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分歧
分歧
“孫先生,你終于回來了。這一年多來你只能躲在山谷裏,真是委屈你了…”田忌不由得有些眼眶泛紅。
“沒什麽,都過去了。”孫膑拍了拍田忌的肩,“田将軍,我們都能平安回來,真是萬幸。”
“是啊…”田忌嘆了口氣,“只是我回來後,卻見大王整日貪圖美色、享樂,不理朝政,群臣紛紛苦谏,大王不但不聽,反而殺了極力勸谏他的老臣鮑大夫,這下再也沒人敢勸大王了。如此下去,齊國危矣!”
“我見田将軍給我的信上說,大王有危險,就是指這個嗎?”
田忌搖了搖頭,“不止這些。大王一向貪玩,據說,先帝剛剛過世,屍骨未寒,大王就偷偷跑到公子郊師的府上聽曲作樂,就是在那裏,公子郊師獻給了大王兩個美女,大王如今整日與她們厮混在一起,才會不理朝政的。”
“田将軍是懷疑,這兩個美女是公子郊師的陰謀?”
田忌點點頭:“正是如此。先王在時,公子郊師就想讓先王立他為太子,但因為他不學無術又怯懦無能,先王堅決不允才沒有得逞。這次他給大王獻了兩個美女,多半是想借此讓大王不理朝政,盡失人心,他好從中得利,意圖篡位。”
“倘若公子郊師真的像田将軍說的那樣怯懦無能,又怎麽會把主意想得這麽周全?”孫膑想了想,說道:“田将軍,公子郊師背後,是否另有人指使?”
田忌一愣:“這我倒是沒想到,不過你說的有道理,我可以派人去暗中調查,看是誰在背後指使的他。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要趕緊勸谏大王,不能再讓他這樣下去了!”
“說的也是,這幾天我們也趕緊想想辦法,怎麽勸谏大王才能讓他聽進去。”
“對了,我聽鐘離姑娘說,你的拐杖壞了,怎麽弄的?”
孫膑笑了一聲:“我們在回齊國的路上遇到了刺客,被刺客的劍砍裂了。好在鐘離姑娘又給我做了個臨時的,先湊合着用。”
“啊?!”田忌大驚,“你們遇到了刺客?怎麽樣,沒傷着你們吧?!”
“沒事沒事,”孫膑趕忙安撫他,“鐘離姑娘武功高強,刺客不是她的對手,不過也幸好我們的馬跑得快,沒讓剩下的刺客追上我們。”
“沒事就好。現在你們也回來了,輕易不會再有刺客了。你知道刺客是誰派來的嗎?”
“公孫閱。”
“公孫閱?你确定?”
孫膑點了點頭,“我們逃走的時候,聽到剩下的幾名刺客在叫他。”
田忌困惑地說:“公孫閱為什麽要派刺客追殺你們呢?他是鄒忌的門客,鄒忌記恨的是我,若要追殺,也該追殺我才對。”
“我在韓國的時候,就和鐘離姑娘讨論過這件事。我猜測,公孫閱可能是龐涓的人,混入了齊國,想要讓齊國內亂,好讓龐涓從中得利。若果真如此,他派人來追殺我也說得通了。只是苦于我們沒有證據,無法向大王告發他。”
田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孫先生,你說公子郊師背後的主使,會不會就是公孫閱?因為公子郊師不管是否篡位成功,都會使齊國內亂,所以他撺掇公子郊師篡位,好讓龐涓得利。”
“很有可能,不過現在還不能完全肯定,還是先查清楚了再說吧。”
次日上午。
“孫先生,查清楚了,那兩個美女果然是公孫閱送給大王的。”
孫膑有些吃驚:“田将軍,這麽快你就查清楚了?”
田忌苦笑道:“哪是我查清楚了,是公孫閱自己告訴大王的,大王一高興,還封了他為上大夫,這下可麻煩了。”
“大王也太糊塗了,竟然封這樣禍亂朝政的人做上大夫!”禽滑在一旁氣憤地說。
孫膑冷笑了一聲:“倒不見得是壞事,總比他躲在鄒忌背後要好。現在他到了明面上,我們反而會更容易抓住他的把柄。”
“話是這麽說,可是公孫閱詭計多端,只怕不會那麽容易讓我們發現他與公子郊師私相往來的證據,更不會輕易讓我們查出他是龐涓的人。而且最關鍵的,我們現在必須趕緊勸服大王不要再沉迷于美色,不然的話,就算我們找到了扳倒公孫閱的證據,齊國恐怕也早已亂成一鍋粥了!”
“我倒是有個主意。”鐘離春走了過來。
幾個人的眼睛頓時都集中在了她身上:“什麽?”
“讓一個女人,入宮去勸谏大王,女人的話,大王還是聽得進去的。”
田忌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這話也有道理,只是恐怕一時間找不到合适的女人。”
“我去。”
“什麽?!”孫膑驚得一把拉住她,“不行!此去兇多吉少,多少人向大王進谏都丢了性命,我不能讓你去冒這個險!”
田忌也在一旁附和道:“鐘離姑娘,你別糊塗了,這太危險了!不行,我們再想別的辦法,說什麽都不能讓你去!”
鐘離春笑着拍了拍孫膑的手,“先生,田将軍,這件事我從昨晚就想好了。我的武功高強,遇到事可以脫身,而且我只是把勸谏大王的話帶到了就出來,不會有事的。要是你們覺得我不會勸人,那你們可以教我,我保證學會。”
“春…”孫膑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臂,“我不光是擔心你的安危。你是個女人,萬一大王留你在宮中…”
“先生這話便是說笑了,大王喜歡的是美女,你覺得我的樣貌,大王會看上嗎?”
孫膑低下頭,沉默了許久,“好,你去吧。”
“大王!”
齊宣王懶洋洋地說:“什麽事啊?”
“門外有個女人要見您。”
一聽到“女人”二字,齊宣王頓時來了精神:“快領她進來。”
宮人猶豫地說:“只是…這個女人的相貌實在是…”
“嗐,是俊是醜,也都是個女人,領進來讓我看看再說嘛。”齊宣王笑道。
“是…”宮人退了下去。不一會兒,一個女人跟着宮人走了進來。
齊宣王正在喝水,擡眼一看,差點嗆着,“你…你這是…這是領了個什麽…”
“大王恕罪!”宮人趕緊跪下,“這就是方才求見大王的女人。”
鐘離春跪下行禮道:“民女拜見大王。”
“這怎麽回事…呃,不是,你是…女人?”
“正是。”
齊宣王半天才把舌頭捋直了:“你叫什麽名字?”
“民女沒有名字,不過民女來自無鹽,大王可稱民女為無鹽女。”
“呃,好…無鹽女,你見寡人有何事?”
“民女聽聞大王喜愛猜謎,民女精通一套隐語,願演給大王看,看大王能否猜出來。”
齊宣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好啊,你長成這樣,演隐語一定很好笑。那你演給寡人看吧。”
鐘離春突然瞪大了眼睛,張開嘴,随即舉起雙手使勁揮了揮,又拍着腿高喊道:“危險!危險!”
齊宣王笑彎了腰:“醜人多作怪,這話果然有道理。”
“大王,民女演完了,請問大王,這套隐語是什麽意思?”
“啊?”齊宣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光顧着笑了,“呃…寡人剛才沒看清楚,你再演一遍吧。”
“好。”鐘離春再次表演了一遍。
齊宣王抓耳撓腮,“對啊,這是什麽意思呢…”想了半天,他也想不出來,罷了!今天竟然輸給了這麽個奇醜無比的鄉野丫頭。他氣惱地問道:“那你說,這是什麽意思?”
“揚目,是替大王觀察風雲變化;張口,是告訴大王要聽從勸谏;揮手,是為大王趕走阿谀之徒;拍腿,是為了讓大王拆除專供游樂的宮殿。如今別國對齊國虎視眈眈,大王卻不納谏言,不聽規勸,反而被一群吹牛拍馬之徒圍着,因此我揮手将他們趕走;大王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在游玩享樂上,導致國庫空虛,民不聊生,等到別國大軍壓境的時候,大王說,危不危險?”
齊宣王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半天才說:“無鹽女,你到底是誰?”
“民女已經告訴過大王了,民女是來自無鹽的一名女子。”
齊宣王沉默了片刻,說道:“來人!把鄒相國叫來,寡人有要事相商。”
“大王,微臣不知這名女子是何人,但她身為女子,卻有如此遠見,微臣實在佩服!”
齊宣王點了點頭:“寡人也這麽認為,今天聽了她的話,如醍醐灌頂。”
“大王,如此聰慧的女人,應該立她為王妃,不,王後!”
齊宣王今天第二次差點被水嗆着:“鄒相國,你不是開玩笑吧?這名女子雖然聰慧,但相貌實在是…你要是見了她就知道了,晚上絕對會做噩夢的!”
“大王,王後不必相貌美麗,最重要的是要賢德。有這名女子做王後,便可如銅鏡一般,時時警醒大王居安思危,不要貪圖享樂,對齊國有百利而無一害,請大王聽微臣一言,将這名女子立為王後!”
齊宣王不情不願地說:“好吧。”
好在後宮還有其他王妃,能讓他養養眼,這王後娶進來就供起來好了,反正他晚上不跟她同房,這些大臣們又不會知道。他想着。
“不行!”孫膑焦急地看着站在面前的鐘離春,“你不能去做王後!”
“先生別急,這只是權宜之計,我不會一輩子都待在宮中的,等到把大王徹底勸谏過來,我就離開王宮。”
“別說傻話了,你以為當王後是鬧着玩的啊?一入宮門深似海,進去容易,出來可就難了。不管大王看沒看上你,你都要和大王行禮成親的,到時候,大王就算為了臉面,也不會讓你離開王宮的!”
“先生放心,我自有辦法。”
“你有辦法,你能有什麽辦法?”孫膑拉着鐘離春的手不放,“春,你快去收拾收拾,今晚我們就走,離開齊國,到大王找不到你的地方去!”
鐘離春甩開他的手,“不行,如果我此時離開,那我們就前功盡棄了。”
“那你說怎麽辦?!難道,你非得嫁給大王不可了?”
鐘離春低下頭,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命該如此吧。”
一瞬間,孫膑覺得自己全身都冷了下來,“什麽?!”
“如果我做了王後,就會反客為主,公孫閱的美人計,也就不攻自破了。我相信以我的能力,足以降服那兩個妖女,輔佐大王讓齊國強盛。先生,我知道你我都不願看到這樣的事,但對于齊國,這樣的事,也許是最好的。”
孫膑跌坐在榻上,“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樣…”
鐘離春擡起頭,盡量平靜克制地看着他:“先生,對不起。”
孫膑看着她,突然感到她變得異常陌生:“對不起?!我們這些年的生死與共,是你一句對不起就能抵消的?!”
鐘離春一陣沉默,再開口時,聲音有些顫抖:“先生,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歡你的…”
孫膑轉過身,眼神冰冷:“真心?你若是真心,便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你自己扪心問一問,你說的哪句話是真心的?什麽‘不能沒有我’,我看你是想拿我當墊腳石,借機攀高枝吧!這一次從頭到尾都是你的主意,都是你事先算計好的,是不是?!”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鐘離春哭叫了出來。
“你不用說了,我不想聽。你走吧。”孫膑冷冷地說。
鐘離春的淚不住地落了下來:“先生…你信我這一次,我真的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
“我說過讓你走了!去吧,做你的王後去吧!”
鐘離春還想要說什麽,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轉身走開了。
先生,對不起。
入宮,有我不能言說的理由。
你等着我,等着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