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幹活
第12章 幹活
山腳鬧“野豬”的事情沒在村裏掀起什麽大的波瀾,只是後山周圍的田,都換了身強體壯的漢子來幹活,晚上還多了兩個巡邏的民兵,一個背着步|槍,一個手上拿着長矛,平遙村生産隊的民兵是配了步|槍的,但是沒有子彈,就充個樣子,真要野豬沖下來,還沒有長矛大刀好使。
江顏已經打算近期不再上山了,但是牙祭得打,虧待誰都不能虧待了自己的身子骨,放過了山裏的野雞,這不還有水裏游的魚,河溝裏跳的牛蛙嗎。
幹了兩天摞麥杆的活,村裏給麥子脫粒的工作也全都結束了,周六的時候,江顏開始跟着李珍她們揚場,舉着木鍁鏟起滿滿一木鍁的麥子,再朝着天空用力一揚,借助風力吹掉麥子裏的空殼和塵土,分離出幹淨飽滿的麥粒。
這是個很鍛煉臂力的工作,江顏拿這個當局部的力量訓練,因此她幹活的速度雖然不快,但每個動作都極其标準,格外留意才發現她木鍁每一次揚起的力道,跟麥子的高度幾乎都一樣。
“江知青啊,沒想到你這身子骨看着弱,幹活倒是一副老把式的樣子咧!快去喝口水,抽空歇一會兒不要緊的。”
跟江顏在一起幹了三天的活兒,黃大娘是越看她越順眼,別看她身子虛,動作看上去也慢吞吞的,但是這篩出來的麥粒,比她揚得還幹淨咧!
關鍵人家還勤奮,慢雖慢可一刻都沒停過!可不像那些盡指望磨洋工的,屁股就跟長在樹蔭下似的,嘴上說的再漂亮也比不上手上幹一下。
江顏停下手裏的活兒,乖巧地應了一聲,跟着黃大娘一起去樹蔭下喝水。
除了剛下鄉名聲還沒敗壞的那一周,後面兩個多月原主分配的活兒都不跟她們在一塊兒,不是一個人在角落除草,就是被分配去河邊挖渠,就連搶收割麥子的時候,她分配的都是最偏僻的那塊地,就像是故意被孤立了,不讓她跟村裏人接觸。
所以即便江顏的“名聲”在村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真正跟她有過近距離接觸的,也就知青點那幾位女同志。
“是黃大娘教的好,不然我也不能這麽快上手。”
江顏說話斯斯文文,就是拍馬屁也不會讓人感覺刻意,聽得黃大娘心裏一陣熨帖,這小娃娃她一看就是個有學問的!還沒有某些讀書人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架勢,看誰都笑眯眯,說話好聲好氣,多乖的娃子啊!咋就沒人看到她的好!
想着想着黃大娘心裏泛起一陣心疼,看向熱得一臉通紅正大口喝水的江顏,目光逐漸溺愛,小娃娃後背的褂子都汗濕了,額頭的碎發也汗涔涔的粘在臉上,卻從不叫苦叫累。
心裏忽地狠狠啐了一口,也不知道是哪個心毒屁|眼黑的糟心玩意兒,給這好娃子造那麽些謠言!這三天她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江顏這丫頭可從沒跟哪個男的講過一句話,就是有男的想湊過來,人還沒走近,江顏就先一步避開了,避嫌都避成這樣了,還被造謠,真缺德!
黃大娘看她順眼,也多了幾分深交的心思,扇着風跟她聊起了自己年輕時候兒的事兒。
“不是大娘吹,年輕那會兒整個十裏八村都找不到比你大娘還能幹的!早些時候還跟我爹殺過鬼子呢!”
“您殺過鬼子?”
見她面露驚訝目光崇拜,黃大娘更得意了,叉着腰在樹蔭下擺着草帽更歡快地扇風,聲音意氣風發。
“那可不!當年有兩個鬼子走散錯跑到我們村來了,那時候我家住得偏,正好撞上,一上來就把我家搜了一遍,看到我一個人在家就要動手來抓我!說得叽裏呱啦的我又聽不懂,但人家有槍我哪敢亂動?聽它們肚子叫了才知道是餓了!又是給它們倒酒又是給它們做飯的,跟伺候地主老爺似的!”
“你咋能給它們吃的呢!”
周邊歇息的一個男知青,聽到黃大娘給它們做飯情緒很激動,憤憤地跑過來氣得跺腳。
黃大娘朝他翻了個白眼:“能咋辦?我又打不過人家,你行你上啊!動點腦子行不行?”
說着黃大娘不理他,轉頭繼續對江顏說:
“我怕它們直接對我下手,就想着拖拖時間等我爹打獵回來,還好我賭對了!我爹回來的時候,那兩個鬼子已經喝的二五八昏了,我爹沖上來朝最近的鬼子背心就是一刀,直接攮死一個,另一個見同伴死了還想拿槍呢!被我一板凳砸暈了!”
“然後呢?”
不知不覺圍過來好幾個人,被黃大娘的話吸引住了,村裏人都知道她以前的光榮事跡,但是知青們還是頭一回聽,一個個都熱血沸騰的。
“然後我跟我爹一人捅了它心窩子一刀,那血噴的都吓人,也不敢跟別人說,怕走漏了風聲遭到報複,等天黑了我哥我娘從地裏回來,一合計,這才把它們運到山裏挖個坑埋了,吶,就在咱們後山半山腰的地方。”
大夥兒都齊刷刷地順着黃大娘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先前那個情緒激動的男知青又來勁了,兩步跳在石墩上,從口袋裏掏出小紅本高舉在頭頂一臉病态地狂熱,揮動着胳膊,煽動大家的情緒。
“這樣的畜牲怎麽配埋在咱麽村這麽青山綠水的地方?應該被拖出來鞭屍!浸豬籠!暴屍荒野!黃大娘,你還記得具體埋在什麽位置嗎?”
他一副作勢要把鬼子拖出來鞭屍□□的架勢。
讓不少人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黃大娘的臉也垮下來。
“那我哪記得!咱們村光是開荒都開了好幾塊地了,再說那兩個畜牲屍體早就爛了,指不定骨頭都被狼刨出來叼走了,你費那大勁不如多揚揚麥子幹幹活!”
黃大娘不喜歡這青年一副魔怔的模樣,動不動就煽動情緒搞運動搞□□的。
早些年他們村也下放過一個黑五類,來了一群帶着袖章的小年輕,大下雪天讓人家就穿一個褲衩滿山游行,當天晚上就發燒沒了,聽說還是個留洋回來的大學教授咧!好好的人就沒了,在那之後,他們村就再也不讓那些激進分子進來,鬧出人命後黑五類也不往這送了,這才過了幾年安生日子,就開始煽動情緒了。
黃大娘拉起一張臉還挺唬人,再加上也沒人應和他,那青年只得讪讪地收回了小紅本。
“休息差不多就去幹活吧,一個大小夥子幹了大半天的活兒,還沒有人家女同志一半多,也好意思!去去去!”
一早就往這邊瞧的馬大勝也過來了,一臉嫌棄的朝他擺擺手,男知青瞄了眼江顏,原還想逞英雄表現一下,當下只覺得沒臉沒皮,都不敢再看她第二眼,拿上木鍁就跑了。
“江顏啊,你黃大娘說得可一點都不假,十裏八村她是這個,要不是我占了性別的便宜,這大隊長的位置指定是你黃大娘的,沒有第二個旁人可選了。”
馬大勝比了個大拇指,似是頗為感慨,說完轉身就往前頭去了。
江顏看向一臉懷念的黃大娘,沒錯過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可惜,心裏有點動容,父權社會,很多女性總是會被歷史“隐身”。
“那黃大娘可以去做村婦聯的主任呀,那個活兒可輕松多了,平日裏就拉拉家常,女人總歸是比不上男人的,特別是成家後,又要兼顧家庭,換個輕省的活兒也挺好的。”
身後突然響起一道故作善解人意的溫柔女聲,其中的理所當然險些将江顏逗笑。
黃大娘正懷念自己輝煌的青春過往呢,聞言臉色瞬間臭了幾分,回頭瞧過去,來人正是編着麻花辮,穿着白底碎花襯衫的孫蘭婷。
“女人咋比不上男人了?女人要兼顧家庭,男人就不用啊?感情家庭是女人一個人的啊?你這話說得我咋就那麽不愛聽呢!孫蘭婷,你還是城裏受過高教育的知青呢,想法還沒有我這個農村人有覺悟,我看你這書還得多讀幾年!”
黃大娘翻了個白眼,恨不得朝她呸一口。
以往就她好鑽營,拿點糖果花生的小零嘴,哄着他們村裏那幫老娘們小媳婦喜笑顏開的,天天蘭婷長蘭婷短的,三天兩頭的請假出去都沒人說閑話,這哪有點下鄉勞動的覺悟!
黃大娘說得直接,可一點都沒給孫蘭婷留面子。
話一出口孫蘭婷臉上的笑容都維持不住了,她心裏還有點委屈,她說得都是實話啊,怎麽了嘛,關心她給她更好的建議她還有錯了?她還想再說幾句維護一下形象,可惜黃大娘懶得跟她掰扯,直接扭頭繼續去太陽底下揚場了。
見她走了,周圍人也不好再偷懶,眨眼的工夫就散了。
“好心當作驢肝肺!”
孫蘭婷恨恨地一腳跺爛了路邊的雜草,壓低的聲音夾雜了不少郁氣。
連帶着旁邊的江顏也被她莫名其妙瞪了一眼。
江顏可不慣着她。
“先不說其他的,孫蘭婷,你真覺得婦女主任的工作一定比大隊長輕松?各個工種有各個工種的辛苦,也不能全囫囵在一起用體力的付出一概而論吧?你這話一出口,豈不是直接否定了劉主任的辛勤付出?那她每天不辭辛苦的跑去各家各戶協調關系,一邊維護婦女兒童的合法權益、宣傳普及相關的法律法規,一邊還要熬夜寫報告趕去鎮上公社彙報學習,這些在你眼裏算什麽呢?拉拉家常?”
江顏此刻真的有些困惑了,這樣潛意識裏覺得女人比不上男人的人,是怎麽當上全國首富的?難不成真走的狗屎運?
“江顏!你少混淆視聽!我根本沒那個意思!”
孫蘭婷震驚于江顏的這番話,回過神來後趕緊朝四周看了一眼,還好周圍此時已經沒什麽人了,只有個別聽到聲音望過來,她漸漸平複了慌亂的內心。
她是孫蘭婷,在平遙村誰不誇她一句好,而江顏是誰?不過是一個名聲敗壞的狐貍精,她們倆一個天一個地,只要她在,江顏永遠是自己的對照組,用來襯托她的溫柔善良與純潔,她花了那麽多的時間跟精力,去維護與村民之間的感情,才不會被這個賤人給輕易破壞!
江顏看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的,無語地放下水杯,不知道這個女主是不是又在腦補什麽大戲,拍拍屁股扛起木鍁就去幹活了。
才剛想好要怎麽回話的孫蘭婷,還沒開口呢,留給她的就只有江顏潇灑離開的背影,剛續起來的力氣,跟被一團棉花堵了回去似的,直憋的她心口疼。
得意什麽啊,不過才過了三天清閑日子,就真以為你那臭名聲在村裏洗幹淨了?還不是因為陳彤的八卦救了你,但陳彤總歸不是本村人,等風頭過去,村裏人的茶餘飯後還得靠你江顏的風流史!
孫蘭婷的情緒翻湧着,盯着麥場上江顏的目光逐漸陰鸷。
一直站在不遠處樹蔭下的李珍,将這一幕從頭到尾盡收眼底,心頭不由震驚,孫蘭婷為什麽這麽恨江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