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姬梅
姬梅
在上林待了五天之後,趙政帶我回到了鹹陽。回鹹陽的路上,他對我說,要給我一個驚喜。
驚喜?除非我的親人們在下一刻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能稱之為驚喜,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讓我驚喜。
可是那天,當馬車最終停下,當他扶我下了馬車,當我看到他為我準備的一切,我不能否認,我的心中确有類似驚喜的感覺驚鴻一現。
我的面前是一座富麗而不失典雅的宮殿,它有着和我在燕國時的居所相同的名字——慶元宮。
高大的宮門在我面前緩緩開啓,當宮門完全洞開,當我看清門裏的光景,一霎,我的心失去了常律。
梅花。
通向遠處宮室的甬道兩旁皆是怒放的梅花,有一瞬,我不知自已身在何處,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燕國,回到了從前,回到了我生活了一十九載,遍植梅花的慶元宮。
心微動,一些畫面在腦中倏忽閃過,似乎在很久以前,我也曾面對着這樣一個滿是梅花的所在,但我确定那裏不是我曾經的慶元宮。真奇怪,我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
“我們進去吧。”趙政拉起我的手。
我渾身一震,卻沒有掙開,任由他牽着,走進宮中。
就在他把我的手握在掌中的一剎那,又一股難言的感覺襲上心頭,似乎很久以前,也曾有過一個人這樣牽了我的手,牽着我走進一個滿是梅花的所在。
我扭臉看他,不期撞上他含情望我的眼,我趕緊轉開臉,心怦怦狂跳。
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慶元宮中的梅花一枝枝,一朵朵,開得正熱鬧,清冽的梅香,無所不在,從流飄蕩,聞之令人頓覺神清氣爽。
“本想帶你去上林賞梅,不想上林的梅花未開,這裏的梅花卻先開了,真是奇怪,”他頗感不可思議地搖搖頭,又看看我,微笑着逗趣,“看來,你父王給你取名為‘梅’,倒是起對了,也許你前世是上界司掌梅花的仙子也未可知!”
他牽着我的手,在梅間徜徉,邊走邊不時指點,為我介紹,臉上洋溢着發自內心的愉悅,和前夜那個氣急敗壞的男人判若兩人。
前世?真的有前世嗎?我扭臉望他,陽光透過花枝照在他的臉上,有一瞬,他與“他”重疊為一,如果真的有前世,那麽,你是“他”嗎?
如果你是“他”的前世,我又是誰?我們在前世又有着怎樣的交集?我望着他的側臉,百感交集。
恰在此時,他含笑轉過臉來,一手指着身旁一株梅樹,欲待給我介紹。
“怎麽了?”見我發怔,他收了笑容關切問道。
我不答他,轉開臉,佯裝賞梅。
他輕輕轉過我的臉,對着他,“這裏以後就是你的家了,喜歡嗎?”他的聲音低沉溫和,不見半點氣惱,看來,他似乎已對我的沉默習以為常。
我依舊無語。
毋庸置疑,這座慶元宮比我從前的那座還要美,可是燕國的那座宮殿,承載了我十九年的無憂無慮,十九年的歡聲笑語,十九年的幸福時光,那裏是我的樂土,是我最愛的地方。在我心裏,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與之相提并論,哪怕天上的瓊樓玉宇亦比之不及。
我很想硬硬地回他一句:不喜歡!
我深知這短短三字會在頃刻之間擊碎他臉上所有的喜悅與期盼,可是不知為什麽,我竟說不出口,在這一刻我竟不忍心,看到他落寞的神情,而他明明是我最痛恨的人。
所以,我不能回答,無法回答。
見我不語,他看我半晌,亦默默無言,之後不再發問,也不再指點介紹,只是無聲地牽牢了我的手,牽我走進那漫天飛舞的梅花深處。
沉聲吩咐宮人們小心服侍後,那人戀戀不舍地離去,他說他有很多公務要去處理,他還說,處理完公務馬上就來看我。
那人離去後不久,就有宦人前來傳旨:除卻朝堂之外,他許我在鹹陽宮中任意行走,包括他的居所——長楊宮。
我看着掌中宦人交與我的通行令牌,想起了先我幾日到達鹹陽的族人,不知她們現在如何?
宦人走後,我吩咐備車,直奔永巷。
馬車在鹹陽宮中曲折如迷宮的巷道上奔馳了許久方停。
這裏便是永巷嗎?
眼前是一條陰森的狹長巷道。
我向巷口的守衛出示了令牌,得以進入巷內,永巷令面堆媚笑,微躬了身子,親自帶我前往我燕國宗室女的住所。
巷道兩旁皆是門戶不大的院子,有的院子住人,有的院子則為勞作之所,巷口有士兵把守,不許随意出入。
永巷裏住的全是女人,她們有的是宮中最低級的宮女,有的是民間選來待诏的秀女,有的是被貶的宮妃,有的是罪臣的家眷,有的是亡國的女俘,無論哪一種人,一入永巷,從此便與幸福絕緣。
宮女最好的結局是跟了一個好主子,最後平安放還,若不幸跟錯了人,輕則每日裏挨打受罵,重則被主子淩虐至死;待诏的秀女,絕大多數直等到紅顏枯萎也未必能等到君王哪怕一次的诏幸,最後,只能無聲無息地淩零在這寂寞長巷;被貶的宮妃,絕少有生出永巷的機會;至于罪臣家眷和亡國女俘,有的被充作宮女,有的被充作秀女,有的被作為獎品,賞給文臣武将,她們的下場也與幸福無關。
一路上,透過全開或虛掩的院門,巷中人的生活展露在我的眼前。她們有的在浣衣,有的在搗麻,有的在刷洗着各種器物,有的正吃力地從井中汲水,每個人的臉上都看不到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無望的麻木。
我默然地随着點頭哈腰的永巷令行走在這陰森的長巷,一時百感交集。
啊——
驀地,一聲尖厲的嚎叫從我剛剛經過的院落裏傳出,緊接着又是一陣瘋狂的大笑,大笑過後是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是一個女人的哭聲,哭聲中間雜着斷續的呼喚,我聽得分明,她在叫“大王”,是在叫趙政嗎?
是在叫他吧。
我的心被這突如其來的叫聲吓得猛一哆嗦,我加快了腳步,想要擺脫這恐怖的哭喊,可是直到走出很遠,那悲凄入骨的哭聲,叫聲,呼喚聲依舊如影随形,清晰可聞,該是怎樣的傷心,怎樣的絕望與不甘才會發出這樣的叫聲啊!
我問永巷令那院子裏關的是什麽人?他說是一個被廢的夫人。從他波瀾不驚的表情來看,這樣的情形,這樣的女人,他該早已司空見慣。
永巷,一個悲涼所在;而永巷中的女人,就是這悲涼的最好诠釋者。
我下意識回頭,看向哭聲所在,心中莫名酸楚,今天是這個女人因愛,或是因恨,又或是因了其它什麽原因成癡成狂,明天呢,明天又會是誰?或許是我。鹹陽宮中的悲涼之地豈止永巷,整個鹹陽宮才是這天下最最悲涼之地。
這裏沒有愛,即便有,也只是萬千女人,對着一個男人最奢侈最不切實際的幻想,而那男人反饋給她們的,只是無視、冷視亦或是漠視,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反複無常。
所有的人都是他的臣仆,都是被他無情擺布于股掌的卑微玩物,沒有人能夠讓他的視線為之停留,沒有人能夠讓他的心恒久牽念。再傾國傾城的紅顏,所能得到的也不過是他短暫的回眸,新鮮過後,便是恩斷情絕,便是一個女人永無止境的思念,無望的思念。
鹹陽宮中有的只是無盡的寂寞,深深的絕望,絕望盡頭便是如這女人般的崩潰成狂。而這寂寞、絕望、癡狂皆緣起于那個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男人——趙政!
永巷中這癡狂的女人,不過是鹹陽宮中無數女人的縮影與未來。不自覺地,我想到了自己,心中不免沉郁,那女人當初想必也是得過趙政寵眷的,可是誰能料到今時今日她卻在這裏深閉成狂。
今天趙政對我百般遷就萬般姑息,明天呢?誰知明天又會如何?也許,就在明天,他會收回所有的遷就與姑息,他會象對待這個瘋女人一樣,把我也打入永巷,我的下場又會比她好到哪去?
無論如何,在長閉永巷之前,我定要完成母後的遺願。
“梅夫人,就是這裏了。”永巷令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
我擡眼,發覺自己站在一座院子的門外。
梅夫人?我瞥了永巷令一眼,對這一新稱謂頗感不适,想來是趙政早已派人知會鹹陽宮中各處官吏,不然,永巷令又何以如此稱我?
我就是我,不是誰的“梅夫人”,現在不是,也永遠不會是。
“不要叫我‘梅夫人’,我叫‘姬梅’,大人可以稱我‘姬梅’。”我淡淡糾正。
“這……”永巷令面露難色,小心陪笑,“夫人不要為難下官。”
我看了他一眼,不再說話。
永巷令随及命令随侍的衛兵開門。
我看到的是怎樣一幅景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