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
第 14 章
夜晚燃起的燈火,一盞一盞。
秋山鶴一停在了自己的那一盞門前,他望着把手,耳朵沒有聽見裏面傳來的任何聲音。
回去了嗎?他猜測着。沒有推門進去,背對着門口坐在了臺階上。
松田理沙教了他很多,秋山鶴一卻感覺自己沒有學會一點。他學東西明明很快,只是一旦面對竹早靜彌,他好像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了。
他從竹早身上獲得太多的情緒,好的,壞的,從哪裏來,又消失去了哪裏。秋山對此一概不知。
末世的時候,他救了許多人,也被很多人欺騙和利用。他沒有生氣,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第一次死亡。
修真的時候,他沒有去救人,也沒有去害人,活得很是自我,卻被釘在了魔頭的恥辱柱上,迎來了追殺。他沒有生氣,提起自己的劍,面對上千人氣勢洶洶的指責和質問,沒有說過一句話。
雙手後撐的秋山鶴一,望着天上清冷的銀月,眉眼突然彎了彎。
他已經活了二百五十一歲,比人類壽命的兩倍還要多。為什麽還不滿足呢?來到這個世界的初衷,只是想着輕松一點,過完這最後的幾十年吧?
如果把以前世界的記憶全部删掉的話,一定,會輕松起來的。為什麽以前沒有想到呢?竹早靜彌……對他也就不是那麽重要了。
他就只是人類的秋山鶴一,不是編碼XII7321,不是失敗的仿生人。
[啓動記憶清除,時間為0年-2……]
[已取消記憶清除]
秋山鶴一嘆着氣,起身打開了門。
客廳的空氣有些涼,風從敞開的窗戶溜進來,有一些不屬于秋山鶴一的物品留在了這個地方。它們部分是被秋山鶴一買過來的,部分是竹早靜彌帶過來的。
茶幾上疊放着兩部手機,沙發上抱膝的人側了側頭。
竹早靜彌的聲音有些沙啞:“我還以為你不會進來了。”
秋山鶴一沒有靠近,笑着歪了歪頭,“既然知道我在外面,為什麽不出去找我呢?”
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竹早靜彌清晰地察覺到了變化,秋山鶴一握在手裏的透明卡牌,在他的眼前瞬間變得模糊不清。他頓時無措,心生恐慌。
竹早靜彌咬了咬牙,起身向他靠近。“你在外面不進來,難道不是不想看見我嗎?”
“靜彌為什麽這麽想呢?”秋山眼神有些奇怪,看着靠近的人,語氣輕松至極:“如果我不想見到靜彌的話,我應該不會回來了哦。”
“那你在猶豫什麽呢?”竹早擡眸定定地看着秋山的眼睛,試探他手裏的牌。
“靜彌又在等什麽呢?”秋山鶴一淺淺地笑着反問。
他們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盡管這個問題對于雙方都很重要。他們從眼睛中試圖窺視對方的情緒和真實想法,宛若無言對峙的兩座雕像。
如果是玩誰避開視線就會輸的游戲,秋山鶴一絕對不會輸。但是,此時不是游戲。
他游弋開了視線,彎腰撿起不知何時掉落的筆。
“靜彌今晚也不回去嗎?家裏人會擔心的吧。”
“那你突然消失不見,我就不會擔心了嗎?”
秋山鶴一頓了頓,若無其事地放下了筆。他該拿靜彌怎麽辦才好呢?秋山沉默地掃了兩眼自他離去之後毫無變化的書桌。
随即拉開椅子坐下,邀請道:“我們談談吧。”
兩人對坐着,一時無人率先開口。
想問的問題太多,但是全部都堵在喉嚨裏。鳴宮是橫在他們之間的楚河,跳下去的人,一定會被洶湧的河流沖走。
秋山鶴一平靜開口:“靜彌你又在等嗎?”他想要竹早跳下去。
竹早靜彌抿緊了唇。
秋山靠桌曲手撐住了腦袋,“一直在等,而不付出行動,我可能就會直接走掉了。”
“我需要一點時間。”竹早靜彌如秋山所願地跳下了河。
“多久呢?”
竹早靜彌攥緊了雙手,這個問題,他根本不知道答案。但是不能不回答,放開手的話,感覺秋山鶴一就會離他遠去了。
他需要多久的時間,才可以祓除內心的罪孽呢?鳴宮的一生很長,他又能看着鳴宮走多遠?秋山鶴一非常讨厭鳴宮湊的話,他就必須在事情無可挽回之前做出選擇……
三年夠嗎?一年呢?
竹早靜彌閉了閉眼,沉聲說:“給我一周。”
秋山嗤笑了一聲,“靜彌吶,真的能做到嗎?我倒是沒有在逼靜彌。只是,理沙和我說,兩個人的感情,是不能容許第三個人出現的。”
他微微用力分開了竹早靜彌握緊的雙手,手背上凹陷進去的指甲痕跡很是清晰。
“你不相信我了嗎?”竹早靜彌垂下眸,淡淡地問着。
秋山鶴一笑了笑,“剛剛我在等着靜彌來找我哦,可是你沒有來。”
他用力地推開院門,故意發出了很大的聲響,是如此地期待着對方給予想要的反應。為什麽不來哄哄他呢?像以前那樣就好了啊。靜彌一旦遇到鳴宮的事情,就變得不像靜彌了。
“我好像有點讨厭靜彌了。”
他輕輕的一句,掀翻了竹早靜彌所有的牌。
竹早靜彌僵硬地擡頭對上了疏離的笑容。他該拿秋山鶴一怎麽辦呢?風筝的線好像被他自己扯斷了。秋山在他心間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液開始倒流,而他對此毫無辦法。
竹早靜彌會影響秋山鶴一,從最開始的時候,就是如此。即使是現在,也是如此。
他們的眼底分明是相同的哀傷和迷茫。此刻的我又在做什麽?說什麽呢?
秋山鶴一緩緩扣住了竹早靜彌的右手,起身向他靠近,伸出的右手遮掩住那雙悲傷到不敢面對的眼睛,他低聲呢喃:“靜彌,我該拿你怎麽辦呢?”
“你太能影響我了,我會害怕的。”
上千人的追殺圍堵,他都沒有逃跑,結果竹早一句話沒說,他就丢掉了所有,落荒而逃。
秋山鶴一會害怕的啊……
明明是很自由的人,什麽時候起被他牽住了呢?竹早靜彌完全不明白,最初的時候,分明是秋山自願交過來的線,結果現在這一副都是他的錯的模樣。他倏忽冷靜下來,“松田都教了你什麽?”
秋山悶笑出聲,“靜彌太過敏銳真是不太好呢。”
他松開了手,淡定自若地轉頭。
“你要去哪裏?”竹早靜彌起身抓住了将要離開之人的手腕。
秋山輕輕地試圖扯下竹早的手,無果,他嘆了口氣。
他們的談話有始無終,“生病”的秋山其實很困,就像是缺乏了必要的電源,随時準備停機的機器人,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
“洗澡睡覺哦,稍微有點困了。”
竹早松開了手,“不談了嗎?”
秋山鶴一笑嘻嘻說着:“靜彌要是抛棄了我,我就把靜彌忘掉。”
“這樣,你就和我沒有關系了。靜彌也好,鳴宮也好,弓道部的大家也好,無論是誰。只要我想,就會忘掉你們。”
自由的秋山鶴一僅僅被一根細繩牽着,竹早靜彌在這個瞬間意識到了事實。
他攥近了繩子,卻踮起腳将自己送上。
于呼吸間傳遞熱情,“不會抛棄你的,我們的約定還在。”
秋山鶴一垂眸,神色餍足。靜彌是他的靜彌,他淡淡提醒:“一周哦。”
竹早靜彌點了點頭。他會盡快地進行抽離,鳴宮需要的可能也不是他。比起鳴宮,這裏還有一個更需要安撫的人。
他溫和地笑着,“要是害怕的話,我會保護鶴一的。”所以,別再說讨厭他了。
秋山鶴一欣慰地蹭了蹭,放松心神的瞬間,徹底地停機了。
突如起來的壓力,讓竹早頓時頭大,“睡着了呢……”
洗澡怎麽辦?
竹早靜彌陷入了思考。
*
秋山鶴一又低燒了。
他望了眼熟悉的房頂,思緒昏沉,額頭退熱貼的涼意明顯。房間裏安安靜靜的,靜彌不在。
不開心。
秋山又閉上了眼睛。
直至房間裏響起細微的聲音。
“醒了嗎?”穿着制服的竹早靜彌很是柔和地問着,仿佛再大點聲就會驚擾小動物。
秋山盯着他沒有眨眼,從被子裏伸出手,張開的五指像是要索取什麽。
竹早靜彌有些疑惑,“需要什麽嗎?”
“要牽。”秋山鶴一眉眼彎了彎。
在撒嬌嗎?竹早打量了一下秋山稍微紅潤的臉頰,随即絲毫沒有抵抗力地随着對方的心意去做了。
“剛剛去哪裏了呢?”
竹早慢悠悠地答:“學校,得請假才行啊。”
“為什麽靜彌要上學呢?”
“……因為不是周末?”
秋山眨了下眼,“上學重要還是秋山重要?”
已經開始說胡話了啊……竹早心底暗嘆,鄭重其事地說:“秋山比較重。”
秋山鶴一滿意了。
“要吃飯嗎?”
秋山應了一聲。
“能起來嗎?”竹早又問了一句。
秋山想了想,搖了搖頭。
竹早含笑道:“溫度已經降下去了哦。”
秋山鶴一嘆了口氣,揭掉了退熱貼。他又不是人類,退熱貼對他來說除了涼,什麽用處都沒有。
磨蹭了好一會,秋山鶴一屈尊纡貴地“病好”了。
午時的溫風吹拂,秋山霸占了整個沙發。
“躺着看書眼睛會壞掉的。”竹早靜彌淡淡提醒着。
秋山拉下了書籍,看向書桌邊的竹早。
“沒事,我……坐起來。”
秋山看完了整本書,開始變得不安分。
竹早靜彌無奈,“要玩游戲嗎?”
秋山眼睛亮了亮,“什麽游戲?”
“電子游戲,我家有。”
*
聽到聲響的小熊歡快地搖着尾巴靠近。
“打擾了。”
秋山鶴一記錄着房子內布局。
竹早的哥哥出去創業了,父母都很忙,晚飯的時候,可能才會回來。
“要喝點什麽嗎?”竹早靜彌打開了冰箱,喊了一句。
“和靜彌一樣。”秋山的回答很有風格。
竹早的房間很是整潔,去掉那些畫風格格不入的可愛飾品的話,就像是圖片裏的精裝房。秋山鶴一掃了一眼牆上的照片,大多是蓮先生拍下的合照,但是呢,每一張都有一個秋山。
靜彌喜歡秋山,所以會想看見他。就像秋山鶴一想要見到竹早靜彌。秋山暗自決定回去之後,他也要挂上照片!
參觀竹早房間只是順帶的,他們的目的地在閣樓。
“上了初中之後,我都很少上來這裏了。”竹早靜彌有些懷念,他翻找着一箱子的卡帶。
秋山鶴一扒拉了兩下,這兒到處都是男孩子的玩具和展品。“靜彌長大了,所以不玩游戲了嗎?”
“桐先的事,很忙。”學生會的事,學習的事,鳴宮的事。竹早靜彌在桐先時,三頭奔波着。
秋山鶴一了然地點頭。身為人類的竹早靜彌,為了保持優秀,付出的心血是巨大的。
竹早靜彌好奇道:“你初中的時候,都在幹什麽呢?”
秋山沉思着,“吃飯,睡覺,考試,說話,打人,攢錢。”
“……那還真是豐富啊。”前面三個可以理解,後面三個,該說不愧是秋山嗎?
竹早靜彌頗為感興趣地請求秋山詳談。
秋山鶴一盤坐着講述。
秋山鶴一是10歲的時候來到琴葉縣的,他的“父母”扔下他在這裏就沒有多管了。秋山擁有的資産,大概就是一棟房子和一個身份。
他變賣了一些房子裏的物品,維持着基本的生活需求。
初中的時候,男孩子們的感情都很充沛,經常有人來挑釁。原因有很多,不管是因為吸引走了女孩子視線,還是單純地看他不順眼。總之,秋山那時候對給他下戰書的人,來者不拒。
“結果,打進了醫院,就嚷嚷着需要賠償。”秋山鶴一郁悶地灌了一口飲料。
竹早靜彌點了點頭,“真過分呢。”
秋山嘆氣,“竹早的父親,我好像見過幾次呢。”是個不茍言笑的醫生,公事公辦得很。
竹早擡了擡眸,聯系秋山的經歷,他該怎麽說,他的父親把秋山當成了反面教材說教呢。稍微地,有點不妙的預感。
秋山鶴一沒有注意到竹早有些奇怪的眼神,繼續講述。
秋山是個窮小子,但是有一顆優秀的頭腦和靈活的雙手。他交不出賠款,便想了辦法去賺錢。沒有成年的秋山,在這個社會有些難以立足。所以,他找了人合作,準确來說,他去幫人畫漫畫了。
秋山不需要想劇情,只需要将分鏡精修到能出版的地步,這對他來說不是一件難事。
因為畫面足夠精致,視覺效果很好,就算劇情很爛,也有人欣賞。賺到了足夠多的錢後,秋山潇灑地拍手走人了,全然不顧漫畫後續突然崩掉的畫風,引起的怒罵。
竹早靜彌沉默極了。
“靜彌也看過嗎?”秋山像是意識到了什麽,有些心虛。
竹早靜彌從角落搬出了一個箱子,哐地一聲,砸在了秋山心上。
“哥哥買的,那個時候天天在罵。”竹早靜彌笑了一下。
秋山鶴一讪笑,“真巧啊。”
竹早靜彌抽出了幾本,翻了一下,秋山的畫很成熟,完全想不到是出自初中生之手。
“這些全部都是你畫的嗎?”竹早靜彌驚嘆,完全是壓榨吧?
秋山搖頭,“我只是負責細化。”他随手翻開彩頁,是一副主角站在宮殿門口的大景。“前田負責的分鏡,文字是小野加的。”
“除此之外?”
“細化。”
秋山的細化,包攬了線稿和色稿嗎?竹早靜彌捏了捏鼻梁。指着一排的參與作者,“哪個?”
秋山笑了笑,“沒寫。”所以,就算中途跑路了,他們也不會來找他。
“舉報吧!”竹早靜彌氣勢洶洶。
秋山攔下,“有協議的。”雖然只是口頭的,但不妨礙秋山拿來當擋箭牌。
竹早靜彌遺憾作罷。
第一次接觸電子游戲的秋山,很快就摸透了規則,竹早一開始還陪他玩,在完全沒有懸念的對局之後,默默地換了卡帶。
單機比較适合秋山。他心有戚戚然,踩着點讓秋山把剩餘的卡帶搬回去。
秋山鶴一找到了新的樂趣,他在游戲世界裏玩得風生水起,宛若一條快樂的游魚。
游過的卡帶,逐漸堆積……
“靜彌,全部通關了!”周日的秋山鶴一興致勃勃地宣布了這個好消息。
竹早靜彌扶了扶眼鏡,“要買新的卡帶嗎?”
秋山頓時搖頭,毫無挑戰性的電子游戲,不過是過眼雲煙,玩過了就算了。
他湊到靜彌身邊,笑意十足,“靜彌,我們出去玩吧?”
“明天要考試了哦。”竹早靜彌婉拒。
秋山合上了他的書,涼涼道:“靜彌總是說勞逸結合,結果是騙人的啊。”
竹早看了下窗外,蔚藍天,有雲層。對上秋山期待的目光,“要去哪裏呢?”
“靜彌想去哪裏?只要不是圖書館,我都可以哦。”秋山笑容燦爛。
竹早靜彌思考片刻,笑道:“那就到長原去吧。”
長原。
看向無際的大海青天,秋山鶴一撐着圍欄嘆了口氣。
正和竹早靜彌交流的千堂真子瞄過秋山,點了點頭。
“走吧,要進山了。”竹早拿着相機忍笑道。
秋山目光幽怨。他們此行進山,目的是尋找到一只特殊的鳥,拍下照片。這和他想象中的約會,完全不一樣!
但是呢,山林确實有很多好玩的東西。秋山鶴一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熟透掉落的小果子,“靜彌,這個是什麽?”
“不能吃嗎?”
“我剛剛看見飛過去的一只渾身白色的鳥了,沒有黑色的羽毛。”
“靜彌,快看!我抓到了個奇怪的東西!”
……
山林很大,秋山和竹早只是臨時的編外人員,找鳥只是順帶任務。秋山鶴一到處掏鳥窩,竹早靜彌一笑而過。
天黑之前,他們下了山。千堂真子快速地覽過拍下的照片,确認沒有看見那只鳥,微嘆,将相機還給了兒子。
“晚些時候,一起回去吧。”千堂真子沉吟,掃過兩人,嘆道:“附近有祭典,八點半回來。”
就當做自己多了個兒子。千堂真子自我催眠着,在兩人走後笑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