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檀小凡原覺得檀越是個成熟穩重、足智多謀的雄蟲,主要是他剛穿越過來的時候檀越的形象實在太高光了。檀越可是帶着他成功從大大小小十數次追捕活動中突圍,并且給他們辦好新身份、與他一道在這個小星球定居下來的雄蟲啊。
但這個高大的形象在他們抵達這個星球定居的半年後,就在檀小凡的心裏轟然倒塌。
可能有些蟲只有在面臨壓力時才能爆發出巨大的潛力;在遭遇絕境時他才會把這些潛力都化為實力,比如檀越。
……
這日,檀小凡無意間從地上撿到新郵遞來的賬單。信封已經被拆開過,賬單胡亂地塞在裏面。
檀小凡也沒在意,随意地把賬單取出來,疊好。他正準備把信封放回桌上,倏地他的視線掃到賬單右下角的數字,動作驟然停住了。
檀小凡看着他們銀行存款的餘額眼角忍不出抽搐。
“雄父!”小雄蟲幾乎是悲憤地喊了出來,把樓上的雄蟲喊得一個踉跄,“為什麽我們卡裏只剩下這一點錢了?”
“啊?”檀越探下頭來,看到小雄蟲沒事,也不着急了,慢悠悠地從樓梯上走下來,“我當你出了什麽事呢。”好像除此之外再無大事似的。
他走到一樓,直接坐到地毯上,把他養得軟乎乎的小蟲崽抱到懷裏,順着小蟲崽的手又看了下賬單,“這不還有一半嗎?放心。我已經把你未來幾年的學費都留出來了。”
檀小凡:“……”
他們何至淪落至此。
其實檀越在出逃前是做足了準備的,他有張來路幹淨、不記名的銀.行.卡,裏面足有1億星幣。
因為蟲族是星際間最頂尖的種族之一,他們的貨幣流通性也是很好的,價值也非常高。通常雌蟲每月有2000星幣的收入就能安穩舒适地生活了。
檀小凡的眉頭出現了個細細的褶。
1個億,真不知道他雄父是怎麽敗的。
檀越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震驚,他很是驚嘆地,“你都能認得數字了啊?”
檀越顯然有種特別的本事,能瞬間把話題歪到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去。他很是洋洋得意地,“看來之前給你買的,用來給學齡前小蟲崽啓蒙的動畫很值得啊。我記得當時的售貨員有說,這個動畫有在籌備第二季……”
檀小凡一個激靈,連忙打住檀越的這個念頭,“不。我一點也不喜歡那個動畫片。”
要是他沒記錯,那個動畫運用的是新型的全息投影技術,一季就要8000星幣。
委實太貴了!
檀小凡最初看中那個動畫,是以為他們很有錢;二則,他剛剛到這個陌生的星球,還成了蟲族,迫切地想要了解周遭的一切。他這才想買的。
至于買了一個那麽貴的,全息投影,是因為——
很炫酷不是嗎?!
檀小凡一點也不想承認他也是個敗家子。
但現在還是不要浪費錢在這個上面了!
檀越好笑地看着自家蟲崽,因為長相過于軟萌,小蟲崽即使做出苦大仇深的表情也別有番可愛。
“只要你不是個傻蟲子就好。我那時都擔心你是個智障……”檀越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輕,但檀小凡還是聽清楚了。
“為什麽?!”檀小凡瞪大了眼,很是吃驚。
檀越的目光悠悠,像是進入了個深不可見的漩渦。
……
檀越還記得他第一次看到蟲蛋的時候。相對其他蟲蛋,這個蛋顯得稍小一些,這倒不打緊,但蛋殼的顏色很淺,幾近透明,隐隐約約可以看到裏面的蛋清,還有小蟲崽的輪廓。他記得醫師說過的話,這個蟲蛋發育不良,不建議希克斯大公把它生下來。
但希克斯執意。
直到幾個月後,這個沒有任何花紋的、潔白的蟲蛋出現,其他蟲才理解了希克斯大公的良苦用心。
這竟然是個罕見的雄蟲的蟲蛋。怪不得希克斯大公非要生下它。
只有檀越默默地注視着這一切。
沒有任何言語。
天知道,在從醫師那裏得到蟲蛋存活率可能性不足1%之後,希克斯就拒絕再進行産檢。希克斯就像是駐守在孤島上的最後一個蟲,即使要與島嶼一起沉沒,也不願離開。他當時?他也就是聽之任之罷了。下屬擔心希克斯大公的身體,請求他去勸勸,蟲蛋總還會再有的。“這與我何幹?”他是這樣回答希克斯大公的下屬,完全不在乎那些年輕忠誠的軍雌臉龐上露出的錯愕、不甘。
希克斯的确把他從那個只要待上一分鐘、就會感覺要窒息了的烏托邦裏帶了出來,但也不讓他離開他的莊園。
“外面不安全。”每當希克斯冷淡又平靜地說出這句他耳朵聽了都要起繭子的話的時候,他就覺得他面目可憎、乏善可陳,跟那些臉上堆滿虛僞的笑、或者一言不發只管來烏托邦快活的雌蟲毫無區別。
只是在看到蟲蛋的瞬間,他的心底還是泛起了一圈圈的漣漪,就好像有顆小石子丢進了死寂許久的湖泊裏。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這會是顆死蛋。
他從來沒有期待過蟲崽。
在烏托邦沒有雄蟲會期待蟲崽。雄蟲不會被允許離開烏托邦。即使他們得知雌蟲有了蟲蛋,等他們真的見到蟲崽,也至少要20年後——和大多數普通的雌蟲一樣面容冷峻、沉默寡言。見面的過程除了尴尬,還是尴尬。過去某個雄蟲同伴抱怨見面過程的話仿若穿越時空,在檀越耳邊響起,“簡直像是坐牢。”
那是因為他們沒能親眼見到蟲崽破殼。
檀越好奇地看着蟲蛋,漆黑的眼底多了些不知名的情緒。沒有見證蟲崽破殼、長大的雄蟲,怎麽能稱之為蟲崽的雄父呢?
當“雄父”這個陌生的詞在檀越腦海裏閃現,就好像有股暖流從他的心底湧過。他右手的大拇指扣住食指,輕輕地在蟲蛋上彈了一下,蟲蛋裏,蟲崽似乎伸出爪子對前方揮了一下,似乎對雄父的惡作劇很不滿。檀越不敢再逗它,唇邊浮現出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笑意,
“你在做什麽?”驟然響起的聲音仿若驚雷。
檀越沒有回頭,他聽出來了,是希克斯的聲音。
“蟲蛋很脆弱,即使你不喜歡它,你也不該……”希克斯大公的話沒有說完,他走過來的速度很快,即刻就攔在了檀越和蟲蛋之間。希克斯大公,原本一絲不茍的雌蟲面色少見的帶着憔悴,眉宇間還有怎麽都掩不去的疲憊。
“我沒有想傷害它。”下意識要脫口而出的話又被咽了回去。
眼底的那抹溫情也沒有被任何蟲察覺。
“聽醫師說這個蟲崽破殼也可能是個殘廢。”冰冷的話語像是利刃般插在檀越跟希克斯中間。
“你!”即使早已知道檀越并不喜歡蟲崽,希克斯也少見的對眼前的雄蟲生出憤怒的情緒。
“祝你好運。”檀越沒有解釋,就像眼前的一蟲一蛋與他無關似的,毫不遲疑地轉身離開。
……
醫師最初不建議他們留下這個蟲蛋自然不是無的放矢。
他們的蟲崽很脆弱,它甚至無法依靠自己的力量破殼。如果這是個雌蟲幼崽,除非遇上極為溺愛的雌父,多半都是優勝劣汰,看着它徹底死在蛋中的。但這是個純白色的蛋——沒有繁雜玄奧的蟲紋的蛋,裏面孕育的只可能是小雄蟲。
不需要任何額外的詢問,醫師早已準備好了輔助工具。等蟲崽的情況穩定,就輔助他從蛋殼裏出來了。
檀越沒有去見證這一幕。
只是很久以後才聽說,希克斯大公那些天都很高興。
只是偶爾的,也會有些不好的流言傳到他耳邊,“小殿下三歲了,怎麽還都不會自己走,連翻身都困難。”
“可能雄蟲就是發育的比較慢吧。”
“也是。絕大多數雄蟲還在蟲蛋裏就被帶去了烏托邦。就是大公,想找個有經驗帶過雄蟲幼崽的早教老師,都不好找。”
……
“算算時間,小殿下都五歲半了,也才只學了幾個單詞。是不是有點慢?”
“噓!你沒發現沒蟲敢提這個話題嗎?”
“外界都傳我們小殿下天真可愛,冰雪聰明,但我怎麽看,小殿下都有點呆。這簡直太荒謬了。”
“這有什麽關系?你要是有機會去烏托邦,會介意那邊的雄蟲是風趣的,還是傻傻的。倒是傻傻的好,還能不守規矩多玩些花樣。”
“天吶。你別笑了。笑得我瘆得慌。就你,100年後你都攢不夠去烏托邦一次的軍功。但小殿下,大公應該舍不得送他去烏托邦吧?”
“但就是大公也不可能阻止小殿下未來娶雌君、納雌侍吧。這樣,小殿下去不去烏托邦有什麽區別呢?”
“殿下!”侍者在莊園的主控面板上設置好清潔、安保系統,轉過身,猝不及防地就見到了身材挺拔、容貌昳麗的雄蟲,他立即驚呼出了聲,把他身邊的同伴也都吓了一跳。
“殿下。”
兩個侍者一道向檀越行禮。
檀越對那個蟲崽的印象很模糊。他只記得在莊園裏撞見過幾次。
希克斯大公帶着蟲崽逛花園,一路上都牢牢地牽着蟲崽的手,遇上檀越,就讓蟲崽喚檀越雄父。希克斯大公很有耐心,在邊上教了十幾分鐘,蟲崽卻始終沒有叫出口,只是一個勁地往希克斯大公的懷裏躲。躲累了,蟲崽就直接坐到花園的地上,把手放進嘴巴裏啃,看起來又髒,又讨厭。
“這個不能吃。”希克斯大公不厭其煩地幫蟲崽把手拿出來。
檀越卻沒有那樣的耐心,又一次越過他們,離開了。
……
檀越一直沒有出聲。
兩個侍者不得不一直保持行禮的姿勢。
時間久了,他們都變得異常忐忑,不知道他們之前的閑聊被檀越殿下聽去多少。蟲帝在上,兩個侍者不着痕跡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明明他們都是A級雌蟲,為什麽剛才都沒有察覺到檀越殿下的存在。這不合常理啊。
“嗯。”檀越像是才想起他們,不在意地應了聲。
兩個侍者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離開了。
檀越卻只是靜靜地看着兩個侍者先前擺弄的莊園的主控面板。
那天,他看了很久很久。
……
“你想看看蟲崽?”希克斯大公對他突如其來的提議很是詫異。
“下周你要出任務,獨自待着太無聊了,”檀越随手拿起希克斯大公書房裏的書,就翻看了起來,并沒有花許多心思在他們的談話上,“你找幾個年輕有趣的雌蟲陪我說說話也行。”
“我還是送蟲崽去陪你吧,”希克斯大公掠過了檀越的後一種提議,面對他的雄主,他總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只是蟲崽還小,學東西慢。我讓蟲崽的老師陪着,你要是覺得無趣,也不用多管。等蟲崽長大了,我會親自教他駕駛星艦。”
檀越波瀾不驚的面上第一次露出意外的神情。
他不知道希克斯為何會突然提起駕駛星艦——這是他年少時的夢想。
檀越從未跟希克斯提過。他是雄蟲,駕駛星艦——于他是個遙不可及的夢。
但他沒有問。
因為他已經決定離開了。
離開這座禁锢他多年的莊園,離開希克斯。
帶着檀小凡一起——這個是他給他們的蟲崽取的新名字。
他永遠會記得在他差點被那些愚蠢無知的雌蟲追到的時候,蟲崽第一次主動抱住他。
他也永遠會記得,他們來到這個新的星球,蟲崽第一次喚他,“雄父”。
果然,像希克斯說的,長大了,蟲崽就會變得聰明可愛。他為希克斯感到一點遺憾,一點可惜,他不能見到了。但也只有一點而已。
在希克斯的莊園裏,在烏托邦,從來沒有雄蟲能正常的、自由的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