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溫暖也落寞
第22章 溫暖也落寞
方笑宜沒想到由淼還有這樣一段經歷,聽得呆住了。
但由淼語氣平淡,表情無波,看起來就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幹的事情。
“後來姥姥生病去世了,他們就把我接了回來,換了由淼這個名字,對外說是大伯家的小孩,來城裏借讀。直到中考前一個月吧,我才真正有了戶口和學籍”,由淼低下頭,捏住戴在腕間的手鏈,一下下轉着,手鏈墜着的鈴铛輕響。“但其實我覺得,‘李想’這個名字挺好的,總得有點理想,也許就能實現呢。”
說到最後,由淼還牽了下嘴角,卻是一臉苦澀。方笑宜被這笑容刺得,心倏地一疼。
從方笑宜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由淼的側臉。她不算纖瘦,膚色也不白皙,披散的頭發垂下來,蓋住長了些青春痘的臉頰。眼神總是很淩厲,嘴角也總是帶着一抹若有似無的嘲諷,這也是方笑宜從來不敢主動和她接近的原因。
可此時,方笑宜分明覺得,她單薄得像片落葉。
由淼的理想是什麽呢?考第一?離開家?上名牌大學?賺很多的錢?
可能很複雜,也有可能很單一。
想要多一點的愛意,僅此而已。
由磊下樓來拿東西,正好聽見由淼冷淡的聲音,講着自己的事情。他沒想到由淼這種每天自我封閉、活在自己世界裏的人,會把不為人知的經歷講給方笑宜。
站在樓梯背面聽了一會,由磊上樓了。
“咋啦磊子,有事?”最心細的永遠都是簡明羽,立馬注意到了由磊回來後情緒不高。
“沒有”,由磊接過簡明羽遞過來的游戲手柄,又扔了出去,“不玩兒了,累得慌。”
“由磊哥哥一定是想到自己考試沒考好,所以不高興了。”一旁的方笑安奶聲奶氣,背着手,小大人的模樣,“我姐姐考試沒考好就會不高興,但是我哄哄她,又好了。”
“小屁孩家家的,”由磊輕笑,蹲下來和方笑安平視,聲音不自覺有些大,“這種事兒還真為難不住你由磊哥,以後我要繼承我爸的酒廠的,考得好賴能咋地呢?”
方笑安哪懂什麽繼承,剛才還小大人的模樣,聽了由磊的話,愣怔了。
“算了,小屁孩,和你說了也不懂。”由磊起身走了兩步,歪倒在徐家奕的床上,“我睡會,你倆玩吧。”
方笑安雖然沒懂,但由磊态度不好,不想和他玩,他卻感覺到了,憋憋屈屈要哭。簡明羽趕緊把人摟過來低聲細語地哄着。由磊也不想把方笑安惹哭,但卻又沒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心下更煩了。
對于這個姐姐,由磊內心很複雜。
由淼被接回城裏的時候,他三歲,剛上幼兒園。體驗過和別的小朋友一起玩的快樂,便總想纏着由淼一起玩。但由淼從小就對他橫眉冷對的,從不給他一點好臉色,漸漸地,由磊也就不想和她接近了。
長大了,由磊明白了他和由淼之間的這份敵意來自哪裏,無非就是争搶嘛。争搶關注,争搶財産,争搶愛。在這一點上,由磊有十足的自信,在爸媽眼裏,自己絕對是最重要的,誰都比不了。最多的愛是給他的,財産也注定是給他的,寵溺,偏愛,都是給他的。意識到了這一點,在由淼面前,由磊的優越感油然而生——得瑟什麽,拉着個臉,家裏的一切,無論爸媽的錢還是爸媽的愛,都是我的。
可由磊這份優越感沒持續幾天,就消失殆盡了。因為他發現了一個更可怕的事情——他一心以為由淼在和他搶的這些東西,實際上由淼并不想要。
她對家裏的事情漠不關心;明知爸媽的偏心和袒護,也可以坦然接受。每天跟個拼命三娘似的,除了學習就是學習,似乎除了成績,什麽都不能打動她。
直到由淼報考了一中,由磊明白了。
她不想要財産,不想要偏愛,甚至不想要父母親情。
她想要離開這個家。
可能是覺得在比自己年紀還小的方笑宜面前吐露心事有些過意不去,由淼起身說随便轉轉,就走了。但方笑宜還傻愣着坐在沙發裏,久久回不過神。
徐家奕叫方笑宜去和他一起拿冰箱裏的冰棍,把人叫走了。
“怎麽回事小矮子,出來玩還不開心,想上學啊?”
“不是,開心。”方笑宜還沉浸在由淼的經歷中,悶聲悶氣答了一句。
“你哥我是瞎了嗎?”徐家奕打開冰箱,一股白氣飄了出來,“都寫臉上了,還嘴硬。”
方笑宜不做聲。确實,人家好心好意帶她和弟弟來家裏玩,她還表現得不開心。
“受由淼的影響了?”徐家奕一支一支往外掏冰棍,直接放在手上,也不嫌涼,“那更應該高興了,比起她,你幸福多了,不是嗎。”
冷氣激得她裸露在外細白的胳膊上,泛起一陣陣刺癢,冒出了雞皮疙瘩。
……她的事情,他也知道嗎?
方笑宜看向徐家奕,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小鹿一樣。徐家奕手上抓着冰棍,手心冰涼,強忍着沒上去呼啦呼啦那一頭小碎發。
“別愣着啦,走,吃冰棍去”,徐家奕一擡下巴,示意她,“剛曉敏姨打電話了,說來接你倆,我直接拒絕了。別麻煩她跑了,一會我送你倆回家。”
徐家奕說到做到,九點多的時候,攔了輛出租車,送方笑宜姐弟倆回家。
三個人都坐在後座上,本來挺舒服,結果方笑安又一次睡着了。徐家奕為了讓他睡得舒服點,自己坐中間,把人橫過來,躺在他腿上。
這下子方笑安是舒服了,但方笑宜和徐家奕的空間被擠得很小,兩個人緊緊挨在一起,車窗半開着,夏日的晚風輕拂,蹭在身上,卻好像蹭在心上。
方笑宜依舊低着頭想心事,徐家奕也跟中邪了似的,全身緊繃。
夜晚的街道太安靜了,還好有風灌進來呼呼的聲音,吹在臉上,讓人不得不眯着眼。
“由淼姐姐的事情,你一直都知道嗎?”安靜了一會,方笑宜決定問他。
徐家奕偏過頭看她,風把她細碎的短發吹到耳邊,看着癢癢的。
“嗯”,他點點頭,“由叔和霞姨也沒想瞞,而且家裏憑空多了個孩子,這種事怎麽瞞得住。”
方笑宜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那我的事情,你也都知道,是吧?”
女孩聲音很小,散在呼呼吹進來的風裏,徐家奕聽得不甚清晰。但眼神卻很堅定,像是在告訴他,一定要認真回答她的問題。
“小腦袋瓜想什麽呢,你倆不一樣。”
片刻,方笑宜點點頭。她知道,翟曉敏和方軍平從來都對她很好,這一點,她不知道比由淼要幸運多少。
方笑宜低下頭,又不做聲了。
“而且,你和小安的關系也很好啊”,徐家奕低頭摸摸方笑安的頭,“這些,都是不能騙人的。”
方笑宜低頭看看躺在徐家奕腿上的方笑安,小不點睡得香極了,呼吸均勻,面容可愛。
車上了立交橋,往下看去,是松城不算繁華的夜景。稀稀拉拉的霓虹,偶爾經過的車輛,馬路兩旁昏黃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溫暖,但也落寞。
徐家奕說得沒錯,她很愛爸爸媽媽,很愛方笑安。
但她也是帶着使命來到這個家的,她從來都知道。
當愛變成了責任,有時會鍛煉我們愛人的能力,但有時也會壓得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