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魔音灌耳
魔音灌耳
清平王歪頭笑眯眯看了那盤子好一會兒。小文子不知他到底是喜是怒,只得心驚膽戰舉盤等着。這時一陣微風吹進窗子,幾枝綠葉探進了窗棂,還帶來一陣來自院中的花香。
清平王便向窗外看去,只見窗下三兩枝虞美人花開得正好,嬌豔花瓣火般豔烈,張牙舞爪的姿态非常倔強。
他想了想,拿過玉箸來在盤中撥弄一番,只見胡蘿蔔從“狗王爺”三個字變成了一朵虞美人花的模樣。又掐下幾片青枝上的綠葉,輕輕環置在花邊。
“拿去送給虞姑娘,就說本王謝謝她的好意了。”
清平王拂開掃在眉眼間的碎發,笑得比葉子上的露水還具清和之态。
小文子大喜,王爺這樣便是沒有生氣了。他答一聲“是”便樂颠颠回了後院。
虞阿研這會兒剛過了辱罵狗王爺的一番豪氣,開始有點後悔了——她怕狗王爺一怒之下來找她算賬,輕者給她兩個巴掌叫她毀了容,重者說不定被她美色迷惑,再來一遍霸王硬上弓該怎麽辦?
正稍微有點忐忑間,只見小文子端着那個花花綠綠的大盤子又回來了。
“這是什麽?”
虞阿研瞠目結舌看着那朵她不認識的花,周邊新換的綠葉還帶着些露水呢!她不得不承認,這胡蘿蔔花擺得還挺精巧的,幾乎可與她雲華國禦廚的手藝媲美了。
“虞姑娘,王爺說,這是回禮,謝謝您對他的……好意。”
虞阿研大怒:“他這是在瞧不起我!”這個狗王爺,居然這樣無視她的挑釁!
小文子一臉無辜又委屈,琉雲看得好笑,趕忙上前勸道:“罷了,姑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王爺素來寬和,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姑娘也且退一步吧。”
“哼,這還沒完呢!”
虞阿研眼角一勾,翻了個令人心酥的白眼,一擡腿,側身坐上了桌子。套在她身上那套下人衣裳勾勒出一副妖嬈身線,居然顯出些別樣風情來。
“小文子,這些胡蘿蔔好歹也是王爺的心意,可我實在吃不下了,扔掉又太浪費。不如我就賞你了。”
她沖小文子露出貝齒一笑:“你吃吧。”
“啊?我吃?”小文子有些猶豫。那胡蘿蔔雖然好看,但本來味道就清淡,加之已在前後院間來回折騰許久,味道定然更加不好了,如何還吃得?
“吃呀。”虞阿研将手撐在身後,側臉沖他嬌滴滴地笑,笑得無辜又風情。
小文子被這一笑勾得無法拒絕,只得拿起筷子來戰兢兢朝胡蘿蔔伸去。可虞阿研又說道:“不行,用筷子吃可太慢了,我可沒空慢慢欣賞你的吃相。”
小文子放下筷子,一咬牙,用手抓起了胡蘿蔔往嘴裏塞。那胡蘿蔔早已涼了,他只得拼命往嘴裏塞着,只想快點吃完好作解脫。聞訊趕來看熱鬧的下人都圍在門口,看着他狼狽模樣笑開了。
琉雲看得有些不忍,虞阿研卻也掩嘴笑起來:“好吃嗎?”
小文子笑得比哭還難看:“好吃。”
虞阿研滿意地看到小文子吃得臉都發白了,手都顫抖了:“知道為什麽賞給你吃,而不賞給其他人吃嗎?”
小文子還能怎麽答:“因為姑娘好心,心疼我。”
虞阿研銀鈴似的一聲冷笑:“你倒會拍馬屁,可惜本姑娘沒那麽好心——下次再讓我發現你偷偷跑去前院給你們家王爺告我的密,我就去找些十斤生的胡蘿蔔來,連根帶土全部塞進你嘴裏吞下去!”
衆人都倒吸一口氣,這個懲罰聽起來就是要死人的!小文子吓壞了,胡蘿蔔從嘴裏掉到了地上。他不知道虞阿研是怎麽看出端倪來的,也不敢問,只得跪爬在地上磕頭,直叫饒命。
虞阿研再不理他,腳尖點地下了桌子,繞去後屋了。琉雲對小文子輕喝道:“還不快去收拾了!”便跟去了後屋。
“姑娘這是何苦呢?跟小文子置氣,也就是跟王爺置氣啊。”
琉雲擔憂勸道。
虞阿研到底還是有點害怕會激怒清平王,不由有些心虛起來,可嘴上還是不肯饒人:“哼!又不是我自己想來清平王府的,我賭個氣又怎麽了?”
琉雲無言以對。
回想起來,王爺自從那日将虞阿研打抱回府後,一共就只來看過她兩次。如今大半個月過去了,王爺也從未留宿,虞阿研則一直恨透了王爺的樣子。琉雲縱使不敢多問,也能猜得到虞阿研是被強行帶回來的。
“姑娘休息一下吧,我去前頭問一下姑娘的新衣裳送來沒有。”
琉雲沒法兒再接虞阿研的話了,便找了個借口要出去。可虞阿研聽見說“前頭”二字,立刻又想到了一個新問題:“我聽說你們家王爺一直住在前院的?他既帶我回來,為何一直不來看我?”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琉雲不知該怎麽回答:“咱們是不管伺候前院的,因此并不知道。”
“你去把小文子叫來,我問他。”
虞阿研真是好奇得很。她入府這麽些日子了,竟連清平王的臉都沒看清過,連恨他都不能恨個痛快,真讓人郁悶。
琉雲只得叫來了小文子。可小文子苦着臉說:“我向來只在後院管事,前院我也不知道哇。”
虞阿研說:“可你如今不是時常要去前頭彙報我的行蹤嗎?那我要你也向我彙報王爺的行蹤。”
小文子吓得臉色都變了,虞阿研輕步上前,彎腰在他臉蛋上落下一個酥軟的吻,眨眼笑道:“你若不答應,我就告訴王爺,說你勾引我。”
小文子整個人都傻了,還能不答應嗎?
臉上熱辣辣的,恍若被夏日給灼傷了,眼前女子的笑臉更是充滿了蠱惑。可憐的小文子不成神志地,諾諾答了一聲“是”。
小文子恍神走出,正遇見了常在清平王身邊伺候的小武子。小武子攔住了他:“诶,這是虞姑娘的新衣裳,做好送來了,王爺讓我拿過來。”
小文子心不在焉指揮着下人們将三擡大箱子安置好,卻沒發現小武子在瞅着他偷笑呢。
小武子回了前院,将方才後院眼線窺得的小文子與虞阿研之事盡皆告訴了清平王。
清平王不怒反笑,手指輕敲着桌上一紙拆開的诏書:“且由她去鬧吧。本王現在想跟她鬥氣也不成了。”
小武子謹慎地看着那紙诏書:“皇上到底還是叫王爺去了大理寺嗎?”
清平王不語,皺起的眉頭卻已說明了一切。
雖然他在皇兄面前演了一出“為美人情動”的好戲,但狩武帝生性多疑,必不會全然信他。如今虞阿研進府才不過十幾天,狩武帝便找了個借口要将他調離王府。接下來,只怕立刻便會有人前來刺殺這位雲華國公主了。
狩武帝始終視虞阿研為禍患,現在若讓她死在清平王手中,不僅能除了她,還能順帶打壓一下清平王,簡直是一石二鳥啊。也許這才是他同意虞阿研進入清平王府的真正目的吧。
清平王微嘆一聲,以他現在的實力,要如何保得住她,可是個大問題啊。他閉目揉着眉頭,細想起來。
偏偏虞阿研是下定了決心不會讓他安生的。這頭他煩惱着,那頭她又找了個事做。
晚間風月正好,虞阿研聽說今晚清平王也不會來後院,便特意爬上了屋頂,就着月色去看前院燈火。看那燈火未熄,她便知狗王爺還沒歇下。想到方才小文子說狗王爺明日要奉禦命前去大理寺協助查案,今晚必要早睡,她便清了清喉嚨,拉開嗓子唱上了。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虞阿研極盡所能大聲唱着,暖暖夜風将她的歌聲傳送至四面八方的庭院。王府中人皆側耳聽着,不由濕了眼眶,哽咽道:“這是何等難聽的歌聲啊!是誰在唱啊?難道旁邊就沒人能讓她閉嘴嗎?”
——當然虞阿研身邊是有人的,但并不能讓她閉嘴。琉雲和小雲子站在屋檐下,瞧着坐在屋脊上放聲歌唱的虞阿研,真是要流下淚來。琉雲流下了淚來:“虞姑娘,咱有話好好說,屋頂風大,您先別唱了,先下來成麽?”
虞阿研并不理會。她忘情地撚着蘭花指,在歌聲中傾入了連日來的所有委屈,使得這首原本凄涼的小調更加引人落淚了。小雲子捂着臉嗚嗚地哭了,他實在沒法兒接受這個天仙一樣的美人兒竟有這樣一副令人落淚的歌喉。
這歌聲也傳入了前院清平王的耳中。
清平王驚愕地睜眼,靜靜聽了一會兒後,熄滅了燈燭,上榻,用被子掩住了耳朵。卻不料那歌聲猶如夢魇般,拼命鑽了進來……他忍無可忍了,翻身坐起,穿好鞋履去了後院。
急匆匆走到院門口,歌聲卻停止了。待敲開了門,卻被迎上來的琉雲告知:“虞姑娘累了,已經歇下了,說不見人了。”
她瞧見清平王閉上形狀姣好的眼睛,喉頭隐忍地滾動了一下。
“叫她不許再夜半高歌了,若讓本王母親聽見,可有她受的。”
用少有的強硬态度撂下這麽一句後,清平王走了。虞阿研躲在屋裏,從門縫中隐約瞥見了他轉身離去時拂起的一方袍角,在月光下散着微微的銀色光芒。
虞阿研想,該是個何等樣貌的人,才敢穿這般色澤的衣裳?除了恨意,她心中對清平王的好奇也越發多了幾分。
琉雲福禮送走清平王,便回轉身走來。虞阿研立刻撒丫子奔到榻上去,踢了鞋子便鑽進被窩裝睡。
琉雲進屋來,輕喚了一聲:“虞姑娘?方才王爺來過了,說不許您再夜半高歌,免得驚擾了靜王妃娘娘。”
卻未聽回答。琉雲走近榻邊一看,只見虞阿研側身向裏抱膝而睡,一頭青絲胡亂散在枕上,臉龐被被子埋去了大半,玉白小巧的一雙腳卻蹬在紅錦被外,格外惹人憐愛。
琉雲見她這副乖巧睡顏,像極了一只小貓,全然沒了白日裏張牙舞爪的模樣,不禁心生憐惜,立刻便原諒了她方才的歌聲。她将虞阿研的腳丫子輕輕挪回被子裏,吹熄了幾盞燈燭,便退了出去。
虞阿研等她走了,又睜開眼睛,翻身下榻,赤腳站在了窗前,看那一彎已開始從高空冬沉的弦月。看了一會兒,已是淚眼漣漣。
方才故意歌聲擾人是真,可委屈也是真的。虞阿研想,她這被囚禁在清平王府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也不知那位清平王日後究竟會如何待她?
翌日,清平王是頂着雙少有的黑眼圈去的大理寺,可被他的好友大理寺少卿裴元河嘲笑了個夠。
“哎喲喲,咱們清平王向來是最養生,每晚辰時三刻必要歇息的,怎麽今日倒成了這副模樣?”
向來被清平王嫌棄日日莺圍蝶繞、作息極其浪蕩的裴元河,活脫脫是個翩翩玉面郎。此時正湊到清平王跟前,對着他那一雙本該多情卻淡漠如冰的桃花眼哈哈大笑:“老實說來,是不是被你新納的小美人兒給折騰的?”
清平王黑着臉不想理人,自打馬走了。裴元河窮追不舍将馬鞭搔了過來問道:“哎,聽說那可是雲華國第一美人兒,是不是你向來不曾納妃,遇上她你就受不了了?哈哈哈哈哈!怎樣,要不要我教教你如何調。教,早日反壓……唉喲!”
裴元河在馬背上笑得東倒西歪、驚天動地,冷不防清平王一伸手,抓住了他那和主人一樣浪蕩的馬鞭,一個使力,便将他從馬背上給揪了下來。若不是裴元河騎術了得反應又快,恐怕就要摔下去了。
“唉!你這個人真是,一點情。趣都沒有。”
裴元河抱怨着:“可不是我說你,下回可別這樣了。你向來在皇上面前就是個不能打的弱書生,若教他看見你這一出,必會起疑。”
清平王冷淡地掃他一眼道:“放心,我這招只用來欺負你。”
裴元河翻個白眼。清平王又說:“不鬧了。皇兄這回叫我協助你們大理寺,是什麽案子?”
裴元河說:“連環殺。人案。從上月月中起到現在,已有四名貴族少女被殺,都是一刀斃命。”他在脖頸上做了個橫向一抹的手勢,啧啧道:“真是可惜了,那些女孩子都是尚未出閣的,也不知招惹了誰了。”
他發出一聲憐香惜玉的嘆息。清平王暗算一下,連環案開始的時間,正是虞阿研進府後三四日左右。
“知道了。”
清平王說道:“先去大理寺,把案情詳宗給我看看。”
“得嘞。這回案情複雜,咱們怕是得宿在大理寺幾天咯,說不準還要出去腥風血雨地跟兇手幹一仗。”
裴元河吹了個口哨,笑眯眯擺手拒絕了街邊酒樓上一群向他揮舞帕子的女子。雖然生性風流,但絕不能耽誤了公事——只要抛棄了兒女私情,裴元河的辦案能力,那可是連皇帝、清平王都贊嘆不已的。這也是他辦案的底線,也是他年紀輕輕就能勝任大理寺少卿的緣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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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王不在,虞阿研也沒了鬧騰的心思,百無聊賴過了一日。到了晚間,她便又爬上屋頂,時刻盯着前院的燈燭是否亮起。等啊等啊,終于看見那盼了一日的燈燭亮起了。
“小文子,清平王是不是回來了?”
虞阿研迎風眯着眼喊道。今日風兒甚有些喧嚣,把她吹得發髻都散亂了,兩鬓碎發一個勁兒往嘴裏跑。
“前頭小武子說已經回來了。”小文子也迎着風淩亂答道。
虞阿研滿意地笑了。這才對了嘛,狗王爺不在,她拿誰撒氣呢?
跳下屋脊匆忙忙用了飯,虞阿研掐着時間爬上了屋脊。今兒風大,她還沒忘了從狗王爺搬回來的三大箱新衣裳裏,挑出件大氅披上。
辰時三刻,正是狗王爺要歇息的時辰了。虞阿研準時拉開了嗓子,對着前院方向盡情歌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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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中。
裴元河将打了呵欠的手下們不耐煩地轟了出去,仍和清平王一道翻閱着卷宗。
“真是奇怪,若說是連環殺人案,幾樁案件間總該有共同點才是。”裴元河皺眉道,“可這接連被殺的四人,除了都是被一刀斃命的未出閣貴族少女外,竟再無相同之處。她們閨房中的財物也一件不少,可見此兇手并非為財為色,且絕對是個用刀高手。”
清平王點頭道:“不如明日,你同本王再去幾位受害者家中走一趟,看看現場。”
裴元河也打個呵欠,微微上翹的狐貍眼角沁出幾滴淚花來:“我也是這麽想。不早了,咱們且去東閣歇息吧。”
清平王嫌棄道:“不許打擾本王睡覺,你去西閣吧。”
裴元河做委屈狀道:“好無情啊,王爺!你是不是這幾日抱慣了美人兒,終于開始嫌棄我了嗎?”
清平王被惡心得簡直想踹人,可還是要保持風度地對他微笑:“滾。”
裴元河悻悻滾去了西閣,清平王卻沒有立刻往東閣去。他靠在椅背上,眼前浮現出家中那位美人兒倔強的小臉。也不知裴元河将他二人的關系誤會到了什麽程度,他本人,卻是連她的好臉色都還沒見到過呢,更不用說去抱她。
清平王苦澀笑了,他還真是撿了個麻煩的小炮仗回來,偏他就被這個小炮仗給鎖住了心,不得不被她擾得不得安生。
他站起身,确定西閣內燈燭已熄,便回東閣換了身夜行衣,帶刀躍上屋頂,快速去向了清平王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