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潑婦氣人
潑婦氣人
姜桂英痛快承認,“是我家的。”她随手接過了包袱,“你咋知道是我家的”
趙鳳山笑了笑,“那天在山上,你說要給國富叔他家包榆黃蘑餡的餃子,還說裏面要放青椒和油梭子,這餃子就是這個餡的,我猜有可能是你送的。”
“行,挺聰明。”姜桂英笑了,兩邊面頰上各現出一個深深的小酒窩。
“謝謝你了。”趙鳳山強迫自己忽略心底升起的異樣情感,告誡自己要純潔思想,只當姜桂英是好鄉親,好鄰居。
“謝啥!那天要不是你,我可能都下不了山了。要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感冒。是我該謝謝你才對。”
趙鳳山不想再讨論這個問題,于是他換了個話題,“我剛才去隊部報名了。”
“報啥名”姜桂英一時沒反應過來。
“競選生産隊長的名。”
姜桂英想了起來,“你還真要當呀”
“嗯。今天晚上六點在隊部召開全體村民大會,你去吧……投我一票。”
姜桂英問,“你和嬸子,還有那誰,商量好了”
趙鳳山看着姜桂英手裏的飯盒,“還沒機會跟她倆說呢。”
“那你要是選上了,她倆要是不同意你留下來咋辦吶”
趙鳳山的胸部很明顯地起伏了一下,“慢慢作工作呗。”
說完這句話,兩個人一起沉默了一小會兒。後來,姜桂英打破了沉默,“哎呀,這八字還沒一撇呢,我就跟着瞎操上心了。行,我今晚一準去。”
“曲培民和湯新元也報名了。”
姜桂英将被風吹亂的一绺短發,抿到了耳後,“我不投他倆。曲培民辦事毛毛愣愣的,不穩當;湯新元脾氣不好,跟誰都拉拉個臉,像誰欠他似的。”
趙鳳山覺得姜桂英這個投票理由很奇特,他生出了一點開玩笑的心思,“那你為啥投我呀”
姜桂英看了他一眼,“因為你跟我說話。”
趙鳳山愣了,這算什麽理由
姜桂英看出了趙鳳山的疑惑,很有耐心地給他解釋,“咱兩家啥關系,我就不說了。你不恨我,還願意跟我說話,幫着我采蘑菇,帶我下山,就沖這幾點,我就選你,肚量大。”
趙鳳山感慨地嘆了口氣,“出賣我爸的又不是你,我恨你幹啥說實話,我連你爸都不恨,可是我媽別不過來這個勁。”
姜桂英使勁點了點頭,“我懂。所以,我沒敢直接給你送餃子。對了,餃子好吃嗎”
趙鳳山笑着一點頭,“好吃,比我媽包得好吃。”他又嘆了口氣,“我媽自從眼睛不好了,我家就很少包餃子了。”
姜桂英又沉默了。趙鳳山他媽眼睛不好,歸根結底,還是怨他們老賈家。姜桂英的沒默讓趙鳳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一直不知該說什麽好,于是他也沉默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不遠不近地飄了過來,“鳳山哥,你在這兒呢,我到處找你找不找。”
姜桂英和趙鳳山一起轉頭去看,就見宮秀玉急急地從遠處走了過來。
姜桂英對宮秀玉一點頭,權當問好。她和宮秀玉的關系一般,不是她不搭理宮秀玉,而是宮秀玉從小被她爸教育,要遠離地富反壞右分子以及地富反壞右分子的家人,他們家是貧下中農,貧下中農要和貧下中農多親多近。
雖說姜桂英不是地富反壞右家的原生成員,但是她生活在地富反壞右家裏,而且她還管地富反壞右分子叫爸,所以,既便姜桂英不是地富反壞右,也是地富反壞右的孝子賢孫。
剛才,她去趙鳳山他家,趙鳳山他媽給她好一頓誇,又說她賢惠,又說她手藝好,包的餃子特別鮮靈,都把她誇懵了。及至弄清楚怎麽回事,才知道鬧了個大誤會。有人給趙家送了一飯盒餃子,趙鳳山他媽以為是她送的。
弄清了誤會,接下就是找到給趙鳳山送餃子的人。宮秀玉帶着趙鳳山他媽.的囑托和自己的好奇心,離開了趙家,想要找到這個送餃子的人。因為趙鳳山他媽說,趙鳳山離開家時,帶走了裝餃子的飯盒,想必趙鳳山知道送的餃子人是誰。只要找到了趙鳳山,必定能問出送餃子的人是張三還是李四。
懷揣着這個信念,宮秀玉從趙家出來,開始滿屯子轉悠,給趙鳳山送餃子的人總不能是外屯子的吧,只要是本屯子的,總能找到。轉悠來轉悠去,她轉悠到了賈家附近,離老遠,她就看見趙鳳山站在賈家的院門外和姜桂英有說有笑。
宮秀玉趕忙走過來,及至走到近前,她看清了姜桂英手裏的包袱,包袱的大小,正好是個飯盒的形狀,一股醋意從宮秀玉心裏湧了上來:又不是你對象,用得到你大清早上偷偷摸摸地給他送餃子嗎!什麽意思!
“鳳山哥,我剛才去你家了。嬸子說,你出來還飯盒了,她還以為是我給你送的餃子。你想吃啥餡的餃子,我給你包。”宮秀玉板着小臉子,完全無視姜桂英的示好。
趙鳳山在替姜桂英感到尴尬的同時,心裏升起了一股強烈的反感,“我啥也不想吃。”同樣板着臉說完,他對姜桂英一點頭,“我走了,你今晚別忘了去。”
姜桂英回了趙鳳山一個很甜很甜的笑容,“放心吧,忘不了。”
如果宮秀玉對她不是這個死樣子,她不會對趙鳳山笑,可是既然宮秀玉讓她心裏不舒服,那麽,她就要刺激宮秀玉一下。她知道自己不笑就挺好看的,笑起來比不笑好看好幾倍。
這一笑,果然威力巨大。不單是宮秀玉受了刺激,趙鳳山的心裏也很不平靜,他想快點逃離這裏。他想逃,可是宮秀玉不想,“鳳山哥,今晚你讓她上哪兒去”
姜桂英搶先作出了回答,臉上依然挂着甜甜的笑,聲音也甜甜的,像是剛喝了沒兌水的蜂蜜,“去隊部,你鳳山哥要競選生産隊長呢,我準備投你鳳山哥一票。”
“啥”宮秀玉大吃一驚,“競選生産隊長你不是要去縣GAJ嗎”
“要是能選上生産隊長,我就不去縣裏了。”
宮秀玉急了,“那可是脫.産.幹.部啊!”
趙鳳山的神色很平淡,“脫.産.幹.部也好,生.産.隊.長也好,不都是為.人.民.服.務嗎”
“可是…可是…”宮秀玉想說,“不一樣。脫産幹.部不用再起早貪黑跟泥巴打交道,不用再靠天吃飯,不用再累得要死要活掙工分,脫産幹部每個月有幾十塊錢的固定工資呢,生産隊長可沒有。”
可是這話,她既不能當着姜桂英的面說,也不能跟趙鳳山直說,那樣會顯得她很勢利,很庸俗。
她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紅白到了最後,她一轉身,跑了。姜桂英看着宮秀玉跑走的背影,催促趙鳳山,“快去追啊。”
趙鳳山看了眼姜桂英,“我走了。”說完,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了,并沒去追宮秀玉。
關好院門,姜桂英回了屋。竈間,她義父賈寶善已經把豆角摘好,洗好。姜桂英再晚回來一會兒,她義父就要做豆角了。在姜桂英進屋的時候,她義父已經拿起鍋鏟,擺開了架勢。姜桂英連忙把鍋鏟搶了過去,“爸,你進屋歇着吧。小紅,跟你姥爺進屋去。”
一老一小很聽話,賈寶善牽着小孫女的手進了屋。
過了一會兒,飯菜好了。主菜是豆角炖土豆,除此之外,還有一碟拌黃瓜條鹹菜,一盆煮地瓜,主食是大米和小米兩摻的二米飯,飯裏放了自家種的花皮飯豆。
飯桌擺在賈寶善那屋的炕上,姜桂英名義上的閨女,實際上的侄女,坐在靠窗戶的位置,賈寶善和姜桂英對坐。
三口人,其樂融融地吃着飯。
“土豆挺面哈”姜桂英嚼着一塊土豆。
賈寶善夾了一筷子飯送進嘴裏,認同地點了點頭,“嗯,面。我剛才看見好像是老趙家的小子來了,啥事呀”
姜桂英實話實說,“我那天上山采蘑菇碰上他了,他幫我采了不少蘑菇。那天不是下雨了嘛,本來他能早走,趕不上雨。我不走,想多采點蘑菇,他為了陪我,也不走,澆着雨感冒了。我今天早上包的餃子,除了給國富叔他家送了點,還給他家也送了點。沒敲他家門,挂他家障子上了。”
“他咋知道是你包的”
“那天在山上,我跟他說我想給國富叔他家包點榆黃蘑餡的餃子,他記住了。”
賈寶善點了點頭。姜桂英咽下一口飯,“爸,今晚兒上六點,隊部開全體村民大會,選新生産隊長,那誰,趙鳳山報名競選新生産隊長了,剛才跟我說,讓我去投他一票。”
賈寶善正咬着一塊鹹黃瓜,聽了這話愣住了,“你不是說,上頭給他在縣裏安排工作了嗎”
“嗯。”姜桂英抹去了粘在閨女嘴角的一顆飯粒,“他說要是能選上生産隊長,就不去縣裏了。”
“他媽同意了”
“他還沒跟他媽說呢,剛才宮秀玉來找他,聽說他要當生産隊長,都急眼了。”
賈寶善拿了塊地瓜,慢頭斯理地扒地瓜皮,“城裏确實比農村強。”
“爸,你是不是挺後悔聽我爺的話,回到農村的”
賈寶善對着手裏的地瓜嘆了口氣,“過去的事就別提了。”後悔又能怎麽樣呢,時過境遷,世上沒有後悔藥。“老趙家那小子要是選上了,我看他跟老宮家那丫頭的事,懸。”
姜桂英夾了兩根豆角,“我看也懸。老宮頭拉架勢要把他倆姑娘嫁給端鐵飯碗的,趙鳳山要是不去縣城,他興許真就讓宮秀玉跟趙鳳山黃了。”
賈寶善咬了口地瓜,地瓜又甜又面,“人家的事,咱不操心,咱就過好咱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他家人性不好。”
賈寶善咳了一聲,看了眼小孫女,示意姜桂英別再說了,以防小孩子嘴沒把門的,出去什麽都說。
姜桂英會意,柔聲叮囑閨女,“紅啊,媽剛才跟你姥爺說的話,你千萬別跟任何人說,聽見沒有”
小姑娘眨巴着一雙眼毛很長的大眼睛,用力點了點頭,“我知道,我誰也不說。說了,他們該找咱家麻煩了。”
姜桂英笑着摸了小姑娘的腦袋一把,“我姑娘這麽聰明,長大了準能考上北大。”賈寶善跟她說過不止一次,中國最好的大學在首都北京,叫北京大學,簡稱北大。
“媽,我以後考上北大了,帶你和我姥爺去北京住。”小姑娘聽賈寶善說過不止一次,北京可漂亮了,有故宮,有頤和園,還有個特別大的動物園,動物園裏什麽動物都有。
姜桂英又摸了小姑娘的腦袋一把,“吃飯吧。”
這邊,賈家一家三口溫馨和睦地吃着飯;那邊,趙鳳山家,宮秀玉跑回趙家,跟趙鳳山他媽彙報了剛剛聽到的晴天霹靂,趙鳳山他媽當場就被劈懵了。她問随後進屋的趙鳳山,“秀玉說你要競選生産隊長,是真的嗎”
“真的。”
“縣GAJ的工作,你不去了”
“要是能選上生産隊長,就不去了。”
趙鳳山他媽急了,“你是不是傻呀,當生産隊長有什麽好,你沒看尹國富差點累死嘛。”
“他是他,我是我。”趙鳳山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
“嬸子,你看他!”宮秀玉急得直跺腳。
趙鳳山他媽安撫地拍了拍宮秀玉的胳膊,接着勸趙鳳山,“鳳山啊,縣GAJ那是多好的工作啊,多少人求還求不來呢。”
趙鳳山嘆了口氣,“媽,我也沒說一定不去,要是選不上,我就去。”
趙鳳山他媽說,“媽不讓你去選。”
“我已經報名了。”
“那也不行。”
趙鳳山來了倔脾氣,“媽,別的事我都聽你的,這件事,你就別管了。”
趙鳳山他媽氣壞了,“我還管不了你了,是不是”她順手抄起掃炕笤帚,朝趙鳳山身上打去。
趙鳳山不躲不閃,由着他媽打。宮秀玉心疼地上手去攔,“嬸子,別打了,別打了!”
“秀玉,你躲開。”趙鳳山他媽一把把宮秀玉扒拉到一邊。
趙鳳山也說,“你別管!”
宮秀玉恨恨地一跺腳,跑出了趙家的家門。
打了一會兒,趙鳳山他媽見趙鳳山不躲不閃,氣得把笤帚疙瘩一扔,盤腿往炕上一坐,背靠着炕櫃,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一時想起了趙鳳山他爸,一時想起了自己這些年一個人拉扯趙鳳山的辛酸,一時想起趙鳳山要是真選上生産隊長,就得起早貪黑地勞累,并且還有可能因此失去一份美好的姻緣,她心中百感交集,越想越難過。
趙鳳山看着他媽,心裏也很難過,他知道他媽拉扯他長大不容易,他也不想惹他媽生氣,可是,他是真想留下來,給秀才屯幹點事。不是他看不起人,他覺得曲培民和湯新元都不如他有本事,讓這兩個人當生産隊長,他都不認可,還不如他自己來當呢。
在農村有啥不好他就是土生土長的農村人,生在農村,長在農村。吃慣了農村的飯,喝慣了農村的水,睡慣了農村的大炕。
宮秀玉哭哭啼啼地跑回了家,跟她爸說了趙鳳山要競選生産隊長的事,宮士貴一聽就火了,“這麽大個事,也不事先跟你說一聲,跟咱家商量一下,這是沒把你和咱們老宮家放在眼裏啊。行,今晚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選上!他選不上,另當別論;他要是選上了,你趁早跟他黃!”
宮秀玉哭咧咧向她媽求援,“媽——”
還沒等她媽張嘴呢,她爸把眼珠子一瞪,“叫誰都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