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太陽已經高挂在頭頂上了。盡管有股涼爽的微風從河面徐徐吹來,天氣依然十分炎熱。
雖然一路騎着自行車有些疲憊,與蘇黎在中途揮手告別後,宋萱萱還是滿心歡喜地走上蜿蜒在河畔與樹林中間的小道上。
有風吹過來,茂盛的楊樹葉被拍打得嘩啦啦響,聽起來就好像是在拍手一樣。在鄉下,楊樹又叫鬼拍手。
“知道錯了嗎?敢情我的話你是一個字不聽是吧?沒出息的貨!”
風停下來,這時,突然傳來了男生暴怒的聲音。
通往鎮上大路的一旁,種着一大片楊樹,高大,健壯。也不知道這些樹長了多少年了,宋萱萱記得小時候來到皇姑鎮生活時,這裏已經長成一片大林子了。
擱在從前,到了夏天,鎮上人一吃完晚飯都會搬着小板凳,拿着蒲扇,扯着孩子跑到這裏來納涼。現在條件好了,家家戶戶要麽開電風扇要麽吹空調,誰還傻了吧唧往這裏跑?嫌蚊子少?
當然,除了那一群遭人恨、遭人嫌的“壞小子”。
聽表哥孔輝提過,這林子已經成了鎮上那些混混私下立規矩、商量大事的秘密基地。孔輝叮囑她,沒事兒不要在裏面瞎溜達,指不定會碰到什麽妖魔鬼怪找你麻煩呢。
所以,楊樹林是個神秘又危險的禁地。
好孩子才不去裏面玩。
去裏面玩的,都不是好孩子。
撥了撥額前的劉海,宋萱萱習慣性地推推眼鏡,食指伸上去,才知道鼻梁上是空的,今天她并沒有戴眼鏡。不過不要緊,她才近視二百來度。
她眯着眼看去。只見一個身形瘦弱的男生背靠着樹,耷拉着腦袋。而他的身旁,圍了好幾個男孩子,個頭高高大大的,全部氣勢洶洶地對着他。
“你還嘴硬是吧?”面前的“老大”一伸腿,踹了男孩一腳。男生吃疼地叫喚了一聲。
周圍很安靜,沒有人吭聲,也沒有人上去勸阻。
“問你呢,有沒有錯?”老大又喝問。
男生的腦袋瓜垂下來,低低的,小聲說了句什麽。
“老大”怒斥:“蚊子似的,聽不見!給老子大點聲!”
于是,男生便像背誦課文一樣,加大音量:“闊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該帶人去搶劫那兩個二中的學生,給我們金龍幫丢臉了。”
叫闊哥的人聽了,似乎更生氣了,擡起腿,又使勁踹了男生幾下。“出息!我們金龍幫的規矩都忘了?”
那撞樹的咕咚咕咚聲,宋萱萱站在數十米外,也能隐約聽見。
男生也沒有反抗,任由闊哥欺負,嘴裏嘟囔着:“有錢一起花,沒錢兄弟幫。不能恃強淩弱,不能以大欺小,我知道……哥,我錯了……”
闊哥也不客氣,接下來又是大聲數落,又是拿腳踹他,暴力又野蠻。
這就有點過分了啊!把人打死了咋辦?
宋萱萱平時其實并不愛多管閑事,可是,她今天放假,心情別提多興奮了,總想找點事玩玩。
“喂!是110嗎?我要報警,這裏發生一起惡劣的打架鬥毆事件,老大下手狠,快把人打死了……”
對着小樹林那個方向,揚着自己的諾基亞手機,宋萱萱故意大聲嚷嚷起來。
“警察來了!警察來了!快跑啊——”
嚷完,她迅速将手機揣進褲子口袋,腳一蹬,騎着自行車,火速逃離現場。
“握草,剛才閃過去那個妞報警了?”
“看清楚是誰了嗎?”
“愣着幹嘛,趕緊解散啊……”
身後的人群中,有男生在大呼小叫。
宋萱萱也不管,悶着頭只管騎。
撞上打架現場還去搗亂,萬一被那幫壞孩子追上被他們暴揍一頓就壞了。
不過,見義勇為的感覺還真不錯。
宋萱萱其實人挺膽小的。今天這事因為發生在自己鎮子上,再加上這些男孩子她看着臉熟,她才這樣。如果就她孤身一人,估計她也不敢這樣的。
一看這些人就不是個好惹的主兒,還有那個老大,脾氣更壞更暴躁,更像個厲害角色呢。
一鼓作氣騎到鎮上,鎮口那兩個石獅子,依舊威風凜凜地立在那裏。
媽呀,總算是到家了。
還好還好,沒有人追上來。
宋萱萱剛要舒口氣,就聽到後面風馳電掣地,突突突來了一輛摩托車。
這車來得太突然,宋萱萱以為後面的混混追上來了,吓得抖一個激靈。更悲催的,突然那麽一下子,“咯噔——”腳底就踩空了。
撲通一下,失去平衡,整個車子霎時間摔倒在地上。
人倒是沒啥事,宋萱萱拍拍衣服,慌忙站了起來。
“哎喲!這腿腳,挺利索啊!”
一個年輕男孩的聲音,夾雜着青春期特有的幾分喑啞,和磁性。
突如其來的搭讪,把宋萱萱驚了下。
更讓她吃驚的是,這聲音與樹林子那個教訓手下的老大的聲音相似極了。
她扭過頭,心突突跳。
這個人蹲着身子,一身白色球衣,臉上挂着汗珠子,胳膊下夾着個破舊的頭盔,懶懶閑閑的,正以一個頗為暧昧的姿勢貼着她。
宋萱萱認出他是誰了。
韓家老二,韓闊。
不,韓闊闊。
這人本來小時候叫闊闊的,長大後他自己就嫌棄這個名字,不許別人叫了,同齡人誰叫他闊闊,他拎着拳頭揍誰的。
在長輩們眼裏,韓闊估計就是愛玩鬧,愛胡混了些,不愛學習,但在她和孔輝這類好好學生中間,就有點兒臭名昭着了。
小時候,韓闊是皮孩子眼中的“大哥大”,整天領着一群“小的們”偷雞摸魚,毀鳥窩,砸人玻璃,大人們對這孩子又愛又恨。
他爸媽也不管他,把他扔在鄉下爺爺奶奶家後,從來沒回來過,可能老一輩的人覺得男孩子皮實點好,調皮搗蛋是男孩天性,對韓闊總歸有點兒縱容的意味。
長大也沒有變好。韓闊初中畢業上了個職業中學,剛剛從一個不知名的三流高職高專畢業。對外講是在縣城跟着師傅學裝修手藝、在實習,實際上,他無所事事,經常和手下那批蝦兵蟹将聚在一起喝酒打麻将,有時興致來了,還和鄰鎮的流氓打個群架。
而且,這人長得也不老實的,逢人笑上三分,笑起來嘴角一擡,眉梢那麽一挑,帶着一種亦正亦邪的邪魅風流,常惹得鎮上的少女羞答答紅了臉。
宋萱萱對這個家夥印象并不好。小時候見識過他的惡劣,心裏就有點害怕他。所以,長大之後,遠遠的碰見這人,她都是頭一低,避着走。
也就是說,從小到大,兩人根本沒說過幾句話。
宋萱萱懵逼了兩秒鐘。
好不容易回趟家,馬上就到鎮口了,竟然還掉鏈子。見義勇為還被混混追上了。
看着眼前這人英挺的鼻子,薄而紅豔的嘴唇,宋萱萱心裏犯起嘀咕。
我的媽呀。
這就是個煞星呀,不是好人呀,離他遠點才好啊。
現在倒好,還撞到人家眼皮子底下來了。
狠狠拍了拍壞掉的車鈴,她直想爆粗口。
沒辦法,她只好停下自行車,立起支架,蹲在地上,麻利地修理起來,也不理會韓闊。
這輛自行車買了五六年了,還是剛上四年級時舅舅買的,車鈴早壞了,天藍色漆斑斑駁駁的,很多零件都老舊了。所以,它經常像個鬧別扭的小孩似的,時不時要來一場罷工。
舅舅要給她另買輛新的,好幾次,她都擋回去了。
買了也純屬浪費。暑假過後,她就升入高三了,明年六月高考,考上大學,她就離開這個地方,去大城市念書了。
鼓搗了一會,總算是裝好自行車鏈子。
全程,韓闊就沒有走,一直站着,叉着腰看着她。
這混混似乎并沒有找她麻煩的打算。
暗暗松了口氣,宋萱萱看了看黑乎乎的手指,摘下背上的書包。
将書包放在車後座,她從包裏抽出一張濕巾,仔仔細細,慢慢悠悠,一點一點擦拭幹淨手指上沾到的油漬。
宋萱萱有點潔癖。
她天生皮膚白,白色荷葉邊短袖,白色運動鞋,淺藍色牛仔褲,整個人都透着一股初春露珠般的清新和幹淨。
這種氣質,實在與充滿鄉土氣息的皇姑鎮格格不入。
“叫聲哥,我才會放你走,知道嗎?”這混混突然開口。
宋萱萱頓愕,驀地擡起了頭,反問道:“你說、什麽?”
直至宋萱萱擡頭,韓闊才看清楚了她的模樣,丹鳳眼櫻桃嘴鼻子小巧,算不上大美女,卻也算得清秀兩個字。
“你看,我手腕上被你的自行車劃拉個大口子,沒找你要醫藥費算便宜你了。”韓闊亮出手腕,只有疤,沒有傷。
宋萱萱自認不算太笨,心中明白這混混在沒事找事,卻依舊不知好歹的說道:“我、論輩分,你該喊我一聲姑姑……”
那聲音很輕,輕的韓闊險些沒聽到。
“嗯?”
宋萱萱輕吸了一口氣,嘴角微微上揚,略帶着小女生俏皮的姿态,對韓闊投去一個鄙視的眼神,“我舅舅和你爺爺是幹兄弟,那麽,我表哥和你爸爸是兄弟,按理,按輩,你應叫我姑。沒錯的。”
女孩幾绺烏黑的劉海整齊地垂在額頭,頭發的漆黑更襯托出了她肌膚的白嫩,一雙靈動的眼睛閃動着春水般的光澤,紅唇自然的微翹着,這樣一番打量,這女孩似乎比剛才又漂亮了幾分呢。
挺耐看的一小妞。
韓闊望着宋萱萱漆黑的眼,那兒似是有一個巨大的漩渦,能将他徹底吸進去。
宋萱萱梗着脖子站着。
耳邊,是男人低沉的話語,“姑姑?你當自己小龍女呢?”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