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夜回到解放前
第4章 一夜回到解放前
又是一年春天。
“過馬路注意安全,別老聽磁帶,中午去媽媽那吃飯。”
翟曉敏把門口的書包拎起來,死沉,裏面的書、卷子、作業一厚沓,一只手都捏不住。教委吵吵了多少年的減負,作業也沒見少,上了四年級,反而更多。
此時的方笑宜已經吃過了早飯,有條不紊地穿上校服外套,腳踩進白色運動鞋,正在系鞋帶。聽到翟曉敏的話,仰起了頭。
“那小安呢?去幼兒園嗎?”
她和翟曉敏都出門,方軍平要上班,方笑安自己在家那麽長時間,恐怕不行吧。
一年前,方笑宜第一次經歷方笑安的搶救,站在醫院的走廊裏,看她爸方軍平和護士拼了命地把病床往搶救室裏推,腦子一片空白。
也是從那天起,她明白,很多事情的發生,都是緣于小安的病。但她并不知道,這樣的搶救,方笑安從出生到現在,已經經歷了三次了。
“嗯,天暖和了,讓小安上幼兒園試試,正好三點咱倆往回走,順便接他。”
方笑安在家養了一年,身體好些了,一聽說能上幼兒園高興壞了。幼兒園三年,斷斷續續的,一共也沒去幾天。
方笑宜點了點頭,打開門就要走。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回身,從門口牆上挂的一串花花綠綠的東西裏,拎出三根彩線,揣進校服口袋。
“幹啥?上課可不能整這玩意啊!”
翟曉敏很警覺,生怕方笑宜上課不好好聽講。現在的女孩子不知道怎麽回事,天天湊在一起編繩子,還戴在手上。方笑宜和郝安琪倆人,每天鼓搗這玩意,你編了送我,我編了送你,花裏胡哨不說,既費時間,又費眼睛。
“公交車上沒事幹”,方笑宜軟糯糯地應了一句,“媽媽再見。”
雖然只是初春,草并沒有綠,花也還沒開。但走在路上,風吹過來的感覺明顯不一樣了,不像冬天裏的北風那樣,夾雜着雪粒子,直接往人臉上拍。而是軟綿綿的,還帶着陽光的味道,故意婉轉迂回似的,在耳邊掃來掃去,吹得人的心和南湖開化的湖水一樣,一漾一漾的。
公交車站離她家不遠,走路十分鐘的樣子。方笑宜都不用回頭,就知道翟曉敏會在陽臺上目送她。出了院子大門,估摸着媽媽看不見了,她拿出複讀機,按下播放鍵,挂上了耳機。
複讀機又大又沉,足足有新華字典那麽厚。她也想要個輕便點的随身聽,但太貴了,不舍得買。碰巧翟曉敏為了讓她學英語,買了個複讀機給她,方笑宜發現這玩意雖然笨重了點,但也可以當随身聽用,便裝在了書包裏。
“你不要這樣地看着我,我的臉會變成紅蘋果……”
磁帶是她在路邊小攤買的,三塊錢,用她平時攢下來的零花錢。音像店裏的磁帶要十塊錢一盤,她通常不會買。雖然她知道,如果真的張口管翟曉敏要,翟曉敏雖然心裏覺得這東西沒什麽用,還是會買給她的。但她舍不得,也不想張這個嘴,索性就聽三塊錢的,挺好。
磁帶側面寫着“20 首港臺金曲”,封面是任賢齊的《心太軟》。她沖着任賢齊才買的,結果拿回家一聽卻是這首《我是女生》,還有挺多她沒聽過的歌。裏面的歌詞頁寫得也不對,和歌裏唱的對不上,好在聽到末尾,最後一首歌确實是任賢齊的《心太軟》——還行,不算上當受騙。
方笑宜把複讀機塞回書包裏,沉是沉了點,但上下學的時間可以聽歌,她還是很知足。說實話,她自認沒啥音樂細胞,歌裏唱得那些情啊愛啊的,她也不大懂,還不如每天晚上播一集的《大風車》對她有吸引力,她和方笑安都喜歡看——每天都要提前寫完作業,上好廁所,以免播到一半要去廁所耽誤了看。“大風車吱呀吱悠悠地轉”前奏一響起,就讓人興奮。
方笑宜自己也知道,她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一些翟曉敏認為沒什麽意義、不讓她做的事,她做了,就有種奇怪的滿足感。
站在公交車站等車,低頭看了眼,米奇電子手表上寫着 1998 年 3 月 11 日星期三,07:02AM。
一般七點零五能有一班車,快了,她想。
“春華”室今天人很齊,除了米桦,其他人都在,連最不常來的翟曉敏都到了。
方笑安不上幼兒園的時候,翟曉敏只能抽空去春華看盤,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這下好了,兩個孩子上學的上學,上幼兒園的上幼兒園,脫下冬裝走在街上,風吹過來,翟曉敏都感覺身上一陣輕松。
“曉敏來啦”,翟曉敏一進門,正好碰上拿着暖瓶出去接熱水的劉亞娟,“一個冬天過去了,可算把你盼來了啊!”
“還真是,和大霞彥子她們見面,是進春華室的那天,但那天你沒來,我都記不清上次見你啥時候了。”
“過了個春節,又趕上貓冬,別人都長肉,你這怎麽還瘦了啊?看來方軍平在家的表現也不到位啊!”翟曉敏一來,李霞就拿她打趣。
“小安在家,我就不能閑,方軍平工作也調動了,都還沒習慣,給人折騰夠嗆。”
去年,方笑安那一場突如其來的搶救要了翟曉敏和方軍平兩口子半條命。雖然自打這孩子出生,就提心吊膽防着這麽一天,但真的來了,還是讓人始料未及。萬幸孩子救回來了,翟曉敏覺得自己好像被剝了一層皮。
方笑安剛經歷搶救,還很虛弱。翟曉敏在家一邊照顧着方笑安,一邊料理着方笑宜日常吃喝,還要抽空盤算方軍平工作的事。盤算了一周,最終翟曉敏拿着周彥借給她的五萬塊錢,讓方軍平去活動關系——必須調動到其他單位,不能買斷,更不能坐以待斃。
工作是大事兒,該花的錢不能含糊。
方軍平這輩子最怕給人送禮求人辦事,但沒辦法,為了工作,只能硬着頭皮上。好在他平時工作認真,領導們都挺滿意他,關鍵時刻拉了他一把,托人把他調動到了電業局。
這下翟曉敏放心了,果然錢不白花。要是不炒股,她真是不知道方笑安搶救、方軍平活動關系的這些錢,要從哪兒出。
這更加堅定了翟曉敏要好好下功夫、在股市裏賺錢的決心。方笑安身體恢複了一些,她就立馬來松海證券看盤了——97 年的夏天,對股市的預期,翟曉敏和李霞她們一樣,是看牛的。畢竟香港回歸那麽大的事兒在那擺着,市場總得給點反饋。再加上她們還搬進了大戶室,可以全天盯盤,随時下單,沒道理賺不到錢。
但市場畢竟是市場,變化無常,股市并沒有像她們幾個人搬進大戶室那天預料的一樣,一路長紅。香港确實回歸了,但随之而來的就是亞洲金融危機,聽說恒生指數都快崩盤了,大陸自然也會好不到哪兒去,下半年每天一開盤都是一片慘綠,翟曉敏這幾年賺的錢,幾乎一夜回到解放前。
沒什麽行情,再加上家裏瑣事多,這春華室,翟曉敏還真是一個冬天沒來了。
周彥看到翟曉敏,立馬拉着她坐了下來。
“是瘦了,臉色也不好看,這段時間肯定累壞了。”
大戶室這幾個人,在一起炒股很多年,大家關系都不錯,家裏家外的事情,沒啥不能說的。但非要有個比較的話,翟曉敏和周彥關系最好。要論經濟狀況,徐大明的生意做得最大,自然也最有錢,但周彥絲毫沒有闊太太的架子,不擺譜不張揚,什麽時候說話都溫言軟語的,遇事也願意和翟曉敏商量,一點沒有隐瞞。
方軍平工作調動的事兒,她還讓徐大明幫忙找關系。只是徐大明認識的都是生意場上的人,和方軍平的圈子實在沒什麽交集,自然也幫不上什麽忙。但翟曉敏心裏,還是感激。
“家裏亂七八糟事兒多,方軍平那我也跟着操心。現在都好了,可以天天和你們一起看盤了!”翟曉敏笑着說。
“妹夫這事兒,我回家還和徐大明念叨來着,他說改革開放,不管是個人還是企業,都得經歷這麽一關,不可避免。好在現在都過去了,結果也不錯,你可以把心放肚子裏了。”
周彥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一點也不像四十來歲的人,溫柔又好看。
“你回歸了,中午我請客,咱們下館子去!”周彥補充道。
翟曉敏剛想答應,卻見李霞把椅子轉了過來,“別算上我啊,一會我就得走,和由小峰辦事兒去。”
“我也不行”,劉亞娟回頭,“別人給簡耀輝拿了點笨豬肉,他讓我給他媽送去,我肯定就在那邊吃了。
“你們一個兩個的”,周彥氣得笑了,“曉敏回來,一點面子都不給。”
“沒事”,翟曉敏把話接過來,“我讓笑笑中午過來,咱仨就在這吃,省事兒!”
“閨女來啦!”周彥一聽就樂了。認識翟曉敏這麽久,還真沒見過她家閨女,只是聽說學習好,還聽話,把周彥羨慕得夠嗆。
“好好,那我陪你在這兒等着!”周彥開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