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灰度
第34章 灰度
◎楚見歡蜷縮在一起,環抱住自己。◎
鮮豔的血順着謝千硯清晰的下颌流下來, 落在地上,染在他純白的衣裳上。謝千硯彎着腰,眉頭緊皺, 單薄的背脊在微微顫動,像一只撲棱着翅膀的飛蝶。
楚見歡指尖一動, 靜心鈴的聲音停了下來,分明已經不再發出聲音, 可是楚見歡卻覺得那熟悉的樂聲還在屋內回蕩,直擊人的心髒深處,撼動裏面深不可測的地基, 掀起一陣又一陣的驚濤駭浪。
直到把人內心深處最隐忍的東西挖出來,才罷休。
楚見歡停在原地,收回了原本想要去撫謝千硯的手, 如白玉般的面龐靜谧無恙,只一雙眼在閃着光, 訴說着莫名的情緒。
事到如今, 楚見歡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謝千硯的魔氣是因她而起,或者說,很大一部分上跟楚見歡脫不了關系。也許,是從魅魔的報複開始, 一個觸碰,一個親吻, 甚至到了秘境中的一場交合,随着兩人關系的越發親密,謝千硯道心所承受的沖擊也越來越大。
只是, 楚見歡不明白, 謝千硯身上的魔氣從何而來?
若說是宗門比試大會上, 本該出現在楚見歡身邊的魔尊帶給謝千硯的,那謝千硯在竹林的時候生出的異樣又是怎麽一回事?難道說,那時候謝千硯就已經染上了魔氣?
楚見歡擰起眉頭,試圖去理清這其中的時間線。先有道心受損,再有魔氣入侵。而在竹林之前,楚見歡和謝千硯并無任何實質性的親密舉動。謝千硯沒有道心受損,又怎麽會引來魔氣?
除非,魔氣一直潛伏在謝千硯身邊,只是謝千硯自己和楚見歡從未發覺。
這種猜想一出現在楚見歡的腦海中,便被楚見歡下意識地一票否決,只因這聽起來也太可笑了。修仙界中,千劍門對于門風一事把控地最為嚴苛,門中斷然不會出現魔氣擴散一事,更何況以謝千硯的身份地位,整天與門中長老見面,不可能不露出一絲一毫的異樣。
楚見歡搖了搖頭,壓下了所有的想法,只往前面看去。謝千硯的手貼在胸膛上,面色痛苦,不住地喘息,仿佛失足掉落在水池中即将窒息的人,渴求着空氣。楚見歡心一頓,還是走上前,輕聲問:
“你還好嗎?”
“……”
楚見歡沒等來謝千硯的回答,卻撞上了謝千硯幽邃凜冽的雙眸。謝千硯喘息聲漸弱,擡起臉,稍稍站直了身子,将自己與楚見歡正對,看她的一舉一動。
“你要是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去哪?”
出乎楚見歡的意料,謝千硯出了聲,聲音沙啞,如同沙灘上還未被打磨完全的鵝卵石,柔軟中隐含鋒利的攻擊性。謝千硯徹底站直身子,靠近楚見歡,重複問道:
“去哪?”
謝千硯随意地用指腹擦去嘴角的血絲,整個人朝楚見歡靠過來,侵略性的氣息也鋪天蓋地地落下來。墨發雪膚,黑眸紅唇,展現在楚見歡面前的畫面帶給她巨大的沖擊力。
心跳聲如雷,聲聲不停。
“當然是……”
楚見歡別過臉,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然而緊繃的尾音卻出賣了她。話還沒說完,謝千硯就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打斷:“別想。”
被謝千硯這一說,楚見歡心裏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升了起來,她揚起下巴,眉宇之間似有愠怒之意:“你算哪位,有什麽資格管我?好狗不擋道,讓一下,謝謝。”
謝千硯恍若未聞,只用他冰冷的手撥開楚見歡散落兩旁的頭發,指尖劃過楚見歡的臉,隐隐有電流流過,帶來一陣戰栗。謝千硯擺弄着楚見歡的頭發,專注且一絲不茍,好像楚見歡是個需要被精心對待的娃娃。
太詭異了。
直覺讓楚見歡下意識地躲開謝千硯的下一次觸碰,她縮下身子,往旁邊一側一挑,謝千硯的手成功落空。謝千硯不怒反笑,只站在原地,注視着楚見歡。
“你到底想幹什麽?”
楚見歡已經分不清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謝千硯,還是入了魔的謝千硯。當楚見歡覺得謝千硯已經恢複正常的時候,謝千硯又會做出一些詭異的舉動。可當楚見歡覺得謝千硯已經失去理智的時候,他的所作所為又不像一個充滿邪性的魔所做的。
一片地,一條線,劃分出黑白兩道,謝千硯卻始終處于中間的灰色地帶,左右搖擺。
楚見歡犯了難,只能試圖用自己的言語去喚醒謝千硯殘存的理智,以讓事态逐漸恢複正常。可是,謝千硯仿佛偏不如楚見歡所願,他不回答楚見歡,只一步步地逼近她,嘴角噙着一抹極小的笑意。
随着謝千硯的走近,楚見歡越發感受到他逼人的氣勢。其實,修為高深的修士周身都會有一股威壓,只是不會輕易顯示。謝千硯也是如此,平日裏都将自己的修為隐藏的極好,免得給周圍的人帶來困擾。
楚見歡僵在原地,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謝千硯離她越來越近,而自己沒有任何辦法,像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然而,楚見歡的大腦卻在飛速地運轉之中。楚見歡的眉頭皺的越來越深,她搞不清楚謝千硯目前的修為情況。若是像蘇清荷先前所說的,謝千硯因為被她奪走了元陽而道心不穩,現在的謝千硯根本不可能放出如此駭人的威壓,畢竟楚見歡也已經是步入元嬰大圓滿的修士。
但若是謝千硯并沒有因為楚見歡而道心有損,修為沒有出現任何的倒退異樣,謝千硯怎麽會釋放出自己的威壓,去逼迫楚見歡?
腦海中紛雜的思緒像一團繞在一起的毛線團,一根連着另一根,完全理不清其中的關系,楚見歡疑窦叢生,卻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腳的理由去解釋這古怪的現象。
楚見歡咬咬牙,決定先穩住謝千硯再說。
手中的靜心鈴在楚見歡靈氣的催動下,再次運轉了起來,不同于上次的微弱,這次楚見歡加大了力度,絲毫沒有任何手軟的跡象。整片房間內都回蕩着叮叮當當的樂聲,一聲接着一聲。
謝千硯伸出的手頓在半空,幾秒過後,面上的神色不改,只是手上換了方向。謝千硯運轉靈氣,從楚見歡的手中奪走了靜心鈴,并且直接讓靜心鈴的聲音停了下來,驟然之間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小巧玲珑的鈴铛落在謝千硯的手上,竟有莫名的合襯。謝千硯盯着靜心鈴片刻,才低下頭去看呆住的楚見歡,嗤笑一聲,問:“原來你喜歡這個?”
為什麽靜心鈴對謝千硯沒有用了?
楚見歡抿住嘴唇,心亂如麻,原本雜亂的內心也只剩下這一個疑問。失去了靜心鈴,楚見歡完全沒有辦法去應對目前的謝千硯。在現在的謝千硯面前,楚見歡簡直毫無勝算。
就像那天。
目前的謝千硯和上一世的謝千硯的氣質大不相同,可是楚見歡卻從兩人身上找到了一個共同點,是漫不經心下的強勢,彈指之間便能讓人灰飛煙滅的恐怖。
直到現在,楚見歡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作為大男主的謝千硯在這個世界裏所具備的可怖力量。謝千硯氣運通天,天資禀賦,但是先前的他極其擅長遮掩身上的氣息。再加上,在衆人面前,謝千硯一直是以一種溫潤君子的形象出現,已經給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于是,在面對謝千硯的時候,很多人都會下意識地忽略掉謝千硯身上所具有的力量,漸漸地,也就不會再意識到一旦謝千硯撕開溫潤的表皮,将會給修仙界帶來毀滅性的影響。
正邪之中,不過一念。
這世間,有人身處不染塵埃的高處,有人深陷于混沌的泥淖。平凡人要想往高處爬,往往需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抱着必死的決心,以求一線生機。
但是,高處的人,掉落人間,只需要一個微小的瞬間,一束微弱的火花。
便足以點燃他。
楚見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不住地上下起伏。謝千硯仍是帶笑看着她,沒有進一步的動作。楚見歡定定地看了謝千硯一眼,倏然轉過身,用盡所有的力氣想要往門邊跑去,借機逃走。
一到門邊,楚見歡欣喜若狂,拼命去推那扇近在咫尺的大門。只要出了這裏,楚見歡就能找到無數個援兵。百微女君、蘇清荷、顧與煊、餘淼和馮随月現在應該都在大廳,更何況還有許多賓客。
這裏是合歡宗,楚見歡的主場。縱使謝千硯有通天的手段,也輕易奈何不了她。
然而,當楚見歡的手觸上大門時,卻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死寂。她用力去推,去拉,終究都只是徒勞。那扇門仿佛被釘子釘住了,在楚見歡的動作下,沒有任何動搖。
楚見歡的手一松,渾身脫離,貼着門滑落下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楚見歡瘦弱的脊背靠在門上,她卻生出濃濃的無力感,像是找不到可以攀附的浮萍,飄零無依。
楚見歡擡起頭,才發現謝千硯連動也沒有動,只是留在原地看她。楚見歡的心一怔,空了半片地。謝千硯從高處俯視着她,而楚見歡需要仰起頭才能看見他。
高與低,強與弱,在這一眼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頓時間,楚見歡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小醜,在謝千硯面前出盡了洋相,惹人發笑。
冷意攀上楚見歡的身軀,一點一點地蔓延開來。楚見歡蜷縮在一起,環抱住自己。她垂下眼,盯着地板,看着謝千硯的影子越來越近。
作者有話說:
楚姐:(虛張聲勢)好狗不擋道
小謝:(嗯嗯)我就是你的狗,還是壞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