕手輕腳地走下了樓梯。
塔裏的石梯在下行時顯得更險峻一些,齊薊不得不扶着一側的牆壁略側着身體往下走,邊走邊心想要是奧洛托王子真的每天都走這樣的路來看望妹妹,那他确實是很疼愛奧蒂莉亞了。
走着走着,她按在牆壁上的手指忽然劃過了一道摸起來完全不同的觸感。跟粗糙發涼、外層已經有些脆化的石塊區別明顯,既光滑又堅硬。
齊薊詫異地停下來細看,然後從那裏掏出了一只——被塞在石塊縫隙裏、表面被抹了泥灰因此難以被發現的、扁扁的小“鐵盒”。
就在這時女仆的腳步聲逐漸清晰起來,再加上塔裏光線不充足,齊薊只好把不到手掌大的鐵盒往口袋裏一塞,繼續向下走去。
離開高塔後,齊薊裝作疲累的樣子徑直返回客房,摸着鐵盒不太整齊的邊緣,好奇心很是翻湧了一會。但她想現在或許還有人在監視着,沒輕舉妄動地把它拿出來,打算在伊坦納回來之後再商量。
等着等着她就睡了過去。
畢竟天氣實在很好,透過窗口看得見大片晴朗的午後天空,微風吹拂得紗簾飄搖,既不會覺得冷也不至于悶熱,是個适合睡午覺的時間段。而且伊坦納那邊似乎已經離開了城堡的範圍,燦爛過頭的陽光傾覆在山坡上,将野花色彩濃烈的脈絡和溪流底下斑駁的石塊都照得纖毫畢現,好像把那份暖意也傳遞了過來。
她睡醒的時候,睜開眼睛先是看到了昏暗的床頂,然後是窗外半紅半藍的晚霞。因為轉動腦袋時感覺頭上有東西,她伸手一摸,居然摘下了一只編得很好的花環。
這一覺睡得很舒服,所以她并不想起身,懶散地把花環舉在眼前打量一番,客觀地認為以其結構之精美複雜,只要将材質換成金屬那麽就完全能當做一位王後心愛的珍寶了,不禁感慨她領回家的真是一位心靈手巧的國王。
“如果把‘巡游’當做度假,倒是挺不錯的。”齊薊把它放回頭上,對花環的制作者說道。
坐在床邊的伊坦納聽到這話,意味不明地垂下目光看着她,然後伏在她耳畔,以一個極親密的姿态含笑細語:“不錯嗎?如果我告訴你——這裏幾乎沒有活人呢?”
齊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