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穿上”
第31章 “穿上”
翟曉敏覺得,松城的秋天是最迷人的。地處北方,盛夏的熱氣幾乎一夜散去,某個早晨打開窗戶,發現微風徐徐,又帶着點沁涼,那就是秋天來了。
身處糧産大省,松城人熱愛秋天。秋高氣爽,莊稼豐收,沒有比這再喜悅的事情。方軍平說,以前在農村,趕上九月打糧,是全村最熱鬧的一天。村裏會宰一頭肥豬,還有秧歌隊助興,大人們在吆喝聲裏鉚着勁兒幹活,孩子們就看熱鬧,在田裏瘋跑,別提多高興了。
現在進了城,打糧的傳統不在了,但骨子裏對秋天的熱愛,還在。
開學了,方笑宜升入了五年級,是真正意義上的高年級了。人也長高了不少,身上不再有低年級小豆包的那種稚嫩,若隐若現地,有些少女婷婷玉立的韻味了。
方笑安也順利升了小學一年級。雖然比別的孩子晚,但全家已經很開心了。為了減少他在路上的奔波,翟曉敏沒送他去方笑宜的學校,而是選擇了家門口的一個很普通的小學。用意很明顯,不指望他以後學習多好、有多大出息,只要能健康長大,翟曉敏就滿足了。
一早,翟曉敏送方笑宜出門,看着和她只差半個頭的女兒,滿心欣慰。
“媽媽不能按要求你的标準要求弟弟,但你不能松懈,還有兩年升初中了,好好學習。”
方笑宜點點頭,背上書包,準備出門。五年級的課和作業都明顯多了起來,書包更沉了。
“去吧,別遲到了,晚上要是下雨,讓你爸去接你。”
晚上果然下起了雨。秋天的雨,并不像夏天的暴雨一樣傾盆而至,而是淅淅瀝瀝,卻帶着涼意,方笑宜早上出門只穿了件短袖,被風一吹,細白的胳膊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一陣顫栗。
她快步走到電話亭,插上 IC 卡,打給方軍平的手機。早上翟曉敏說得她記得,她不敢貿然回家,怕和方軍平走兩岔了。
忙音等待,方笑宜隔着電話亭被貼滿小廣告的塑料擋板往外望去,外面的世界都蒙上了一層霧,但還是能認出來往同學熟悉的身影。
校門口有,小超市門口有,籃球場邊……也有。
眼看着忙音快要斷了,方軍平接了。但他說在飯局,到方笑宜的學校需要一段時間,問方笑宜帶傘了沒,可不可以等他一會。
“不用了爸爸,我自己回也沒問題,就是媽媽說了你可能會來,我怕和你走岔了”,方笑宜握着聽筒,電話亭頂檐的雨水滴下來,低進了她的後頸裏,涼得她一激靈,身子不得不往裏面縮了縮。“那我回家了爸爸,你少喝點酒。”
挂了電話,方笑宜搓了搓胳膊,有點猶豫。如果是夏天,她肯定會教室裏等一會,暴雨下個十幾分鐘,最多半小時,準能停。但秋天這雨不一樣,細細綿綿的,不知道要下到什麽時候,而且外面只會越來越冷,一不留神當心要感冒。
方笑宜決定先冒雨走到公交站,上了公交車就都好辦了。
咬了咬牙,擡腿正準備走,一股大力拉住她的胳膊,人又被拉回了電話亭,耳邊還想起了熟悉的強調。
“傻了啊?下着雨就往外沖?!”
“雨又不大……”方笑宜不滿地抗議,胳膊被他扯得生疼,都紅了。
緊接着,一件校服扔了過來,方笑宜條件反射趕緊抱住。
“先穿上,下雨天穿短袖出門,腦袋咋想的。”
“用不着。”
“穿上。”
“你咋不穿?”
“呦”,徐家奕跨坐在自行車上,一腳支着地保持平衡,喜笑顏開,“知道心疼你哥啦?沒事,我剛訓練完,熱死了,用不着。”
同樣騎着自行車立在徐家奕身後的由磊一直沒出聲,聽到這句,懶洋洋開了口。
“誰說不是呢,有啦啦隊隊長看你訓練,擱誰誰不熱。”
“你沒屁可以不放”,徐家奕轉過頭,惡狠狠地從牙縫裏擠了一句,又朝向方笑宜,眼神示意她穿上。
“不穿。”方笑宜犟得狠。
“穿上。”這回徐家奕較真兒了,虎着一張臉,看着怪吓人的。
他的校服外套,方笑宜穿着恨不得到膝蓋,袖子也長,像個唱戲的。
徐家奕依舊單腳支地,雙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
“我媽還說你長個了,啧,還是矮。”
穿上衣服一點也不冷了,方笑宜有了底氣,不理他,徑直往公交車站走。
這小矮子,不光個頭見長,脾氣也見長。
還莫名其妙地。
徐家奕沒搞清楚她這股火是打哪兒來,可能剛才一不小心真的把她弄疼了?他心裏抱歉,趕緊騎車跟上。
“不用你送,跟你騎車,也淋雨,不如我坐公交車,你跟由磊回家吧。”
方笑宜穿着他的衣服,卻沒個好臉色。
“嘿,你個小沒良心的,這會兒嫌你哥車不好了啊?平時載你的時候咋不說呢!”
方笑宜停下腳步,回過頭,看細雨打在他身上,白色的襯衣洇出一個個水點,洇濕的衣料下透出裏面皮膚的顏色,若隐若現。
電話亭的塑料擋板再模糊,她也一眼就認出了從籃球場出來的徐家奕。單手拍着球,旁邊跟着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女生,應該也是初中部的。離得遠,方笑宜看不清她的臉,但能看出身材很高挑,腿也細長。
出了籃球場,徐家奕把手裏的籃球遞給了那女生,兩人說了幾句什麽,女生抱着籃球走了,還回頭和徐家奕擺手再見。
這一幕再正常不過了,但方笑宜卻莫名覺得自己刺眼。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鬧什麽,總之看見他就不舒服。
“反正不用你送,我自己等公交車。”
徐家奕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那陪你等到公交車來總行了吧。”方笑宜堅持,他沒辦法,終于妥協了。
一旁的由磊聞言,瞪大了雙眼,一臉難以置信——大哥你這是哪一出啊?還下着雨呢,倆個騎自行車的人,杵在這兒陪人家等公交車?三個人挨澆,這是人腦袋想出來的事嗎?
但徐家奕臉色不善,由磊敢怒不敢言,一腳踩下自行車腳架,把車立在旁邊,自己往樹下移了移,多少能擋點兒雨。
好在等了沒一會,公交車就來了,方笑宜遠遠地看到車頭寫着“208 路”的字樣,就要脫下校服還給徐家奕。
“不用了,你穿着吧,明天給我。”
不要就不要,方笑宜也沒客氣,把脫了一半的衣服穿回去,擠上了公交車。
“周末有農博會,帶你一起去。”
徐家奕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沖着拼命擠上車的人群大喊了一聲。聲音裹在人流的吵嚷聲中,裹在售票員“往裏走,往裏走”的呼喝聲中,徐家奕也不知道她聽到了多少。
方笑宜擠進黑壓壓的車裏,有點喘不過氣。她知道自己很莫名其妙,也知道這樣耍态度不應該,平時的她,明明最聽話、最乖了。可就像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別扭着脾氣。
透過人群的縫隙,能看見站牌下的徐家奕,朝車上張望着自己。
車開了。
“好”,她心裏默默念着,就當作是回答了。
另一邊,春華室裏,周彥和李霞也邀請了翟曉敏去農博會。
松城作為農業大戶,農博會是當地的特色,辦了許多年了,規模大,不少企業參展,十分熱鬧。現場可以看到很多稀奇的農産品,“千斤大南瓜”、“七彩葡萄”這些沒見過的新鮮玩意兒的,都可以在展會上一睹為快。還有很多企業拿出明星産品在展會上高聲叫賣,熱鬧非凡。
徐大明的“水廠醬菜”和由小峰的“由窖酒業”,今年都報名參展。周彥和李霞不約而同邀請翟曉敏一家子去捧場。
“好啊”,翟曉敏忙不疊地應着,“孩子們還沒去過農博會,帶他們去湊湊熱鬧,肯定開心!”
“家奕我讓他去現場幫忙了,鍛煉鍛煉,要不然天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不像話。”
“行,我讓磊磊也去!”李霞也跟着附和。
一整個夏天,李霞的心都因為由磊而揪着,最近開學,才漸漸平穩下來。徐家奕幾乎等于保送了高中部,簡明羽成績好,踩線考上了,只有他們家由磊,考的那點分數別說高中部了,再往下數的實驗和二中,邊兒也都沒摸着。擺在李霞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麽任由由磊上一個排名倒數的高中;要麽往死裏砸錢,頭拱地,找人辦一個像樣的高中。由磊是她的寶貝疙瘩,李霞和由小峰,半點沒猶豫,就選擇了後者。本來想往二中使使勁,但一想到徐家奕、簡明羽都上了高中部,李霞不甘心了——憑什麽自己的寶貝兒子要低人一等,多少錢她認花,咱們也上高中部!
放榜後的半個月,李霞和由小峰都在四處奔波。請人吃飯、給人送禮,點頭哈腰求人辦事,這輩子能說的好話都說盡了。由小峰有天晚上請人吃飯喝多了,回家忍不住大罵了由磊一通,說生了個不孝子,自己這輩子沒這麽低三下四過。
李霞心裏也不是滋味,但也只能一邊安撫由小峰,一邊繼續四處托人找關系。一天晚上,爺倆都睡了,李霞終于繃不住,躺在床上偷偷抹眼淚,心裏想的是,要是由磊和由淼一樣懂事争氣,那該多好啊。
李霞正失神,突然周彥喊醒了她。
“還有淼淼啊”,周彥提醒道,“淼淼周末回家吧?一起帶過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