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開幕
開幕
“You know this place in the picture?”一雙手把幾張照片推到桌子的另一面。
臨近傍晚,停機坪上的幾架飛機緩緩滑動。沈約信掃了一眼,立刻道:“臨洋,大都會。”(同聲傳譯!)
“Tell me about its past.”
“七年前,這裏的一個人死了。”
一切從這裏開始。
這裏有一段悲傷的過去。
蔣威姝的好友,在多年以後成為大都會投資方之一的範岚擇,後來這樣描述她:
“她這個人吧,挺機敏一姑娘,按理說她的未來是無限大的可能。她的這種聰明在她年紀還小的時候就表現出來了,但回過頭來看,任何事也都是一步錯步步錯的問題。”
說這話的時候,他似乎悲傷了一會兒。
之所以悲傷,就是因為剛剛遠去的那個時代。
為自己哀愁是一種自外指向內的情緒,蔣威姝學會感知它時甚至沒有徹底明白發生了什麽。小學畢業這一年,她站在适才裝修完畢的一棟山中別墅的二樓,目光所及是墨綠色的濕潤的草地,而裝修工人從別墅大門中走出踏過所有植被,濺出幾滴水珠,那些水珠落下時仿佛在叩響她的意識:有人将她連根拔起了。
一同被摧毀的還有自己對環境的習以為常。
廣為人知的臨洋的起源是一場驚天動地的罪惡。簡言之,上世紀末一座愚昧的村莊試圖以自己的農耕力量掀翻傳統農業,卻在挖地這一簡單而初步的動作中碰了壁——村民中有人勾結走私商将違禁藥品掩埋于本村的地下墳場。中央政府因此警覺起來,親自考察了整片區域的封建後,将其列為急需城市化的對象,賣力地發展它,才推向了今天這自泥濘中浴火重生的繁榮。
蔣威姝的爺爺,蔣榭山,也正是自此開始醞釀着離開北京、外出創業的。
一九八八年,他做出了走南闖北的決定,臨洋位列首選。彼時他得到了大兒子的無條件支持與二兒子的竭力反對,兩個孩子的論證勢均力敵;但加上他的主觀一票,去臨洋一事便塵埃落定。臨行前他問老二:“等我成功,要不要搬來臨洋跟我和你大哥一塊兒住?”
老二正在彈鋼琴。琴音漸漸稀疏下來,卻不乏铿锵:“不可能成功,只可能失敗。”
事實證明,老二的預言才失敗了。蔣榭山所創建的山光集團如今壯大成為臨洋市商圈一流企業,他的四個孩子——分別取名蔣東沅、蔣裕西、蔣南洲和蔣複北——也因此相繼遷來臨洋。待時間匆忙地流逝後,四者各自生下了一些孩子,并默契地按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教育模式病态地培養他們,盼望着日後能多得老爺子青睐。
但比賽總得分出個勝負:目前,企業新任掌權者的名號正竭力朝長子蔣東沅偏去。平輩的其他孩子自然不甘心,然而局勢當即,除了妥協以外他們很難找到逆風翻盤的辦法,便都只得認命了般各盡所能争奪財産。
說實話,在掌權者将要易位之前,這裏并沒有反目成仇的戲碼。只是現在到了緊急時期,搶到就是賺到,蔣家人便默契得一如既往,在一夜之間撕下所有兄友弟恭的僞像,關系逐步緊繃。蔣裕西必須要争,因為他只有兩個女兒——即蔣威姝和妹妹蔣朔雪,并很現實地深知自己身為次子又沒有兒子,在這個殘酷無人情味兒的家族中,眼下能最快付諸實際的一條可行的出路是将長女介紹給合适的長期合作夥伴,進行商業聯姻,借此便能傍着女兒的兒媳婦的身份,寄希望于她日後得到別家的遺産。
蔣裕西攜妻女前往臨洋是在二零零七年的夏初。他們從家庭的穩固根系中抽離,裸露在這片籠罩着陰雨的地區,而一切腐爛的氣息都開始滋生。因此十年以後,蔣裕西對她說:“現在你爺快走了,你也希望我們家勝過你大爺、掌握更多的股份,對吧?爸這輩子都沒求過你什麽事,但這會兒很需要你幫忙——去見見沈家那個大兒子吧,對你對我們都只利無害。我們家長臉是其一,其二你也算能躲起來了。現在家裏沒有人不觊觎你的那些生意,離蔣家遠點吧。”
“道理我懂,但有沒有別的辦法呢?”
“除非你的生意在商界引起巨大反響,否則你爺為什麽要考慮讓我們家來掌權?”
“……好吧,也對。”
遺不遺産都毫無所謂,因為她擁有一塊生意做得很好的商業街,已經足以養活自己。可是幫父親上位?她算得上受益無窮,這樣她基本就坐穩了再下一任掌權者的位子。再者,能在商業圈乘風破浪的都是開放新潮的文明人,他們與沈家的聯姻将會非常順利。
“度過這段時間——兩年左右,你想什麽時候離婚都是可以的,到時候你再去發展自己的事業也不遲。外界的任何聲音,我會處理。”
“那就先這樣吧。話說,你給我找的沈家那個對象我見過嗎?”
她不需要真情實意,她懶得哭也懶得笑,只希望能游刃有餘地應對自己的相方。言而總之,她挑在七月伊始和沈家那位公子見了一面。
男人二十五歲,身型颀長,氣度不凡,據說他曾在德國留過一年學。第一次見面時他身着黑色西褲配海藍色襯衫,頗有歐美校園的風情,令她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公司的領導人——話說德國不屬于傳統的歐美範疇吧?外貌打個九分便足矣,她又不渴求這場形式婚姻能帶來什麽真正的價值,不傷眼睛便是福。
男人開口的第一句話是:“您想要留住臨洋老城,還是毀掉它”
此語一出,氣氛頓時變得不一樣。蔣威姝頓時格局大開,謹慎道:“這并非我想就能管用。”
“但我還是希望您能回答我的問題。”
“毀掉它。一成不變的世界一無是處。”
“那很好。”他輕微地一笑,右手伸出來,“既然您是蔣家的孩子,或許我們不經意間見過。志同道合即是有緣,我和您一樣希望結束目前分裂的狀态。”
“和您談話非常令人愉悅。”她握住他的手。
兩人交涉的成果确實不差,漸漸地逐步走進,雙方的家長也很滿意。就在這事兒幾近辦成時,不可抗力因素降臨了。
葛忻素死了。
這個女人出身并不優越,甚至說得上貧寒,靠在大都會賣唱為生。普通人而已,原本并不值得關注;但她莫名其妙地驟然死去,便很匪夷所思。更重要的前提是,她的身份其一是蔣朔雪的摯友,這其中難免有隐情。
兩天後檢查結果公布。盡管她的行跡顯示她是個地道的城派,但她的屍檢無可奈何交給市醫院做:她死于用藥過度,然而奇怪的是,這是很偏門別類的一種藥,由沈氏藥業生産。
要為這藥溯源也并不難。城派人既然死在城中家裏,這種藥的賣家也必然來自城裏。方圓幾裏唯一做這種藥物買賣的,是沈氏藥業一個無名小輩,且只是少量投放市場。
雖然結果顯示她是自殺,但蔣朔雪被怒火沖昏頭腦,假此機會交付給蔣威姝潛入沈家調查的任務。蔣威姝畢竟和葛忻素略有交情,一時也義憤填膺,卻在細來思考一番後發覺了不合理。
這一切未免太巧了。
絕非她太敏感,臨洋近年城派與市派的對立是上升到了一個無法想象的高度的,饒是資源多如蔣家也不能保證窺見了所有內部的暗流。城市化的先進象征着市派的強大,凡強大的勢必吞并弱小的,任何百姓看來不痛不癢的新聞都有可能是兩派間的一次摩擦;況且如今城派少女自殺,定主謂三個關鍵詞都足以被當作做文章的要素,更揭露這一事件背後的深遠含義:
既然城中唯一持有這種藥的是沈氏的勢力,那麽即使葛忻素其人的死跟他們半點關系也無,藥物的源頭一公布,矛頭勢必會指向沈家。她的離奇身亡更像是為了挑起某種對立,城派和市派的。
蔣威姝偏屬後者,也即多數人的範疇,便對所有涉及政治的內容一律提不起興趣;但她見過太多人常年為思想上的差異争吵,可見其意義重大。進一步,由于沈家所領導的沈氏藥業全體工作人員宣布歸從市派,等那個替罪羊被逐出企業,便會引起群衆對其一番争論。基于兩家剛剛宣布了要進行聯姻的消息,蔣家為此也将承受巨大的壓力。
為了激化矛盾造這個局的人一定是個出色的戰略家,而且顯然,這個局對市派更有好處。
因為市派的實力遠勝過城派,要想端了那些頑固的老城區領導只是動動手指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之前所說的“城市兩存”是給它留點面子,城派人就只在乎這些東西。如果決裂,說不定政府動動手,直接拿臨洋老城區開刀,并改為新區,那對沈氏一行人無疑是件好事,順便可以從中收割熱度與金錢。
如果她的推斷是對的,那麽這個幕後主使必然和沈家的聯系深遠。
那還等什麽?抓緊時間結婚才是萬全之策,趁戰火還沒打響,她應該先潛入沈家。
光是領了結婚證還不夠,在雙方家長的強烈要求下,兩個孩子又被逼着辦了酒席。草草地籌備了一場大規模的婚禮,走進宴會廳的時刻他們都有些忐忑。
蔣威姝在衆圓桌最前方飛快地發表感言般輸出了一通感謝臨洋感謝蔣家的話,然後開始裝模作樣地抹眼淚。這個舉動換取了一片掌聲,沈約信內心有些錯愕地看着她。
到場的人很多,畢竟這是兩個大企業的聯姻;而自己家一邊居然有挺多她還沒見過的親戚,蔣威姝頗感氣憤。至于沈約信的直系親屬,她都已認全了,他們分別是:當家主沈臨丘——同時是沈氏藥業的董事長,“老板娘”陶靜娴——職務為副總裁,長子沈約信——執行總裁,次子沈成淵、三子沈成雨與小女兒沈遙恬都處在中學階段,她并未留心關注。
出人意料,那個她不常在蔣家衆人面前露面的堂哥,蔣東沅的兒子蔣正桦,竟然專門跑來參加了她的婚禮。蔣正桦眼神裏稍帶着驚愕,目光游離在她喜慶的大紅色頭飾上,笑容盡收眼底,“沒想到你也到了結婚的年紀,挺好,祝你成功。”
蔣威姝皮笑肉不笑,總覺得他話裏有話:“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
“妹妹結婚是頭等大事,稍加打聽都知道,怎麽能不親自出席。”蔣正桦舉杯,“這杯我敬你深謀遠慮。”
她主動與他碰杯,把将要見底的那盞白酒一飲而盡,說:“彼此彼此。”
送走爛醉如泥且不重要的客人後,她本想到頂樓天臺安靜一會兒,沒想到沈約信已經在那裏了。狂風将他的頭發吹到耳後,冰冷的表情把周圍燥熱空氣的溫度都拉下來幾分。
不過,經過幾天接觸,他們的關系逐步拉進,偶爾獨處還稱得上安閑自在。
蔣威姝靠在欄杆上,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今天過後,我們就是夫妻了。這簡直比夢更虛幻。”
“同感。”沈約信的語調有一種來自無窮遠處的悠長,“事先說好,我們的私生活兩不幹涉。”
“我完全同意。相對應地,如果哪天我主動要求和你離婚,你得允許。”
“那是當然。”
剛相遇就開始商量離別,其實挺尴尬的。沈約信答應了,趕緊把頭扭開。
幫着收拾完滿場狼藉,蔣威姝與妹妹和父母作別。
她在徹徹底底地離開蔣家的這一刻突然有些慶幸,更多的卻是不知不覺的傷感。
蔣朔雪向她揮手,又覺不夠,主動上來和她擁抱,在她耳邊落下一句話:
“看緊沈臨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