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緣分起
緣分起
禦花園中。
翠竹繁花,湖水澄澈,遠處的假山深深暗暗,微風輕揚,卷起幾片落葉,一派秋景。
姜瑜一身鵝黃色襦裙,站在人群中,垂着眼眸,暗自出神。
不遠處,清榮縣主趙問凝和安儀公主站在一處,時有耳語,看上去感情甚好。實際上,也的确如此。
安儀公主裴以萱的母妃寧貴妃寵冠六宮,太子和二皇子的生母顧皇後已然逝世,後宮中當屬寧貴妃為第一位。而清榮縣主趙問凝的姨母德妃趙芷珍乃是寧貴妃派下的人,自幼便被德妃不時帶入宮中,與安儀公主親近。
這其中的緣由姜瑜不難想到,寧貴妃出身西夷,身邊除了陪嫁的麗貴人和侍女,在京城中可謂是毫無依靠。此時寧貴妃聖寵正濃,元始帝自會庇護她,屆時若是太子登基,寧貴妃必讨不得好,最壞的下場便是陪葬或是派去守陵墓。
一來,太子裴佑訣早就不喜寧貴妃這妖妃做派,更厭惡她的西夷出身,不然不會自請去征戰西夷。二來,宮中早有傳聞,先皇後的死與寧貴妃脫不了幹系,只是死無對證,元始帝也有心不追究,這件事便一直擱置着,但太子登基之後便無法保證了。
想着印象中孤鹜冷僻的裴佑訣,姜瑜輕嘆一聲氣,只盼他能早日回朝,自己身邊也能少些明槍暗箭。
看今日這百花宴的做派,元始帝是鐵了心要幫寧貴妃拉攏她了,這天家父子之事還是免不了要牽扯到她身上來。
未來太子妃又如何?
還不是越不過皇權,越不過聖寵,越不過生死。
“說起來,嚴姐姐和溫姐姐怎麽還沒來,平日裏她們二位一向可是最為準時的?”站在姜瑜身邊的女子出聲問道,話音剛落便引來一陣附和聲。
“是啊,你不說我還沒發現呢。”
“可不會是遇見什麽事情了吧?我們要一起去尋她們嗎?”
這鴻門宴,嚴淩霜和溫詩音又怎麽會看不清?故意這般做罷了。
姜瑜微微勾起嘴角,不出聲,卻聽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落在她的耳畔。
“是我們來遲了,家中有些事耽誤了,幸好這百花宴還未開,否則真成了我和嚴妹妹的罪過。”
一群人聞聲望過去,只見氣質各異的兩位女子緩緩走來。左邊的女子着淡青色鏡花绫,并一純玉簪,周正溫順,氣質如柳。
只需一眼,姜瑜便知道那是溫詩音。禮部侍郎之女,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備受太後喜愛,曾有言——
“詩音此名,唯有你能配。”
傳言聖上有意将她賜給太子做側妃,但太子自請征戰西夷,姜瑜這太子妃的賜婚聖旨又剛剛賜下,便一直耽擱着。
而站在她身側的女子卻迥然不同,發髻與衣裳均無過多裝飾,眉宇間卻無比開闊,氣質渾然自成,不似尋常閨閣女子。
這便是溫詩音口中的“嚴妹妹”,嚴太傅的獨女,嚴淩霜。嚴淩霜是名滿京城的才女,自幼飽讀詩書,七歲便能做得一手好詩,名聲在外,看起來确實和二皇子裴佑定般配,也難怪元始帝有意讓她做二皇子妃。
“哪能怎麽說?姐姐這是又在說笑了,貴妃娘娘早便與我們說了,只當尋常聚會,不必過多在意那些禮節,只管好好賞這些美景就是了。”
人群中又是一陣歡聲笑語,姜瑜只是站在不近不遠處,默默旁觀着一切,仿佛事不關己,畢竟接下來她們要說的那些漂亮話她早就聽慣了,也聽厭了。
不過是些臣服于利益下的虛情假意和阿谀奉承,算不得錦上添花,更比不上雪中送炭。
姜瑜便一直含笑隐于人群中,直到處于中心位置的溫詩音朝她投來目光,淺淺一笑,姜瑜才點頭回應,彼此之間交換了一個眼神。
對于這場宴會的目的,她們都心知肚明。
與如魚得水的溫詩音不同,嚴淩霜一向是各大宴會的場外人,從不過多言語,若是沒人提到她,便一直默默坐着,從開始坐到結束,恍若一個無形人。
此時,嚴淩霜便站在場外,看着身旁如明鏡般澄澈的湖水暗自出神,眸光微動,嘴裏似乎在吟誦着什麽詩句。
姜瑜看了溫詩音和嚴淩霜一眼,心下明了。這兩人雖然做派迥異,但能成為無話不談的閨中密友,心中大志必定相同,溫詩音自然也不像表面那般溫順賢良。
“姜姑娘,您看這木芙蓉如何?”
一位站在姜瑜身邊侍奉的侍女忽而出聲,笑意滿滿。姜瑜順着她指示過去的方向望去,只望見一小叢木芙蓉,隐于無邊的綠樹當中,她柔聲道:“甚好。”
“清心亭後面還有許多,姑娘若是感興趣,不妨跟着奴婢前去一看。”
姜瑜的嘴角揚起幾分笑意,她言語中盡是客氣,但是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多謝了,不必勞煩你,我認得路的。只是一會若是溫姑娘來尋我,還需你告訴她。”
“那是自然。”
侍女看了姜瑜一眼,點頭應下,便走向另一邊擺放着金絲菊的地方,開始侍弄起花草,而姜瑜就先是走到一旁的假山邊,爾後拐到一道小徑中,最後到了清心亭後的一處空地。
此時,寧貴妃和安儀公主已經立于花草之中,身旁并無侍女,一群侍奉的人都遠遠地落在遠處長道上。
姜瑜心一跳,緩緩走過去,低頭福身問好:“臣女見過貴妃娘娘,安儀公主。”
“姜姑娘不必多禮。”
寧貴妃走過來,親手扶起了姜瑜,脂粉味傳過來,刺激着姜瑜的口鼻,而站在她身後的安儀公主卻是一臉憤懑。
要不是母親膝下沒有皇子,又與太子和二皇子殿下關系不好,現在母親哪裏需要在姜瑜面前作出這副模樣來,去刻意與她交好?!
不過一個未來太子妃而已,還未行過禮,上皇家玉牒,未來的事情誰說的準?
姜瑜被寧貴妃扶起,她順勢擡起頭,望向寧貴妃。只見寧貴妃梳着五鳳銜珠點翠髻,一身水紅色雲紋煙紗裙,妝容精致,只是掩不住眼角的細紋。
安儀公主則緊跟在寧貴妃身後,姿态俨然是一只時刻活在母親庇護下的雛鳥,倒是和在姜瑜面前的嚣張跋扈不同。
“臣女聽聞這裏的木芙蓉開的正好,便想着來看看,沒想到竟然驚擾了娘娘,還請娘娘恕罪。”
看着姜瑜一如既往溫和膽怯的神色,裴以萱不由得嗤之以鼻,但想起來之前母親的囑托,也只能生生壓下嘲諷的話。
這種懦弱無能的人,給本公主提鞋,本公主都不要,怕鞋子還沒穿上,先粘上她的晦氣!
皇兄也是瞎了眼,放着好好的清榮縣主不要,要這樣一個她看不順眼的人。趙問朝那個蠢貨也是一樣,居然敢拒絕她,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向那個溫詩音示好,真是瘋了。
“無事,姜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安儀總念叨着禦花園新種的芙蓉,纏着本宮來看,沒想到在這裏碰見姜姑娘,這也是本宮和你的緣分。既然來了,姜姑娘便陪着本宮看看這花如何?”
姜瑜垂下眼,揚唇微笑:“娘娘言重了,這是臣女的榮幸。”
寧貴妃走過來,挽起姜瑜的手,眉頭微皺,像是忽然意識什麽一樣:“說起來,安儀這不懂事的從前也給你添了許多麻煩,都是本宮這個做母親的沒有管教好。”
寧貴妃一臉倦容,五官精致,但歲月還是難免在她臉上留下皺紋的痕跡,不想早前那般意氣風發。
姜瑜笑笑,忙說:“哪有哪有,安儀公主果敢率真,臣女很是佩服,又何來麻煩這一說?”
确實,安儀那時候雖然看她和衡陽不順眼,但使的都是三歲孩童一樣的絆子,姜瑜都不屑于和她計較。倒是安儀公主身邊的趙問凝心機頗重,但有着衡陽在,趙問凝也不敢使出什麽險招。
這世界上,明晃晃表現出惡意的毋須害怕,最可怕的人永遠藏着暗處,等着最好的時機來刺上一刀。
寧貴妃當然也知道這不過是客套話,抿抿唇,唇色正濃,狀似無意道:“本宮記得姜姑娘的家中有一長兄,博學多才,神勇威武,真乃一表人才。”
聽到“博學多才”的時候,姜瑜的眼角難得抽搐了一下。
“安儀早已過了及笄,如今已是桃李之年,卻尚待字閨中。本宮也知道安儀性子不好,但做母親的還是想為她尋一門好親事,讓她下半生有個依靠,了卻本宮平生夙願。”
“本宮看姜大少爺尚未娶妻,便想來一試,若是能結的這門親事,本宮這輩子也算圓滿了。”
寧貴妃說的委婉,姿态也放低了不少,但話中之意卻是清晰無比——
她想要姜珩尚安儀公主,和姜府結成姻親,而這是姜瑜此次未曾料到的。寧貴妃不僅想要往太子府中塞人,還想着拉攏姜家和她。
聽到寧貴妃的話,裴以萱不由得捏緊手中帕子幾分,上面都生出幾道明顯的褶皺。裴以萱低頭看地面,心裏止不住地泛酸。
想着幾日前趙問朝的話,裴以萱的眼淚差點都要掉下來。
都是他不識好歹!
現在,她就要嫁給其他人了。
姜珩和安儀公主結親,利弊幾分,各家都得了利益,但都讨不到完全的好處。
尚公主,成為安儀公主的驸馬,就意味着姜珩的仕途不可能再進一步。有着寧貴妃一日,元始帝便不可能再外派姜珩,而這對于武将來說,便是失去了建功立業的機會。
但相應的,通過這樁親事,寧貴妃和姜家有了姻親,又借着她和東宮緩和了關系,元始帝和寧貴妃必定不會虧待姜家和她。
若是裴佑訣在,他必定不會同意,所以元始帝和寧貴妃才趁着這段時日來找她。
只是,無論如何,面對這件事情,姜瑜只會給出一個答案,那就是拒絕。
那是她的親生兄長,不該成為一枚棋子。這天下苦果,天家殘局,她來入,他們只管站在她身後。
更何況,姜珩心中早有了心儀之人,久久不成親也是在等她,苦等幾年,現在她好不容易要回京,怎麽能夠敗在這裏?
不行。
可是,這不僅僅是寧貴妃的意思,更是元始帝的想法……
“娘娘言重了,臣女……”
姜瑜眸光中閃過些許掙紮,唇瓣微張,正欲說出最後回答的時候,身邊倏然響起一道冷冽的聲音。
“晏長,前方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