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兄弟
第35章 兄弟
寒潮未褪,月覆冷霜,茅山酒家人影幢幢。棉簾掀起,酒香襲面。潘家四兄弟進門,恰有一桌人,吃飽老酒,醉醺醺攙扶離去。
潘逸年和逸青在櫃臺選酒,逸文逸武坐桌,不多時,潘逸年和逸青過來,臺面已收拾幹淨。逸文倒茶說,老武去江西,這些年就沒想過,回來看看姆媽,一次也好。逸武說,我想是想,山水迢迢,哪有嘎便當。
逸文說,上海話也洋泾浜了。逸武笑說,莫講我,大阿哥講上海話,也有口音。潘逸年說,瞎七搭八,我講的不要太标準。逸青說,那不要争,我講老實話,大阿哥有港味,二阿哥有徽味,三阿哥有贛味。只有我,地地道道滬味。潘逸年擡腿踢過去,逸青已有預判,忙說,做啥。機敏避開,逸文逸武露出笑容。潘逸年說,我們是為啥人、遠走他鄉。逸青說,我曉得為我,不要一上來,就動刀動槍好吧。
潘逸年掏出煙盒、打火機,先自點一根,再丢在臺面。逸文逸武各自抽了根,點火。逸青也要去拿,潘逸年說,敢拿,試試看。逸青說,憑啥,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其他三人侪笑了。逸文說,抽煙有害健康。逸青說,那還抽。逸武吐個煙圈,眯眼說,四弟還小。逸青不服氣說,我不小了。
潘逸年逸文眸光變深,逸文揶揄說,是不小,差點犯流氓罪。逸武說,啥意思。潘逸年沒響,逸青說,不要講。逸文說,和個海員老婆,搞不清爽。人家聚衆跳舞,這兩人躲小房間,衣裳脫精光。逸青說,阿嫂出賣我。潘逸年說,玉寶啥也沒講。逸文說,還是嫩姜頭,經不起詐。逸武說,太刺激了。逸文笑說,嘎單純的阿嫂,我也沒套出半句。倒是四弟,不打自招。逸青漲紅臉說,二阿哥最壞。
服務員端酒菜過來,酒是七寶大曲,小菜有肉鹵百葉結、熏魚、大紅腸、五香煮花生、還有一盤白切豬頭肉,兩碟蘸醬油。逸武說,有辣火醬嘛。服務員說,有。逸武說,拿兩碟來。逸青倒酒說,阿哥吃辣、結棍的。逸武說,入鄉随俗,這些年數,吃習慣了。
逸文挾百葉結吃,繼續說,要不是阿嫂,四弟現在、在提籃橋過年。逸武變色說,嘎嚴重。逸文說,幸虧阿嫂及時趕到,将伊撈出來,才出弄堂口,就碰到警車開過來。逸武說,全國嚴打,流氓罪,判死刑也有。逸文說,阿弟要當場捉住,輕則十五年起板,重則,我就不講了。逸青說,多講有啥講頭。潘逸年說,侪是教訓。
逸青說,聽姆媽講,三阿哥在江西,也在造房子。服務員送來兩碟辣火醬。逸武說,沒錯。逸文說,和阿哥一樣。逸武說,不好比。逸青說,啥。逸武說,阿哥建大樓,我不過泥瓦匠。逸文說,啥辰光學這一手。逸武說,跟老丈人學的。農村裏,日節最好過的,就是泥瓦匠。逸文說,哪能講。逸武挾起片豬頭肉,在醬油裏浸過,辣火醬一滾,肉片翻紅,吃進嘴裏說,不辣。
逸青說,為啥泥瓦匠,日節最好過。潘逸年慢條斯理吃熏魚。逸武說,每趟秋收後,迎親嫁娶、有點鈔票的人家,侪會建新房、或翻修房子。老丈人名氣大,十裏八鄉侪來尋,談好價钿,帶了我,另加兩三小工,東家吃住全包,每天好酒好菜,工钿不少。逸文說,姆媽一直擔心,老武在江西受苦。逸武說,還好,我解釋過幾趟,姆媽聽不進去。
逸青說,二阿哥三阿哥,愈發不像了,膚色就兩樣。逸武說,一個坐辦公室,腦力活,一個風吹日曬,手藝活,當然不像。逸青說,還是二阿哥好。逸武笑說,是。潘逸年說,我老早提醒過,那兩個人,頭腦聰明,天之驕子。若不是大環境、還有家中發生變故,必定前程無限,就算下鄉,一定要耐住寂寞,抱存希望,文化課勿要丢棄,總有回城的一天,只有逸文聽進去、記牢。
逸文逸青沒響,一個挾紅腸,一個剝花生。逸武吃光杯中酒,想想說,人各有志,我覺得也蠻好,現今老婆孩子有了,手裏有門技藝,能養活一家門。潘逸年說,就這點出息。逸武不搭腔。潘逸年說,不是講,要在江西待一輩子,為啥又要回來。逸武說,大阿哥管太多,我回也是投奔姆媽,不是投奔大阿哥。潘逸年說,沒我和阿嫂同意,逸武能回來。逸武說,不同意就算,我也就死了這條心。潘逸年說,不懂感恩的貨色。逸武冷笑說,奇怪了,我回自己家,還要感恩,是啥邏輯。逸文打斷說,好好的吃酒敘舊,交關年數未見,兄弟這才團聚,又榔頭碰釘子做啥。潘逸年生氣說,有得帳算。擡腕看看手表說,我先走一步。逸青說,我和阿哥一道回去。
逸文透過玻璃窗,望着背影融進月光,收回視線,給逸武倒酒,輕笑說,我也服氣了。從小到大,那兩個人見面,講不了兩句,就吵相罵,打相打,一把年紀了,也娶妻生子,還死性不改。逸武說,怪我喽,明顯是老大、故意挑事體。逸文說,這世間,只有駕鶴歸去的阿爸,能鎮的住那兩人。逸武惱怒說,老爸從棺材板裏跳出來,也不好使。
逸文嘆息說,三弟要認清形勢啊,和大阿哥硬碰硬,日後有得苦頭吃。逸武說,此話怎講。逸文不答反問,我也好奇,三弟為啥改變主意,要回來。逸武沉默片刻說,上海是大都市,繁華熱鬧,無論生活品質、教育理念,眼界開闊,各方面侪領先一步,我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後代子孫着想。我可以一輩子待在農村,但後代子孫,既然有這個條件,總要利用起來。
逸文說,思路蠻清爽,那一家四口回來,吃喝拉撒,要用鈔票,打算哪能生活。逸武說,我們有點積蓄。逸文說,有多少。逸武張開五個手指頭。逸文說,五萬。逸武說,講笑話。逸文說,五千。逸武說,沒的。逸文說,五百。逸武說,差不多。逸文搖頭說,我舉個例子,弟妹每天訂兩瓶牛奶,月訂要拾塊。指标還是阿哥托關系搞的,否則零買,價钿更高。逸武說,不是非要吃。逸文說,每日坐一道、圍一桌吃早飯,阿嫂天天吃牛奶,同樣是孕婦,弟妹哪能想。逸武說,那就吃。
逸文說,我只是舉個小小例子。用鈔票的地方,又何止兩瓶牛奶。那一家四口回來,生活費用哪能分攤。逸武苦笑說,阿哥太現實了,我才剛回來,這個家屁股還沒坐穩,就開始算帳了。逸文說,我歡喜醜話講在前頭,也是為三弟分析形勢。若是下趟、大阿哥來尋三弟,就沒我這樣溫和了。逸武說,啥意思。逸文吃口酒,慢慢說,大阿哥可不是、從前那個大阿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