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霁藍(22)
第22章 霁藍(22)
◎“我手機落在影城了。”◎
霁藍(22)
溫菘藍打車去了松山別墅。
大晚上為了別人家的孩子從市區去往郊區, 她活了快三十年,還是頭一次。
不得不說,她對月月實在太好了。幾乎到了有求必應的程度了。
她太喜歡這個孩子了。等日後她結婚生了小孩, 她未必有這樣的耐心。孩子嘛,總是別人家的更香。
溫菘藍第二次踏進江家別墅。
蔔一邁入院子,那種久違的熟悉感就紛至沓來。糾纏心頭,揮之不去。
除去這股熟悉感,她更感到了一種冷清。
還在正月裏,隔壁幾家住戶張燈結彩, 貼滿福字, 年味兒還未散去。可江家卻一點年味兒都感受不到了。連一盞紅燈籠都沒瞧見。
院子空蕩蕩的。那兩棵光禿禿的棗樹立在牆角, 仿佛兩個沉默寡言的衛士。
燈光淌過光.裸的枝桠, 篩下一地暖黃的光束。
這不像是家, 而是由鋼筋混凝土澆築而成的一座冷冰冰的空殼。
家是另外一個樣子。它不僅僅只是一棟房子,更是一張大而透明的柔韌薄膜, 輕柔又恬靜地守護着無依無靠的我們。它無處不在,我們始終能夠切膚感受到。
溫菘藍不由嘆了一口氣。家裏少了位女主人,家就不能稱之為家了。
她站在大門外摁了門鈴。
須臾,一個衣着樸素的中年女人前來開門,笑容滿面,“是溫小姐吧?月月等您好久了。”
溫菘藍回以微笑,輕聲細語, “你是劉姐?”
月月跟她提過一嘴,家裏有個保姆阿姨一直負責她的一日三餐, 好像姓劉。
劉姐連連點頭, “是我。”
她連忙側開身子讓溫菘藍進屋, “溫小姐, 快請進!”
溫菘藍換上一次性拖鞋,快步走進客廳。
劉姐招呼溫菘藍坐下,給她泡了杯熱茶。
劉姐說:“月月在二樓,我去喊她下來。”
她上樓沒一會兒,小妮子就噔噔噔的跑下樓。一把紮進溫菘藍懷裏,“阿姨,謝謝你來陪我!”
溫菘藍摟住小朋友的肩膀,笑着說:“謝什麽!我們可是好朋友呀!”
月月拿毛絨絨的腦袋蹭她,“阿姨,您真好!”
劉姐站在一旁,等兩人互動了一會兒,她才開口:“溫小姐既然您來了,我就先下班了。我女兒馬上下晚自習了,我得去接她。”
溫菘藍擡擡下巴,“劉姐,你先去忙。”
劉姐伸手指指二樓,“二樓靠近樓梯口的那間客房我已經收拾好了,您今晚可以睡客房。”
溫菘藍:“辛苦你了,劉姐。”
劉姐搓搓手,憨厚地說:“有啥辛苦的,這都是我的分內之事。”
劉姐離開後,偌大的別墅就只剩下溫菘藍和月月兩個人。
溫菘藍摟着小朋友上了二樓兒童房。
一進房間,原本趴在籠子裏的兔子一下子竄了起來,原地暴走。
月月見狀趕緊給兔子喂了兩根油麥菜,“千金,你安靜一點。”
千金同學叼着油麥菜瘋狂吸入。
兒童床邊上擺了張榻榻米。她癱在上面,安靜地看着兔子進食。
見兩根油麥菜被消滅掉,她方輕聲問月月:“爸爸生什麽病了?嚴不嚴重啊?”
月月:“爸爸頭痛。”
頭痛?
這麽嚴重?都住院了!
一般的頭痛肯定犯不着住院。只可能是偏頭痛。偏頭痛發作那可是要命的。
溫菘藍突然想到了影城的那位客人。他犯病的樣子和偏頭痛的症狀也非常像。他也得了偏頭痛了嗎?
“阿姨,我困了,你陪我睡覺吧!”
小朋友奶聲奶氣的聲音暫時打斷了溫菘藍的思緒。
她沒再多想,指揮月月到衛生間洗漱。
別看月月只有四歲,自理能力卻很強。她刷完牙洗完臉後就乖乖地躺上了小床。
月月:“阿姨,你能摟着我睡嗎?爸爸不在我害怕。”
對于月月,溫菘藍一向是有求必應的。
她蹬掉拖鞋,踩上床,将月月納入懷裏,溫柔地說:“睡吧,月月。”
月月窩在溫菘藍懷裏,緩緩閉上眼睛。
小姑娘不自覺勾起嘴角。她美滋滋地想:真好啊!原來這就是媽媽的懷抱!
小朋友入睡極快。不出五分鐘,月月就睡熟了。
小孩睡着以後特別乖巧,像個精致漂亮的洋娃娃。
她的睫毛又黑又長,還很翹。就像是兩把小刷子。
溫菘藍的手指觸碰到YH,刷子不斷刷着她的指尖,癢癢的。又像是刷在了她心上,無比熨帖。
心湖暖流充盈,蕩起一圈漣漪,淡淡的來,淡淡的散。似乎沒留下什麽痕跡。又似乎留下了很多東西。
溫菘藍盯着小姑娘的臉看了許久,越看越喜歡。如果月月是她的女兒該有多好啊!誰不想擁有一個這麽漂亮可愛的女兒呢!
怕驚擾到小朋友,溫菘藍費了老大勁兒才抽出自己的胳膊,爬下了兒童床。
床太小,她和月月擠一會兒還行,時間長了可太難受了。
千金惬意地躺在籠子裏。溫菘藍一靠近籠子,它就跳起來,一雙爪子舉起來,朝她“作揖”,喜感十足。
兔子一到晚上就特別活躍。
溫菘藍給它喂了點兔糧,就沒再管它了。
她離開兒童房,去了樓梯口的那間客房。
劉姐将房間收拾得很幹淨,鋪了新的床單被套。淡淡的一縷洗衣液清香在空氣裏彌漫。
溫菘藍躺到床上,蓋上柔軟的鵝絨被。
屋裏留了一盞複古臺燈,暖橙色的光線千絲萬縷,照亮床頭的一小方空間。到了床尾,光就淡了。
她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意識清明。今晚發生的事情就跟放電影似的不斷在眼前回放。
詭異,迷離,卻又茫然無解。
溫菘藍有些認床。一直挨到淩晨兩點她才睡着。
她似乎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她躺在救護車上,有人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緊很緊,死都不肯放。她感覺自己的手骨都要被捏斷了。
手很疼,肚子更疼,全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抽疼。劇烈的痛感從血脈裏滲出來,一陣一陣的,她幾乎都能原地死去。
夢境浮光掠影,走馬觀花,一幀一幀不斷切換。耳畔總是停留着一個遙遠又熟悉的男聲,迫切地呼喚她的名字。
“藍藍,你要堅持住!”
“藍藍,我錯了!”
“藍藍,我要你好好的。”
……
溫菘藍極力想睜開雙眼,她想看清說話的男人,可不管多努力,她都看不清。太模糊了,一團迷霧,什麽都看不見。
她感覺自己好像浸在冰水裏,又冷,又黑,無法呼吸。
兒時看過一部古裝劇,女主角被冰封在冰棺裏,過了好幾百年才蘇醒。數百年的光陰,改朝換代,她和世界脫節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世界。
溫菘藍覺得自己很像那個被冰封數百年的女主角。她所看到的世界都是假的,是有人故意給她看的。而那些本該她記住的事情,她又通通忘記了。
今年入冬以來,江既白的偏頭痛就發作得格外頻繁。隔三差五就來一遭。沒有任何規律可言,持續的時間可長可短,疼痛程度時輕時重。
其實今晚在影城發病前,他就已經連續發作了兩天。這次是輕微的,疼痛只持續一兩個小時。藥物能夠緩解一二。
偏頭痛過後就是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眼睛很酸,身體也是疲憊的。可意識卻格外清明,毫無睡意。
家裏無法讓他安睡,短暫的十幾分鐘都做不到。只能來影城補眠。
這是溫菘藍的地方。只有離她近了,感受到她存在的氣息,過去的那些記憶才不會來攻擊他。他才能卸下心防,閉上雙眼休息。
他根本沒想到偏頭痛會繼續發作。剛走進影廳,沒過多久腦子就炸開了。
還偏偏被溫菘藍給目睹了。他發病的樣子醜陋又猙獰,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被吓到。
江既白的偏頭痛發作太頻繁了,韓程堅持将他送去了宛丘第三醫院。
三院一貫擅長治療神經類疾病。精神科的文話醫生是江既白的主治醫生,這些年一直負責他的病情。
診室裏,文醫生坐在電腦上翻閱着江既白的各項檢查單。七.八張檢查單,每看一張,醫生的臉色就黑一分。
江既白臉色蒼白,嘴唇無血,病态明顯。他剛吐完,吐到只剩下膽汁了,這才舒服了一些。
他顧不得去看文醫生越來越黑的臉色。大不了就是挨幾句罵。
倒是韓程惴惴不安,盯着文醫生黑黢黢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一句:“文醫生,我老板他沒事吧?”
文醫生放下手中的檢查單,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沒好氣地反問一句:“你說呢?”
韓程:“……”
文醫生板着臉冷冰冰地問:“都這麽嚴重了,怎麽現在才來?”
韓程直喊冤,“我勸他來醫院,他就是不肯。那些藥吃了也沒用,每次都硬.挺着。”
“藥吃了沒用?”文醫生剜了當事人一眼,音色冷冽,“你不妨問問他,他有好好吃藥嗎?”
江既白:“……”
韓程一聽頓時就炸毛了,“老板,您為什麽不好好吃藥?”
江既白有些心虛,低頭悶聲說:“我有吃藥,就是有時候會忘。”
一個人病得久了,不知不覺中就變得諱疾忌醫了。不願意去醫院,更不喜歡吃藥。看見藥就生理性反胃。
文醫生恨鐵不成鋼道:“該忘的不忘,不該忘的倒是忘得挺幹淨。”
江既白:“……”
“老板您怎麽能這樣呢?不好好吃藥,病怎麽會好呢?你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讓我們身邊這些人多心疼呀!您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月月考慮考慮。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月月她怎麽辦?她還這麽小……”
韓程跟個老媽子一樣,絮絮叨叨的。
江既白被念得腦殼疼。
他甩給韓助理一記犀利的眼風,“閉嘴!”
韓程:“……”
文醫生冷聲道:“人小韓說得一點沒錯,你這麽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疼起來有你受的。”
江既白:“……”
面對自己的主治醫生,江既白也只有挨訓的份兒。
他垂下腦袋,認命地說:“文醫生,你先開藥吧!”
文醫生還不願意放過他,接着數落他:“你都不遵醫囑,我還開什麽藥!痛死你得了!”
江既白:“……”
文醫生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饒人,可過後該開藥照舊開藥。
他開完藥,很快就讓護士給江既白輸液。
藥輸完,江既白的臉色才慢慢恢複正常。意識也清醒了很多。
淩晨兩點,夜雨凄迷。樹木經受雨水的洗滌,不斷傳來沙沙沙的聲響。
病房內靜谧,襯得這點雨聲愈加清晰。
江既白躺在病床上,安靜地聽了會兒雨聲,內心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月月,想給她打個電話。
他支起身子去找手機。
他記得手機還在大衣口袋裏。
他入院以後馬上就換上了病號服。自己的衣服則被韓程收進了衣櫃。
他翻身而起,跳下病床。踩着拖鞋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找到他的大衣。
一摸口袋,是空的,并沒有手機。
另一側的口袋也沒有。
他趕緊去翻西褲的兩側口袋,同樣沒有。
手機不在大衣口袋,也不在西褲口袋。它去哪兒了呢?
江既白坐到床沿,靜下心來仔細回想。
他開始複盤自己今晚的行程。畫面一在腦海裏點一點清晰起來。
他去了影城,在6號VIP影廳裏犯了病。他給韓程打了電話,讓他來影城接自己。
打完這個電話,他就很快失去了意識……
他想起來了,手機落在影廳了。
他今晚去影城沒有帶工作手機,只帶了這只備用機。它很重要。
他必須把它拿回來。
江既白急忙沖到護士站。
見他神色焦急,值班的小護士趕緊問道:“怎麽了?”
他指了指座機,“借用下電話。”
小護士“哦”了一聲,“你用吧!”
他把電話打給了韓程。
韓程和劉姐是他為數不多能記住的手機號。
文醫生給他下了死命令,他現在不能離開醫院,只能呼叫韓程。
韓助理在睡夢中被手機鈴聲吵醒。他困得連眼皮子都睜不開,音色倦怠,“喂,老板?”
他壓根兒都不用看手機屏幕,大晚上擾人清夢的除了老板不會有別人。
“我手機落在影城了。”江既白言簡意赅。
韓程含糊地問:“什麽手機?”
江既白說:“我的備用機。”
韓程不以為意地說:“明早再去拿呗!又不着急用。”
江既白:“備用機的屏保是我和菘藍的婚紗照。”
“你說什麽?!”韓程的瞌睡蟲光速跑散,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男人倒是無比冷靜,聲線沉穩,“我們必須馬上把手機拿回來。”
韓程掀開被子下床,“老板您等着,我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