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矮子,別害怕
第16章 小矮子,別害怕
這麽晚會是誰來家裏?翟曉敏狐疑地打開門,意外看見了周彥和徐家奕母子。
“你們咋來啦?”翟曉敏這一驚非同小可,趕緊把人往屋裏讓。
周彥和徐家奕風塵仆仆的,還帶了大包小包的東西。這麽晚了,也沒提前打個電話,肯定是有急事。
“徐大明晚上和幾個朋友喝酒,其中有個人,他愛人也是電業局的,說起洮河那邊決堤的事,提到了他們派人去搶修,還說什麽‘方老師帶隊’。徐大明就留心問了幾句,果然是你家方軍平!他喝了挺多,回家醉得不行了,和我說完這事兒就倒頭睡着了,叫也叫不醒,我就拉着徐家奕跟我跑了一趟廠子裏。”
确實,方軍平到了電業局之後,大家都知道他以前是學校的老師,還都叫他方老師,也算得上是種尊敬。
翟曉敏沒想到消息傳得這麽快,方軍平、方笑宜、方笑安聽到動靜也都聚到門口,方家窄小的走廊擠滿了人。
周彥幾乎沒拎什麽,說話也很平穩,雲淡風輕的。反而是徐家奕,拎着四大包的東西,再好的身體素質,負重這麽多上樓也消耗挺大,此時靠在門框上,頭發半濕半幹的,不知道是出汗,還是淋了點雨,總之一直喘着粗氣。
周彥說着,打開地上大包小包的東西,囑咐翟曉敏和方軍平,“這一兜醬菜,我特意拿的密封罐的,路上再颠也不怕漏湯;這兜是鹵雞蛋,是徐大明他們的新産品,徐大明始終覺得味道差點意思,所以還在試貨階段,沒有正式銷售。但這個時候了,味道不味道的就不那麽重要了,這種塑封包裝的,不怕壞,你拿着,總比天天啃饅頭吃鹹菜強;這一兜是魚罐頭,是徐大明一個做罐頭的朋友寄給他的,我們也沒吃完,就都拿來了……”
周彥一包一包拆開,東西實在是不少,“軍平我跟你說,在災區,帶錢沒用,反正哪兒也買不着東西,還是得帶在自己身邊,才保險。”
翟曉敏和方軍平大為感動,胸口漲得滿滿的,嗓子也發緊,卻不知如何表達,只能一直說着謝謝,結果敲門聲又響了。
翟曉敏再次去開門,意外地,門外站着李霞和由淼。
李霞看到門裏的周彥,絲毫不意外,“我就知道得讓你搶先了,我這餅子得現蒸,你就欺負我沒你快!”說完把一兜子吃食放在翟曉敏腳下,“發面蒸餅,有甜口的有鹹口的,我蒸的多,讓軍平分給同事們嘗嘗,味道挺不錯,是吧由淼?”
由淼不善言辭,和徐家奕兩個人,一邊一個靠在門口,此時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霞,彥子,你看我們家有點事,這也太給你們添麻煩了……”翟曉敏一時間都不知道如何感謝。
“麻煩啥”,李霞一擺手,“由小峰那酒廠裏,糧食、酵母那都是現成的,蒸點餅子,還不是順手的事兒!還有這些腌肉,從旁邊的肉聯廠拿的,由小峰他們平時釀酒的下腳料都給了肉聯廠當飼料,所以關系不錯,你也拿着,讓軍平給大夥兒分分。”
方軍平忙不疊地地道謝,翟曉敏眼眶一下子紅了。
周彥放下東西,走過來,輕撫了兩下翟曉敏通紅的眼眶,“我沒告訴娟兒,最近全國都調撥資金支援災區,簡耀輝幾乎住在銀行了,忙得不可開交。娟兒那邊也是一個頭兩個大,你別多想。”
“哪能呢”,翟曉敏搖搖頭,“明天送完軍平,我去看看她,給她寬寬心。”
那個夜晚,除了方笑安哭過就睡着了,方家其他的三口人,幾乎都是一夜未眠。
洮河那邊的情況怎麽樣,是和電視裏一樣……慘烈嗎?搶修電力不知道需要多久,修好了就可以回家嗎?方笑宜烙餅一樣翻來覆去,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快點入睡,第二天還想早點起來先送爸爸,然後再去上學。但是腦袋控制不住似的,一直在想一些亂糟糟的問題。
直到後半夜,身體已經困頓得不行了,但大腦依舊很活躍,整個人半夢半醒,處在睡和沒睡的臨界,捱着時間。
睡着前腦海中最後的畫面,是徐家奕敞着外套,懶懶地靠在門框上,隔着周彥、李霞、翟曉敏和一包又一包的吃食,一臉無所謂,遠遠朝她擡了擡下巴。
還說了句什麽,幾個媽媽太吵了,她沒聽清,但嘴形她看清楚了。
“小矮子,別害怕。”
暑假有輪值生,每隔一周有人去教室裏澆澆花、開窗通通風之類的。方笑宜和郝安琪為了見面,申請了同一天的輪值。暑假前倆人就約好了,做完輪值,要去逛文具店,然後一起吃好吃的。
可今天,方笑宜一直心不在焉的,大半個暑假沒見,也沒表現出多雀躍。看在郝安琪眼裏,急在心裏。
給所有花澆完水,郝安琪終于忍不住了,扔了水壺,湊上前去。
“你咋啦?是不是來那個了?”
在四五年級女孩子的世界裏,雖然接受了一些兩性教育,但來月經并不是能直接說出口的事情,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不行。相應地,月經初潮帶給女孩子的,自然是自卑、焦慮、害怕、擔心。
“不是”,方笑宜答。
“那你是咋啦?魂不守舍的”,郝安琪又湊近了點,“早戀啦?”
這個更勁爆了,郝安琪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什麽啊”,方笑宜也放下水壺,走了幾步,找了張桌子,半坐半靠,微低着頭。
“我爸去抗洪現場搶修電力了,我擔心他。”
出人意料地,對面的郝安琪半天沒聲音,方笑宜疑惑地看向她,竟然在她眼裏還看到了一絲羨慕。
“你爸……真好。”
驢唇不對馬嘴的,但方笑宜沒否認,她也确實這樣認為的。
“不像我,連自己親爸長什麽樣都沒見過,只知道是個敗類,還是聽我媽說的。”
郝安琪還沒滿一歲的時候爸媽就離婚了,她爸爸閃電再婚,是不是婚內出軌,孟華也不确定。她爸對這個女兒不聞不問,不露面,不給錢,更不探視。這麽多年,郝安琪從來沒見過爸爸。
孟華挺要強的,自己咬牙拉扯着女兒長大,堅決不去要撫養費,多難的時候都自己挺着。她下崗了,為了生計,硬着頭皮開始做生意,盤了個小發廊,裏面只有兩把椅子,剪頭 1 塊錢,郝安琪的童年就是在發廊長大的。打拼到現在,孟華有了自己的連鎖美容院,房子、車子更是置辦齊了,能給郝安琪富足的生活,這中間,必定是吃了許多苦頭的。
也正是因為父愛的缺失,孟華對郝安琪格外寵愛,特別是經濟條件允許了之後,買吃的買穿的、給零花錢這些,從來不吝啬。郝安琪小小年紀,俨然一個小富婆。
“但也沒啥”,郝安琪歪頭想了想,嘴邊若隐若現的梨渦,很是好看,“沒見過親爸能咋的,這麽多年,我和我媽倆人,不也過得挺好。”
親爸……方笑宜反複回味着這個詞。她的親爸,她也沒見過。有時候也會想,自己的親生爸媽是什麽樣的人,到底是經歷了什麽樣的事情,自己才成了孤兒。生病去世了嗎?把她丢了找不到了嗎?或者……幹脆就是不想要她……?有時候想到這些,心裏也悶悶的,不舒服。好在方軍平和翟曉敏對她很好,這些問題并不會一直困擾她,轉頭和方笑安玩在一起,可能就忘了。
擔心着方軍平,方笑宜心裏七上八下的,沒什麽心情。但她不想掃了郝安琪的興,還是按照原定的計劃,去文具店,再去吃好吃的。
兩人鎖好門,手挽着手往學校大門走,方笑宜忽然感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緊接着聲音在身後響起。
“來做值日生啊。”
回過頭,是徐家奕。
哦對,開學他初三了,從暑假就開始補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