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牽引落
牽引落
“你昨夜可有……”
姜瑜看着裴佑定微微皺起眉頭,似是不解,卻還是頗有耐心地等着裴佑定将後半句補齊。
但見裴佑定的眼睛眨了眨,整個人的臉色冷下來,只無比鎮定道:“無事。”
姜瑜:“……”
随即,裴佑定也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反常一樣,但沒有給出任何解釋,而是說:“日後你若是遇到事情,便去研書堂,自會有人幫你。”
這便是答應了。
姜瑜擡眼,眼眸微亮,凝視着裴佑定,淺淺一笑:“多謝二皇子。”
望着一臉感謝之意的姜瑜,裴佑定忽覺心頭悶得慌,喉嚨處仿佛有什麽凝在那裏,扼住他的呼吸。裴佑定又深深地看了姜瑜一眼,像是要看清她笑容下的深意,卻只淡淡吐出幾個字:“不必言謝,你該謝的是皇兄。”
畢竟,他願意答應幫他,是看見皇兄的面子上。
裴佑定稍阖了阖眼眸,爾後又迅速睜開眼,目光掠過姜瑜,落在別處,沒有再看她一眼,便徑自往另一旁的小徑上走去。
看着裴佑定的背影,姜瑜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上具體是哪裏不大對,姜瑜便只能暫且将這些歸因于錯覺,畢竟她本身對裴佑定也不甚了解,先前所謂的認識大多來源于他人的描述,做不得太真。
再說,裴佑定此人,就算如傳聞中光風霁月的形象有所偏離,也會看在裴佑訣的面子上,幫她一把,她也無需太過擔憂。
倒是這研書堂,竟然是裴佑定的……
研書堂雖只是京城中較為受歡迎的書鋪子,但其背後所掌握的消息和制造消息的能力都不容小觑。要想主動拿到百姓們的言語權,首先必得從這樣的民間發源地入手,否則就算花費了再多的人力物力,也形成不了什麽能夠影響皇家決策的言論。
而研書堂便是其中翹楚,開店不過幾年,便已經在京城牢牢站穩了,書鋪的生意也做的很好。當時,姜瑜就有懷疑過,研書堂的背後有應該是一位世家大族的子弟在掌管。畢竟,研書堂剛一落地,便占據了京城那一段最為繁華的地段,又藏有許多孤本,不是尋常人家靠苦心收集便有的。
但那時蘇若涵風頭正盛,常常擾的姜瑜無法安寧,她便也騰不出什麽時間去會一會這研書堂。并且,研書堂那幾年做的都不是什麽世家争鬥的勾當,而是不斷通過民俗小說去反映地方民情,地方官員也因此換了幾波。
姜瑜也就安下心來,至少對方不會是明晃晃的敵人。
沒想到,研書堂背後的人居然是裴佑定。但想起往年研書堂的所作所為,姜瑜心中的疑惑也就悄然散去了。
無論這研書堂背後之人是裴佑定還是裴佑訣,抑或是其他人,姜瑜只知道她已經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這就足夠了。
她絕對不能讓姜珩因為自己受苦。
*
裴佑定走到紫宸殿外,晏長早已經在那裏等候多時,此時看着裴佑定出現,便迎了上來:“殿下,姜……”
“不必再查。”
裴佑定擺了擺手,只道:“派人往研書堂那邊吩咐下去,她日後若有什麽事情,便讓人去幫她。”
“是。”
“皇兄那邊,大約還有多久才能回來?”
裴佑定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心中那股濁氣仍然郁結于胸,昨夜那場夢魇還是給裴佑定帶來了不小的影響。
“太子殿下未明确說,許是還要一年吧。西夷本就是強弩之末,雖說用不了多長時間,但此次也是太子殿下在軍中立威的好機會,若是輕拿輕放,反而會叫她們得意。再者,邊陲這些小城,遠離京城,地方勢力素來嚣張,太子殿下趁機一并清除了也好。”
這些道理,裴佑定不可能不懂,但此時此刻,裴佑定卻暗自希望皇兄能夠早些回朝,否則他總有一種預感,未來會發生一件大事,皇兄若是再不回來便是徹底挽救不了了。
只是,萬事要以大局為重,這是他先前警告姜瑜的,也是裴佑定自己一直恪守的準則。
就算真的是什麽大事情,皇兄不在,他也要替皇兄扛下來。
寧貴妃此舉,雖然讓皇兄暫時遠離了京城一段時間,但禍福相依,若是一切順利,皇兄便能借此将一些能人志士收入麾下,順便在邊陲建立起自己的勢力來,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好。”
裴佑定不再問,而是帶着晏長走到紫宸殿大殿外,同順看着才離開沒多久的裴佑定,心中頓感不妙,二皇子殿下這是要和陛下明着來了啊。
“有勞公公禀報。”
同順讪笑了幾下,連聲道:“二殿下不必這般,小的這就去禀報陛下,還請二殿下在這裏稍作等待。”
說完,同順便忙不疊地走往紫宸殿內,朝着榻上的人小心翼翼地禀報着:“陛下,二皇子殿下來了。”
看着同順的表情,元始帝還有哪裏不明白的?
這一個兩個的,都不讓他省心!
元始帝輕飄飄地站起身,攏着衣袍,沉身吩咐着:“讓他進來吧。”
“是。”
*
裴佑定進了紫宸殿,殿內熏着淡淡的龍涎香,萬分靜谧,處處彰顯帝王的威嚴。元始帝一身明黃色常服,坐在案前,面前是一副棋盤,他的手上執着一枚黑棋子。
“懷安來了?”
元始帝轉過頭,沉沉地注視着裴佑定,嗓音很低,仿佛是從胸腔內部發出來的。
“兒臣見過父皇。”
裴佑定朝元始帝行禮,眼眸微微垂下,目光落在地面。淡淡的香味彌漫在殿中,只需要呼吸一瞬,便能聞到這無處不在的香氣。
香。
裴佑定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腦海中疊影重重,鼻尖嗅到一絲香味,卻不是殿中的龍涎香,而是甜苦交織的清香,是夢中的香味。
先前,姜瑜的身邊似乎沒有這樣的香。
不過幻覺爾。
這樣想着,裴佑定的腦海中頓時一片清明,之前所有的憂思和煩擾都悉數消失殆盡,如驟雨一般,來的又快又急,去的又是悄無聲息。
“起來吧,父子之間,何必多禮?”元始帝收拾起眼前的殘局,朗聲道,“過來陪朕下下棋吧,懷言走之後,都沒有人陪朕下棋了,你又是一個不愛出門的,朕喊你都喊不動。”
“若是父皇想要,派人來尋兒臣便是。父皇之命,兒臣焉敢不從?”
裴佑定走上前,坐于案桌的另一側,語氣淡淡,教人聽不出什麽情緒來。坐在裴佑定對面的元始帝将收好的棋子挪到裴佑定那一邊,自己執起一子,放在指腹間揉搓,似是若有所指:
“你若是真聽朕的話,此刻你便不該在這裏。”
說話間,兩個人便開始下起棋來,一來一回,沉穩有度。
裴佑定凝視着上面的棋局,緩緩放在一子,不冷不熱地回:“父皇想要見兒臣,兒臣便來了,孝義仁悌,兒臣自當遵守,銘記于心,此生不忘。”
“……”
元始帝苦笑着:“你是讀書人,自然了不起,拿這般書上的話來回朕,朕無話可說。父子之間,你與朕便敞開天窗說亮話罷。你已到及冠年歲,為何遲遲不願娶妻?”
“皇兄排于我前,尚未娶妻,懷安又怎能越過去,平白壞了規矩?”裴佑定又擡眼看元始帝,提醒着,“父皇,該落子了。”
元始帝索性将手中的棋子一放,摔到棋盤上,語氣中頗有幾分氣急敗壞的意味:“你又說到懷言身上去,你和懷言怎麽能一樣?懷言早早便定下了親事,待到他從西夷回來,便能成婚,你身邊連個人選都沒有,朕選的你不要,又不願自己去相看,這讓朕如何是好?”
“朕知道,你和懷言兄弟情深,這是好事。但是懷言去西夷的事情,已經定下,君無戲言。懷言此行也能收獲頗豐,屆時朕老了,也能安心看懷言和你幫着朕接管整個大梁。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你和懷言要成家。自古以來,先成家後立業,這道理總歸沒有錯處吧?”
裴佑定自當知道元始帝和寧貴妃之間那點事情,但身為兒臣,他無法去指責父皇,至少無法在表面上。這一點,元始帝也心知肚明,他知道一旦自己讓太子去西夷,必定會招致二人不滿,但他別無他法,只能這樣做。
算起來,他所剩時日也不多了,最後的日子任性一把又有何妨?
裴佑定也放下手中棋子,目光幽幽地落在那紛亂的棋面上:“父皇此言自然無錯,但皇兄回來之後,還需過些時日才能成婚,屆時兒臣再定下親事,豈非雙喜?”
這便是要拖了。
元始帝長長嘆一聲氣,看着自己面前溫和卻堅韌頑固的小兒子,一時之間既有點好氣,又有點好笑,只能無奈道:“你想的倒是很好,只是你不知道,懷言說是要一回來便成親,朕早早地便讓禮部準備下了。懷言這般愛重姜氏,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這确實是裴佑定不知道的,他知道皇兄對姜瑜的态度不一般,但沒想到就連成婚都這樣着急。
裴佑定一愣,還是勉力道:“皇兄又非善惡不分,這樣急切自然有他的道理,姜姑娘家世樣貌人品皆出衆,堪配皇兄。再者,敬重妻子,本是理所當然的。”
元始帝的臉色一下子暗下來,他擡起眼,臉上明顯沒了笑意。裴佑定也不慌不忙,就這樣默默地與元始帝對望着,沒有絲毫的畏懼。
紫宸殿內,焚香不斷,香味依舊,只是原本還算溫馨的氣氛一下子沒了,如同寒冰。
裴佑定本來不想說的,但是一想到今日元始帝幫着寧貴妃去拉攏姜瑜,裴佑定的心中便為自己的母親感到不值。
年少夫妻,沒有愛也該有着最基本的體面,可是,他都做了什麽?
寵妾滅妻,母親在為他辛苦誕下孩子,死生不明的時候,他敬愛的父皇還在寧貴妃的朝露宮中,聽曲觀舞。他們該怪寧貴妃,更該怪他,否則現在為他相看妻子的該是他的母親,而不是一個間接害死他母親的人。
兩個人便這樣僵持着,裴佑定也像是狠了心一樣,不願意開口和解,他們之間呈現出劍拔弩張的氣勢來。
良久,元始帝先打破了這瘆人的沉默,出口卻是出乎裴佑定意料的話語:“朕很少聽到你誇女子,姜氏似乎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