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無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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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時間總是很漫長。葉青在玻璃缸裏無聊地擺動着尾巴,感覺又回到了他最初被抓來的日子。周圍的光線很暗,沒有時間,不辨日夜。葉青趴了下來,一頭長發随之披散開來。
他不知道這個玻璃缸的名字叫隔離觀察箱,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生了病一樣。
蘭蘭一到家就往研究室跑去,白成志無奈地拎住她說:“蘭蘭,為什麽不聽話?蛇叔叔有病,你不能再見他。”
蘭蘭搖頭,內心滿是驚恐,“爸爸,不對,你說的不對。是你教我要尊重生命的,是你說蛇叔叔有人類的意識所以應該被公平對待,可是為什麽你現在要把他鎖起來?”
嬌嫩的小臉上全是淚水,白成志蹲了下來,一邊給蘭蘭擦眼淚一邊認真地對她說:“你聽爸爸說,所有的傳染源都需要隔離的,因為爸爸要對更多的生物負責。你想地球上的人全都得病死掉嗎?”
“我不想。但是蛇叔叔……”蘭蘭捂住自己的臉,嚎啕大哭。她也舍不得蛇叔叔啊!蛇叔叔單純得像個小嬰兒,比她還傻,他什麽也沒做錯,只是生病了而已……他病了不舒服,還要被隔離,蛇叔叔該多難過啊!
“蘭蘭不喜歡爸爸了,對嗎?”眉間出現了淺淺的皺紋,白成志畢竟是三十歲的男人了,一皺眉就會有這樣的歲月痕跡顯現。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苦撐幾年,但是顯然蘭蘭長大時,他已經是個五十歲的糟老頭了,即使用技術保住自己的壽命,他的身體也将不可逆轉地老去。
手掌反複摸着蘭蘭軟軟的發頂,白成志突然很感慨,這些年他是怎麽過來的,一直那樣壓抑着,到現在也看不到任何希望。
他不能給蘭蘭安定的生活,以前不能,現在更是不能,一輩子都不能。
“沒有,爸爸……”蘭蘭到底年紀小,十分依賴白成志,撲進了他的懷裏抽泣着,說:“爸爸帶蘭蘭去看蛇叔叔好不好?他還能吃肉嗎?他該吃午飯了。”都怪自己那天光樂着出去玩,忘記給蛇叔叔喂食,要不然他也不會吃掉那條巴西蛇……想到這,蘭蘭圓圓的眼睛又溢出淚水來。
“乖,他餓不着的。”
白成志抱着蘭蘭進入研究室,葉青一個激靈爬了過去,不停敲擊着玻璃,焦急地盯着蘭蘭。
蘭蘭哭了!葉青一陣心疼,更着急去,喊道:“爛爛!爛爛!放窩粗去!窩要爛爛!”疼惜蘭蘭的心情壓過了裝病博可憐的念頭,葉青扭着蛇腰,拼命想要爬出去,卻怎麽也找不到突破口,在密封的玻璃箱爬來爬去,一臉急切。
“蛇叔叔!”蘭蘭大喊,哭得更為凄慘。她以為葉青一旦被鑒定為那種傳染病就會被處理掉,所以很害怕。
“爛爛,窩要粗去,這裏很小,窩很悶。”葉青見蘭蘭哭得這麽可憐,開始用蛇尾用力甩向玻璃。玻璃沒有碎,甚至連一條裂紋都沒有。
葉青想起白成志的嘲諷,的确,他的尾巴,不是最厲害的。
蘭蘭痛苦的小臉近在眼前,他卻一下也碰不着,只能用金色的眸子貪婪地一遍遍看着她,嘴裏嗫喏着:“爛爛不哭,窩在,爛爛憋哭。”
頭被白成志攬入懷裏,蘭蘭咧嘴大哭,聲線有些嘶啞。白成志輕柔地拍着蘭蘭,擡起頭,對葉青說:“蛇人,你很可能染了一種傳染病。如果你出來,蘭蘭也會生病。所以你等我化驗完你的血液後再聽安排。”
葉青的手掌印在玻璃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起了蒼白的顏色。他好像聽懂了,又不是很明白。什麽叫傳染病?為什麽他出去蘭蘭就會生病?“為什麽?”
“原因你聽不懂,但是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蘭蘭會和你一樣生病,很可能還會病死。”白成志話語一頓,葉青面色忽然慘白,好似十分聽到“死”這一字,“你生病難受嗎?你想蘭蘭和你一樣不舒服嗎?”
“爸爸……”
“乖,蘭蘭。”白成志捂住蘭蘭的嘴。
大概是因為白成志在克隆她時做了一些改造,所以蘭蘭天生比別的孩子要聰穎成熟一些。她将目光傾斜,看向葉青,只覺得心裏一陣一陣的抽痛,很難過。她側臉,躲開白成志的手掌,問道:“爸爸,你現在就給葉叔叔驗血,看他有沒有問題,蘭蘭等不及了……”
纖長的睫毛挂着淚珠,蘭蘭真的害怕,葉青就這樣得病被處死。她不知道和葉青的感情出自哪裏,但是第一眼就是那麽熟悉,好像與生俱來的一樣。蘭蘭望着已經畏畏縮縮蜷在角落的葉青,“爸爸,帶我走近一點。”
手摸上冰冷的玻璃,葉青還是抱着自己的蛇尾,看蘭蘭走過來了,竟然露出很驚恐的表情,吼道:“爛爛憋過來!窩由病,窩由病!”
是怕自己被傳染?蘭蘭狠狠地拍了下玻璃,第一次恨自己年紀小,絲毫不能幫助蛇叔叔渡過難關,現在,她唯有把希望寄托在爸爸身上,只求蛇叔叔得的不是那種病。
“蛇叔叔,蘭蘭沒事,你過來點,隔着玻璃呢,別害怕。”蘭蘭誘哄着葉青,葉青聽後,微微松開了尾巴,緩慢地挪了過來。他猶豫地把手掌摸上蘭蘭臉龐的輪廓,指尖才剛剛碰上玻璃,就飛快地收了回來,一下子便窩回了角落,把頭深埋在尾巴裏。
蘭蘭合上眼睛,不忍再看葉青此時自卑可憐的樣子,“爸爸,你快驗吧……”
白成志給蘭蘭抹着眼淚,點了點頭,“爸爸知道,放心,爸爸會照顧好葉叔叔的,跟葉叔叔說聲再見,爸爸喂他吃東西。”
“蛇叔叔……”蘭蘭不住回頭看他,可葉青卻始終瑟縮着身體,沒敢擡頭。
他怕碰了蘭蘭,哪怕是隔着厚厚一層玻璃,也會讓她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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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蘭蘭關在卧室裏,白成志離開房間前特地給她放了她最喜歡看的動畫片。再次到達研究室看見葉青,他竟發現葉青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哭了……
蛇也有眼淚嗎?曾經相處過不短的日子,白成志沒有見過蛇人的眼淚。那條不人不蛇的怪物,他看着他由單純無知慢慢成熟;無法得知蛇人突然變回以前的模樣的原因,因為真正的蘭蘭,早就死了。
白成志拉開皮椅,坐在上面,對葉青說:“蛇人……”話到嘴邊,白成志才知道自己,根本無話可說。過去的蘭蘭已經消失了,現在的蘭蘭不過是個影子,只要他還想要,他就能複制出更多的蘭蘭來。
在那麽多個蘭蘭當中,這個蘭蘭又有多重要呢?白成志冷笑,笑自己和葉青的天真,居然對一個死了這麽多年的女人不松不放,輪到這一個,依舊搶得頭破血流。
葉青的尾巴動也不動,他此刻是真的傷心。以前也總是無意間傷害到蘭蘭,但是沒有一次他是這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會威脅到蘭蘭的生命的。小人類太脆弱了,她小,不能跟自己一起生活,他可以等;她小,甚至一次病痛也能讓她離開。
頭很沉,身體發熱,也沒有什麽力氣,這是完全陌生的體驗。葉青抿死了唇,棕色長發站在黏濕的後背上,更顯得他狼狽不堪。想蘭蘭,想她柔軟的身子躺在自己懷裏的觸感,想她調皮笑着的模樣,就連那些一起吃飯的平淡日子,他現在也想得厲害。
玻璃箱打開,葉青擡頭看了一眼,是白成志穿着奇怪的衣服爬了進來。他無力地趴着,任白成志從他身體抽離血液,出去後又關緊了冰冷的蓋子。
白成志脫下隔離服,對立面的蛇人說:“葉青,雖然我看你從來不順眼,但是我的理想會讓我對你負責到底。我把你的血給研究部的看一下。希望是沒問題吧。”
那種染有傳染病毒的血例別人是不會輕易外洩的,這一次白成志沒有接到研究所的通知,因此無法介入這件事情中,也只好把葉青的血樣交給信任的同學來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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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驗結果很快便比對出來,王強神色有些怪異,走出來對白成志說:“你這血樣從哪來的?”
“從動物身上抽的,怎麽了?染上病了嗎?”白成志裝作不經意回答,心裏卻有了點防備。蛇人的血樣分析曾被流傳過,不過七八年過去了,應該沒有人再去注意了吧。
“看不出來,應該是沒事,不過說不準這病有潛伏期。”王強說道,眉頭深鎖。
這份血樣來源很可疑,但老同學交給自己,是源于信任。想當初一起讀博士那會就屬白成志最小,只有二十二歲,卻經常給他一個二十八的老大哥通宵做實驗、寫實驗報告。這份情誼,他一直都記得的。
白成志繼續問:“已知病例多嗎?大風說已經十好幾例了。”
病例多少直接關系着結論的準确性,他只希望有足夠的樣本,這樣就算蛇人真的生了病,他也能有足夠的樣本去進行研究。
“全球就那幾十例,咱們國家的人占了一半,現在咱們什麽頭緒也沒有,還好信息控制得緊密,已知的病例大部分都處理好了,沒有引起恐慌,要是全國人民知道了,那真是要天下大亂。”王強嘆然,處理,多冷酷的詞語。社會發展到這一步,完全未知的高傳染病毒,會引起人們的無限恐慌。為了阻止這一步,某些殘忍,是必須的。
白成志張了張嘴,說道:“基本能排除感染可能了吧……”
“嗯。”
“那就好。”他松了口氣。要是蛇人真的得病死了,恐怕蘭蘭會跟以前一樣……那樣的結果太慘烈。他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