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十一章
燦爛日光照不進老宅,樹影落在四合院裏,莫名顯出幾分空寂,連說話的聲音都被削弱了些。
“……算了吧,爸,我可還沒到退休的年紀,你和我媽還是自己去玩吧,我忙着呢。”
“喲,咱們小康還挺有上進心的。”
壓低的笑語在八仙檀木椅的對面,穿着亞麻盤扣襯衫的奚舟律微微後靠,挺直的脊背剛好貼在椅背,雙手疊在木杖上,表情冷淡疏離。
另一面的三人不曾與她搭話,自顧自聊得開心。
年長那位男子坐在中間,黑發藍瞳,五官與奚舟律有三分相識,臉型卻是硬朗的國字臉,只有看向家人時,才柔和幾分。
旁邊那位女士更顯年輕些,笑聲從開始就沒斷過,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兩父子身上。
她笑斥道:“你這當爸的也是,不知道鼓勵下小康,盡教他些不該教的,哪有人二十幾歲就養老的?”
貼着父親的奚舟康也附和:“我媽說的對,我還年輕怎麽能躺平呢。”
奚雲廷被說也只是笑,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便道:“行行行,你們說的都對,但是也不能太辛苦,咱家不缺這個錢,知不知道?”
奚舟律不曾參與其中,雖處同一片空間,卻像是另一個世界。
她身後的管家也不曾開口,穿着舊式的中山裝,像一塊沉默的木雕。
風拂過翠綠盆景,那老仆從屋外進來,恭敬說了聲老爺子馬上過來以後,又彎腰退走。
對面的三人露出些許微弱神色,然後奚雲廷的現任妻子突然開口:“小康前兩天是不是說看中了個項目。”
“那時候我們在海上,信號不好,聽的也不大清楚。”
奚雲廷好似恍然大悟的樣子,便道:“對,是有這事。”
他扭頭看向兒子,溫聲道:“我看過一點,确實不錯,你想投就投,沒問題的。”
奚舟康便一下子笑起來,連忙道:“我也覺得不錯,就是……”
他厚着臉皮嘿嘿一笑,說:“爸你也知道,我剛畢業,手裏頭沒幾個閑錢。”
這人倒也好意思,都畢業兩年還叫剛畢業。
奚舟律垂眸,濃睫在眼睑留下淡淡灰影,指節無意識劃過手杖雕花,泛起微微刺痛。
不遠處的老式實木座鐘,發出踏踏聲響,摻着有來有回的對話聲。
奚老爺子最愛收藏鐘表,收藏品多到專門買了套四合院堆放,安排專人管理。
奚舟律想起前幾天,她參加拍賣會,花了兩千萬給老爺子拍下的老鐘,不知是否被放入其中。
對面已經進入推嚷環節,大概是奚雲廷前些日子花了好些錢,手頭有些緊,但是為了兒子的事業,他決定賣掉一些不動産投資,奚舟康自然不同意,兩人就推過來推過去。
手杖偏移了下,又被扯回來。
奚雲廷雖是奚老爺子獨子,可受限于等級和頭腦,一直不被老爺子重視,每月只有固定分紅可以拿,花完就沒有。
奚舟律想了想之前看過的財務表,随意算了下,便知道奚雲廷還剩下多少,雖還沒有到賣房買車這種地步,但她前些日子特得讓人給奚雲廷介紹了點生意……
雖然這樣的戲碼不是一次兩次,但這次情況特殊,總要保險一些,省得後頭另想由頭。
奚舟律掀開眼簾,看向對面,淺灰藍眼眸裏的情緒晦澀難辨。
奚舟康恰好就在這時,裝作無法拒絕,只能另擇其他辦法的模樣,看向奚舟律,為難道:“我怎麽能要你們的錢呢!”
“實在不行,我就找姐姐借一些好了,等過段時間資金轉回來,我再還給她。”
話音落下,三人同時往奚舟律這裏看過來。
奚舟康扯着嘴皮,笑道:“姐,你現在手頭緊不,我和你借點。”
這四合院就是怪,外頭日光強烈,幾乎将人曬化,可屋裏頭卻發寒生冷。
奚舟律看向他們一家子,淡聲道:“緊,借不了。”
屋子裏突然沒了聲音,對面那三人也沒想到奚舟律會這樣說,畢竟這樣的戲碼重複太多次,不管奚舟律出于什麽心态,演一演就能從她手上騙到不少,這拒絕還是第一次。
“你這個混賬東西!”
奚雲廷直接拍凳而起,指着對面就大罵道:“翅膀硬了就有脾氣了是吧?!弟弟和你借點錢怎麽了?”
“你別給臉不要臉!”
“姐,我又不是不還你,大不了給你借張欠條,”奚舟康也站起來,一臉為難。
“哎喲,哪有親姐弟寫借條的道理,說出去不讓人笑話啊,”這話是奚家繼母。
場面一瞬間變得混亂,作為被指責算計的人,奚舟律反倒十分平靜,甚至拿過旁邊的茶水淺抿了一口,才道:“公司這段時間投資了好幾個項目,我手裏暫時沒有可以流動的資金。”
她語氣不急不緩,看戲似的模樣,精致眉眼涼薄又冷淡,又道:“可能要兩三月才能回轉過來。”
“公司!公司!你現在敢拿公司敷衍我是吧?”奚雲廷根本不聽,滿臉寫滿怒氣。
他的憤怒不難理解,就好像那則故事,好人天天給村子裏的人挑水,有一天突然生病,無法挑水,便惹到全村人破口大罵他虛假,天天作惡的人随手一件好事,便能扭轉形象,人人誇贊。
而奚舟律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平日裏為了打發麻煩,他們要錢就給,現在拒絕了,不僅沒有人體諒,反倒被破口大罵。
“姐,你就借我一點,總不能讓爸賣房賣車借給我吧,”奚舟康這下真是一臉愁苦。
他之前就打聽過了,他爸這下是真沒有錢,前幾日奚雲廷的好友拉着他說了不少項目,奚雲廷便把手裏的錢全挪了過去。
而奚舟康又舍不得自己手裏這個項目,他細細看過好幾遍了,确實是個潛力股,這兩年他投什麽虧什麽,沒少被圈裏人嘲笑,他心裏一直憋着氣,這次終于有翻身的機會,他怎麽舍得放棄。
“你別求他!老子不稀罕她那幾個破錢!”奚雲廷越發氣憤。
旁邊的女人看似在拍背安撫,實際卻在點火,唉聲嘆氣道:“你為難孩子做什麽,我那裏還有點首飾,暫時賣了也能……”
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拐杖的敲打聲,緊接着就是一道不怒自威的聲音響起。
“大白天嚷嚷什麽呢?!”
屋子裏一下子陷入死寂,剛剛還在威風的奚雲廷臉一白,竟不知該坐下還是站起。
他剛剛敢在此時提起這事,是因為平日裏通傳過後,老爺子還得再過半個小時才到,今兒還沒過十分鐘!
剩下兩人也同樣姿态,扭頭看去,日光明亮處,有一穿着玄黑練功服的老人站着門口,雖退休幾年,卻依舊帶着濃濃的上位者氣勢,眼眸一掃,衆人皆垂眼低頭。
“爸。”
“爺爺。”
恭敬的聲音響起,奚老爺子微微點頭,緩步走了進來,邊道:“吵什麽,說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