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寒毛倒豎
寒毛倒豎
“從明天開始,你能不能跟我好好過日子,不再打我,罵我,尊重我,好好跟我說話”
楊福祿很明确地做出了回答,“欠揍吱聲!”
李鳳蘭聽着這句充滿了不屑和不耐煩的回答,默然無語。守着炕桌枯坐了一會兒,她剛要起身,就聽有人在屋外敲門,“鳳蘭姐在家嗎”
楊福祿一骨碌爬了起來,“姜桂英來了!”
手忙腳亂地蹬上鞋,楊福祿連滾帶爬地沖到外屋地,打開了屋門,見到姜桂英的一剎那,他綻出了一個煙臭味撲鼻的媚笑,“桂英來了”
姜桂英差點被楊福祿噴出了煙臭味熏閉了氣,她厭惡地皺起眉毛,毫不掩飾地擡手在二人之間扇了扇,“就不能少抽點煙,想熏死誰啊!”
楊福祿謙卑地呲牙一笑,又一股濃重的煙臭味向姜桂英撲面而來,姜桂英沒好氣地狠瞪了他一眼,“我來看看鳳蘭姐。”
李鳳蘭從裏屋走出來,勉強露出點笑模樣,“桂英來了。”
姜桂英一把推開楊福祿,朝李鳳蘭走過去,“鳳蘭姐,你上次說沒胃口,睡不好,我給你熬了點山裏紅和酸棗。不酸,我放了不少蜂蜜。”
白糖在這年月是金貴東西,不禁吃,而且姜桂英家的經濟條件不允許總買。但是好在守着長白山,長白山上有不少野蜂巢穴,專門有人割野蜂巢,私下裏偷着賣蜂蜜、蜂臘、蜂膠、蜂蛹。買蜂蜜可以用錢,也可以用別的等價交換物。姜桂英有時候用采來的蘑菇,五味子,枸杞什麽的,換個一兩瓶蜂蜜,熬山裏紅、腌藍漿果,羊奶.子果的時候,包糖三角,紅豆包的時候,放上一點蜂蜜。
“哎呀,熬它幹啥。”李鳳蘭還沒說話,楊福祿一邊虛頭巴腦地客氣着,一邊很不見外地,從姜桂英的胳膊上取下了放着山裏紅酸棗湯的柳條籃子。提起籃子湊近鼻子,楊福祿像狗似地,使勁抽.動了兩下鼻子,“味兒挺好啊。”
姜桂英很不待見地掃了他一眼,“不是給你吃的。”
楊福祿柔順地笑,“我知道,我就聞聞。”等姜桂英走了他再吃,就是都吃了,姜桂英又怎麽能知道!“進屋吧,屋裏暖和。”楊福祿熱情地把姜桂英往屋裏引。
姜桂英臉上沒有笑模樣,讓李鳳蘭先進了屋,她跟在李鳳蘭身後,楊福祿跟着她,悄悄地伸長了脖子湊近了姜桂英,深深地吸了口氣,真香啊。雪花膏的香味混合着姜桂英的體溫,姜桂英的肉味,變成了獨一無二的香氣,聞得楊福祿心裏直刺撓。
“剛吃完飯呀”姜桂英看着炕桌上的剩飯剩菜問李鳳蘭。
又是楊福祿作出了搶答,“啊,剛吃完,我做的。”
“你做的”姜桂英回過頭,疑惑地看了楊福祿一眼。
楊福祿撒謊不打草稿,“鳳蘭不是懷孕了嘛,我怕她幹活有個閃失,我就做了。”
姜桂英看向李鳳蘭,想從李鳳蘭的表情裏找到真正的答案,李鳳蘭面無表情。姜桂英盯着李鳳蘭的臉判斷了半天,也不敢斷言楊福祿說得是真是假。
姜桂英沒客氣,進屋就支使楊福祿,一指炕桌,“把桌子揀(收拾的意思)了吧,你倆不吃完了嗎”
楊福祿像個最聽老師話的小學生,笑眯眯地過來收拾,“馬上就揀。”
麻利地撤下碗筷,楊福祿又拿了塊大抹布,把炕桌抹了又抹,多抹一會兒,他就能在屋裏多呆一會兒,多呆一會兒,他就能多看一會兒姜桂英。這小娘們兒,可真帶勁!
“行了,別擦了,你出去呆一會兒,我和鳳蘭姐唠點我們女人的私房話。”過了一會兒,姜桂英見楊福祿磨磨蹭蹭地還不走,不耐煩地白了楊福祿一眼。
楊福祿幹笑着,先是看了眼姜桂英,又飛快地看了眼李鳳蘭,意有所指地對李鳳蘭說,“那行,我出去呆會兒,你們姐倆好好唠。”
李鳳蘭聽出了楊福祿的言外之意,警告自己別對姜桂英“胡說八道”,要是跟姜桂英“胡說八道”,讓他知道了,他饒不了她。
李鳳蘭依然木着一張臉,沒有表情。
楊福祿像個脾氣絕好的妻管嚴丈夫,笑眯眯地一挑門簾,走出了屋子,很快,竈間傳開開門關門聲,姜桂英不放心,怕楊福祿耍詐,特別去竈間看了一眼,楊福祿确實是出去了。她這才放心地走回屋,拉着李鳳蘭的手,“鳳蘭姐,我聽趙鳳山說,你今天回娘家了跟你爸吵吵起來了”
李鳳蘭慘然一笑,沒說話。姜桂英見了她這個樣子,覺得沒必要再往下問了,李家父女必定是吵架了。
“楊福祿最近咋樣我看他好像有點改好了。”姜桂英壓低了聲音,生怕楊福祿變成臭蟲,順着門縫蹦進屋子,偷聽她和李鳳蘭的談話。
李鳳蘭又是一笑,“還行吧。”
“改好了”姜桂英不大相信,但是剛才楊福祿表現得确實不錯。
“嗯。”李鳳蘭含混地應了一聲。
姜桂英在李鳳蘭家坐了一會兒,沒問出什麽來,只看出李鳳蘭情緒不太好。她想,大概是因為跟父親吵了嘴,再加上丈夫實在是否拿不出手,所以情緒高不起來。
從李鳳蘭家出來,姜桂英回到家,帶着膠皮靴子和筒網上了山。上次,她捕的冷水魚,鈎出了閨女的饞蟲,這幾天嚷着還要吃。趁着天還沒冷透,她再下一次網,給閨女解解饞。不怪閨女饞,她一想醬焖魚的滋味,都忍不住吞口水。
到了山上,下了網,姜桂英回了家,下山的路上,姜桂英盤算着明天跟誰來啓網。明天趙鳳山去公社開會,沒時間陪她來;她爸有腰間盤突出的老毛病,不适合幹體力活;李鳳蘭跟她要好,但是懷孕了;至于別人,要麽家裏有事脫不開身,要麽家裏人口多,求人幫一回忙,總得分人一點魚吧。分少了,顯得她小氣,分多了,她還真舍不得,而且,有時候下一宿的網,第二天可能一條魚也網不到。
思來想去,姜桂英鎖定了齊仲喜。齊仲喜為人老實可靠,跟她關系不錯,家裏就一個老娘,撈到魚最多分他十條八條就夠了。心裏打好了小算盤,姜桂英下了山直奔齊仲喜家,說明了來意,齊仲喜一口答應下來。沖着姜桂英對他們母子的回護和照顧,別說陪姜桂英上山撈魚了,姜桂英就是要他半條命,他都給。不能全給,還得留下半條命伺候他媽。
第二天,齊仲喜陪着姜桂英上了山。
山上的氣溫比山下冷不少,越往山上走越冷,但是空氣也比山下更清新。姜桂英和齊仲喜邊走邊聊。
“你身上的傷咋樣了”
“沒事,皮肉傷,過幾天就好了。”
“嬸子咋樣了我看精神比頭幾天強不少。”
齊仲喜望着變得蕭瑟的山,“沒人給她氣受,心情當然好了。”
上山前,姜桂英做了充足的準備,帶了雙膠皮靴子,一只鐵皮桶,一鐵皮壺熱水,四個菜團子,小半飯盒鹹菜。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紙包,紙包裏包着趙鳳山昨天給她帶的點心和糖塊,還有她自己做的兩個糖三角。
菜團子和鹹菜是給活人吃的,點心、糖塊、糖三角是給死人吃的。昨天,她說她來例假肚子疼,跟隊上請了半天假,上山下網;今天,她又用同樣的理由請了半天假,上山啓網,兼帶着來看看賈寶善的亡妻。從賈寶善那論,姜桂英得管賈寶善的妻子叫“媽”,盡管她到賈家的時候,這位媽已經去世了好幾年。
昨天下網回來,賈寶善忽然對姜桂英說,正好趙鳳山給拿了點好吃的,槽子糕和爐果都是他妻子生前愛吃的,他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上山去看他妻子了。正好,明天姜桂英上山啓網,那就順道帶點兒點心和糖塊,替他去祭拜一下亡妻。秀才屯的人死後,有的埋在山下,有的埋在山裏。這座長白山的餘脈裏,專門有塊地方埋着秀才屯的亡人。
“喜子哥,你先陪我去看看我幹媽,然後咱倆再去啓網。”往山上去的時候,姜桂英對齊仲喜。
“行。”
二人離着墳地尚有一段距離時,姜桂英看見墳地裏的一座小墳頭前跪着個女人,她一眼認出是李鳳蘭。剛想張嘴喊李鳳蘭一聲,就見李鳳蘭不知從哪變出個褐色的玻璃瓶,仰頭喝起了瓶子裏的東西。
齊仲喜也看見了,驚得哎呀一聲。
“鳳蘭姐!”姜桂英吓得後背上的寒毛都豎起來了,一把撇了手裏的鐵皮桶,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李鳳蘭跑過去。跑到近前,一把奪過李鳳蘭手裏的玻璃瓶,湊到鼻子下輕輕聞了聞,刺鼻的農藥味刺激得她一皺眉,姜桂英随手把農藥瓶子甩到了一邊。
李鳳蘭面色蒼白地坐在地上,一手支地,一手捂着嗓子,農藥燒嗓子,太難受了。
姜桂英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只手扣着李鳳蘭的後腦勺,一只手的手指扣進了李鳳蘭的嗓子眼,扣進去之後,手指頭在李鳳蘭的嗓子眼一頓翻攪,“吐出來,快點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