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秦
秦元宵
我出生在景國的西南邊陲小鎮—奉化鎮,背靠崇險峰,毗鄰兇狠好鬥的金國,又時常有山匪劫掠,經年累月養成了尚武的風氣。奉化鎮的人十有八九都有點武藝傍身,連路邊賣冰糖葫蘆的小販都能把一柄長槍舞得虎虎生風。
景國有個長年流傳的傳聞:“奉化之地,蠻荒之首,粗鄙之人多聚集于此,野蠻難訓,不足教化!”
我爹是奉化鎮方圓百裏小有名氣的讀書人,在他三十五歲那年終于成為鎮上十年來唯一考上的秀才。這在當年轟動全鎮,畢竟被外人嘲笑野蠻人這麽多年,終于出來一個讀書人。
公示那天街頭巷尾的熱鬧場面是我爹常年挂在嘴邊炫耀的兩件事之一,而另一件就是他老來得子在四十二歲那年有了我弟弟秦昭。
聽東蘭街賣餅的宋婆婆說我娘年輕時是仗劍江湖的俠女,路過奉化鎮時遇見了我爹,一見鐘情愛上了那個窮書生,便留在這個邊陲小鎮成親生娃,成為了現在相夫教子的秦娘子。
我不知道我娘揮劍時是何種英姿,但我知道她在竈臺前揮鍋鏟可厲害了,做的飯菜比奉化鎮最出名的同富酒樓都香!
小時候我被她喂的白白胖胖,鄰居看了都說像年畫裏的女娃娃,現在秦昭也毫無懸念地成為了一個胖小子,還是一個沒心沒肺只知道傻樂的胖小子。
我爹說我出生那天是正月十五元宵節,一個很吉利的日子,便大筆一揮為我取名秦元宵。長大後我無數次懷疑我爹的秀才功名是假的,不然怎麽會給我取一個如此普普通通的名字,但名字這事無法改變,只能慶幸是秦元宵而不是秦湯圓。
秦昭出生那天是個晴朗的夏日,我剛從學堂逃課回家,便聽到娘親的房間裏傳來嬰兒的哭聲,我爹焦頭爛額地翻遍書房裏所有的書,最終找到了昭字。
“昭,日明也”,摸着下巴上那縷胡子,我爹滿意地點點頭,“我兒子以後必定能有一番驚世作為。”
看來他發現我空有一身蠻力,以目前的智力和心性根本成為不了知書達禮的才女,便準備培養秦昭了。
我爹放棄培養我成為一代才女的那天正是我入學堂的第一天。
那天我充分暴露了在讀書一事上幾乎為零的天賦,先生教我們寫自己的名字,我練習了一整天都寫不好,最後為了早早下學便畫了兩個圓圈試圖蒙混過關,先生閱後大怒,拿着我的鬼畫符讓整個學堂傳閱,我從此便被同年入學的小夥伴們戲稱“秦圓圓”。
那些方塊字在我看來簡直無法理解,拆開來就很難懂,竟然還要合起來背誦。我可憐的記憶力僅限于背三字經。
秦昭出生後,我爹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立志要把他培養成奉化第一才子,當然最好能走出奉化,掙個金榜題名的狀元。
我求之不得,恨不得馬上從學堂退學去打鐵鋪掄錘一百下!
沒錯,我不僅沒成為一個知書達理的才女,還熱愛上了打鐵這個活計。十歲這年我正式拜師學藝,師父是奉化鎮最出名的打鐵鋪老板董大力,他擅鑄刀劍、能做各種兵器,常有江湖浪人不遠千裏來尋他,只為一把合适的兵器。
為了我學打鐵這件事,我爹差點把我趕出家門,他氣急敗壞地罵我,“我的臉都被你丢光了!讀書不成器就算了,你一個姑娘家還要去打鐵?!”
可惜我已經偷偷給董老板磕過頭敬了茶,行了拜師禮,我爹再怎麽不滿也不能失了禮數。
這先斬後奏的計謀還是我娘給我出的主意。
那天,我拿着一把人生中第一次自己偷偷打造的長劍送給她,那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鐵劍,劍柄的流蘇穗子是我在打鐵鋪衆多劍飾中挑出來的,形狀像條小魚。我娘名字裏有個魚字。
我娘正在擇菜,她見了這把劍驚喜地放下菜葉子,接過我手裏的劍細細撫摸。
怔愣片刻,她拔劍出鞘,利落地挽了個劍花,凜冽的劍風瞬間布滿了小小的後院。
她仿佛年輕了許多歲,像話本裏潇灑如風的俠女。
我娘沒有問我為什麽要學鑄劍,那天她收下了劍,用布滿繭子的粗糙手掌摸了摸我曬黑的臉,
“圓圓送給娘親的這份禮物我很喜歡,它叫什麽名字?”
“莫問”
莫問因果,莫問前程。于是,我便在我娘的縱容,我爹的默許之下成為了董大力的關門弟子,別的女子學習琴棋書畫的年紀我卻在打鐵鋪子裏與一群糙漢子一起揮汗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