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串糖葫蘆
一串糖葫蘆
四方縣是個平平無奇的小城鎮,街道布局四四方方,人來人往都是熟悉又平凡的面孔。
我蹲在自家門檻上看着路過三次賣糖葫蘆的小販走過,終于忍不住從舊棉襖側邊開線的口袋裏掏出三枚銅板買了一串糖葫蘆,就當是人生中第一次逃學的獎勵。
我爹是縣裏出名的狀師,一張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之前為對門張寡婦争房産的案子寫的訴狀讓縣令都驚嘆不已。按道理應該很有錢,可惜劉清只接平頭百姓的案子,富豪鄉紳一律閉門不見,見也只會是對簿公堂的時候。
前天去張寡婦家蹭飯,她問過我,“照君,你爹那麽仇富會不會是因為你娘是哪戶富商小姐,因為她們家裏人不同意你爹娶你娘,棒打鴛鴦拆散有情人。你爹娘迫不得已私奔到這裏?”
我爹去隔壁縣打官司不在家,白菜饅頭吃了好幾天,我那時一心只顧啃雞腿,對張寡婦話本劇情一般的猜想不感興趣:“我沒見過我娘,我爹也不說。”
“我也沒見過你娘,我嫁過來的時候就只有你爹帶着你。可憐我啊,嫁到城裏還沒到一年,那短命鬼相公就去了。”
她自怨自艾地嘆了口氣,接着湊過來問:“你爹那麽有學問又一表人才,而且還有點京城口音,街坊鄰居都在猜你爹是京城做過大官兒的,不然怎麽這麽懂律法?”
張寡婦是情人眼裏出西施,我爹頂多算身材瘦長、面容白皙,長相端正而已,為了顯得專業還特意留了兩撇八字胡,哪裏算的上一表人才。
我避開她的目光,搖搖頭回道:“不知道,他白天只顧着案子,晚上就喝酒,喝完倒頭就睡。第二天給三個銅板把我往私塾一丢就走人。”
張寡婦看着我單薄的衣服,拿出了她一件舊棉襖遞給我,“這件口袋那裏有點開線了,不過湊合能穿。你穿肯定大了些,但總比你身上這件暖和。”
她看着我哆哆嗦嗦地換上衣服,起身收拾碗筷,“前兩天我還跟巷口的李大嫂唠嗑,她懷疑你是京城來的公主,你爹背負着重大皇命帶你在這隐姓埋名養大你……”
我把手插進漏風的口袋,笑了笑,“你們是不是在明月酒樓聽話本聽多了,什麽才子佳人落難公主都往我和我爹身上套。”
哪有我這樣的公主,身上所有的錢都只夠買串糖葫蘆。
我一顆顆山楂仔仔細細地吃完,手上沾了一點糖漿,黏糊糊的。我盯着手心那點糖漬,在門口發呆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推門而入。
院子裏看書的我爹露出驚訝的神色,“你不是應該在書院嗎?”
我舀了一瓢水洗洗手,冷水凍的我手通紅。
“同窗說我十五歲了,怕我勾引他們懷孕,還不知道孩子爹是誰,讓我退學。”
“退學了幹啥?”
“回家做飯、學針線活,等着十六歲就可以嫁人。”
劉清嗤笑一聲,“得了,我準備點錢明天帶過去給秦夫子,讓他安排你呆到十六歲。”
我擡眼看他,“十六歲以後呢?”
劉清眯了眯眼,勾起一個笑容,“沒想好,你想嫁人嗎?”
我看不透這個喊了十三年爹的人,搖搖頭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一早,我爹揣着二十兩銀子帶着我去學堂,他在前面不緊不慢地走着,我在後面不近不遠的距離跟着。
胡柳巷長長的巷子裏,我就這樣看着他的背影走了這麽多年,直到今天我突然發現他的背沒那麽直了。
沉甸甸的二十兩銀子被秦夫子收下了,他笑得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我沉默地聽着他們虛僞的寒暄,眼光卻看到課堂窗邊阿岚探出頭,正朝我傻笑。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一進學堂,阿岚就湊過來,“薛誠他們幾個昨天被我教訓了一頓,不會再欺負你了。”
我看到他眉目深邃的俊臉上多了幾處淤青,皺了皺眉頭,“他們怎麽打人還打臉?你就這張臉好看。”
阿岚的娘是胡人,以前在縣城最熱鬧的明月酒樓跳舞,後來意外懷孕便嫁給了賣酒的老實人王大頭。
阿岚的親生父親不詳,我猜是個美男子,不然也生不出他這張貌若潘安的臉。
上天給了阿岚完美的臉,卻沒給他高點的智商。打他十二歲進學堂,半年了也學不會入門的書,寫的幾個狗爬字讓人不忍直視,卻靠着個子高和一身蠻力混成私塾一霸。
我比他大一歲,早進私塾一年,夫子教的那些對我而言過于簡單,家中書房的書我都自學了八成。
每日講學時我便無聊地觀察身邊的同窗,阿岚就是我的重點觀察對象。作為一個顏控,看着他頂着一張俊臉被逼無奈地聽天書的樣子是我每天的樂趣。
就這樣過了兩年,他都沒發覺我時不時追随的目光,畢竟四方縣第一美少年走在路上都有人圍觀,阿岚早已學會自動屏蔽四周的打量。
這兩年我在書院窮得衆所周知,私下裏也接代寫課業的活,能模仿別人的字跡,收費良心價,下學找我的顧客越來越多。
有一天,我在書院門口等人拿課業給我,沒想到來的是阿岚,我記得那天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勁裝,頭發束得高高的,露出精致的眉眼。
少年英氣挺拔的身影踏着夕陽的餘晖,從院子裏的海棠樹下向我走來。
我懷着一絲期待,聽他開口道,
“你能幫我抄一百遍論語嗎?”
我愣住,看傻子一般盯着他,從嘴角擠出拒絕的話,“這種費力不讨好,沒半點腦子的體力活別找我。”
他也感到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低頭挨着我小聲說,“我沒辦法了,明天秦夫子就要看到。我等會還要去武館學功夫,實在沒空抄了。他們都說你是學堂最聰明的,你能幫幫我嗎?”
我承認那一瞬間我被美色迷惑,等把他遞過來的二十個銅板揣進兜裏的時候後悔也來不及,只好飛奔到百勝街找人幫忙。
那天晚上,四方鎮最繁華的百勝街上三家代寫書信的攤子都被我包了,一人十個銅錢替我抄二十份,剩下四十份我左右手同時下筆,熬到半夜才抄完。
第二天在學院門口将厚厚一疊寫滿狗爬字的紙遞給他的時候,收獲了第一美男欽佩的目光,從此就多了一個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