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離開黃金籠的第五十一天
第51章 離開黃金籠的第五十一天
葉流裳收到紀雲相的消息後來得很快。
這次她沒再設下煊赫輝煌的排場, 僅僅穿着一身常服,帶了一位觀之無甚特別的女衛。
法陣之光如霧四散,她自白芒中走出, 轉眼行至雲銜宗山門外。
明澹亦親自将其迎入清思殿, 接着叮囑關閉殿門。
兩扇厚重的大門緩緩閉合,光線略顯暗沉的空間內唯餘知曉詳情的幾人。
葉流裳與明澹互相見禮, 旋身在低于主位半分的客座上落座, 勉強彎了彎嘴唇以示禮節:“娲皇像失竊的來龍去脈, 雲相已然書信一封盡數交代清楚, 只是本尊不知, 明宗主接下去是如何打算的?”
她雖想極力擺出一宗之主的沉靜氣魄, 但凝結的眉宇之間,如暴雨将至的陰霾揮之不去。
“此事一旦洩露,後果嚴重,我已告訴知情者務必管住口舌, 不可傳到其他修仙門派耳中。”
得到葉流裳“本尊亦然”的回答, 明澹又道,“事發之後,我立刻派遣出宗門之內最擅長追蹤的高手, 共二十一名, 令他們現身九州, 務必盡快查清娲皇像的下落。另外, 我也修書一封送到了欲海鎮魔局, 秘令執法長老時刻關注欲海情況, 不要放過每一處可疑的跡象。”
“明宗主的想法, 倒是和本尊沒有半分偏差。”
葉流裳贊了一句,面上并沒有呈現出任何緩和之色, 她陰沉的目光眺過殿下靜默站立、界限分明的兩門弟子,忽然話鋒一轉道,“那雲銜宗內發生的情況,宗主又打算如何解決呢?”
“你說的——”
“當然是嬌河君。”
葉流裳秾麗的眉峰一挑,皮笑肉不笑道,“本尊聽聞雲銜宗出了內鬼,料想她最有嫌疑。”
“此事,我已在如夢世衆人面前分析過,魔族就算要蠱惑修士為他們賣命,也斷不會選擇一個毫無靈力的凡人,勝率太低,風險太高。”明澹言簡意赅,将自己的觀點再次複述了一遍。
卻得到葉流裳的一聲冷笑:“明宗主此番言論,那麽反過來不也同樣成立?嬌河君不過是無衍道君的遺孀,亦非無衍道君本人,魔族栽贓嫁禍給她的目的是?”
明澹平靜道:“若昙是人魔大戰的首功之臣,将嫌疑加諸在他的遺孀身上,便也等同于污塗了他的身後清名——世界上還有什麽是比有功之人的妻子選擇和敵人合作更諷刺的事?”
葉流裳心懷怒氣,上次的會面又顏面盡失,自然想在言語間扳回一局。
只是她沒有猜到,清直一世,以謙和淡泊為名,鮮少與人針鋒相對的明澹,也可以如此口舌伶俐。
葉流裳哂道:“那只是明宗主你的揣測罷了!”
明澹坦然與她相望,并不繼續回應。
葉流裳卻突然從他的表情中反應過來了自己的失誤。
若明澹的話語是揣測,似乎自己指責許嬌河為魔族內應的內容,也沒有提前拿出證據。
葉流裳的目光中随即流露出一絲僵硬,她不再繼續試圖将一系列罪名安插在許嬌河的身上,而是扭頭看向站在自己身邊,從始至終沒有說過話的女子。
緘默片刻,她遮掩起瞳孔裏的真實情緒,若無其事地開口說道:“關于嬌河君是否為魔族內應一事,我如夢世倒是有一辦法,一驗便知。”
“請葉尊主言明。”
葉流裳做了個古怪的手勢,身邊的女侍立刻走到大殿中央。
女侍向明澹行禮,依然不張口,目光炯炯地望着葉流裳,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
葉流裳道:“她叫葉影,是我的貼身女衛,是個口不能言、耳不能聽的天殘,靈根天賦也無甚特別之處。唯有一點,因為她聽不見外界喧擾,所以意志堅定非常人所能及,我看重她,親自傳授如夢世《娑蘭經》秘術,她亦肯狠下功夫,苦練一百餘載,終是小有所成。”
“《娑蘭經》中有一樣,便可以通凡人、辨鬼神。”
她故意頓了頓,窺見明澹眸底的若有所思,加快語速道:“此秘術能夠根據身體的一部分,血肉也好,碎片也罷,推算出對方的魂靈純淨程度,也能幫助我們這些馭靈之人評估其是否有煉制的價值。”
葉流裳沒有将真實意圖說出來,明澹卻已了然于心。
她并不關心許嬌河的魂靈有多麽純淨,而是企圖通過血液來指證許嬌河就是與魔族裏應外合的人。
明澹的沉默被葉流裳看在眼裏,她語氣玩味地問道:“莫非明宗主不願?”
“自然不是。”明澹半仰着面孔,對殿下明鏡堂的弟子吩咐道,“去将那滴血液呈上。”
弟子應聲離開,葉流裳又對紀雲相道:“雲相,你去懷淵峰将嬌河君一并請來”
明澹微微皺眉,卻偏過頭去,沒有開口阻止。
……
蘭賦不能久留,放下餐食就要離開。
許嬌河來不及向她詢問外界的情況,只好先滿足饑腸辘辘的肚腹。
只是一碗飯才吃了兩口,外頭的弟子忽地将門打開,闖進來的紀雲相不由分說将她扯了起來。
“你幹嘛呀?為了洩憤要殺人滅口嗎?!”
許嬌河心中害怕,胡亂拍打了他肩膀幾下。
紀雲相卻仿佛一座行走的高山,打在他身上毫無感應,反倒自己累得手疼。
他很快把許嬌河帶到清思殿,向葉流裳一拱手又退回了人群之中。
“嬌河君,別來無恙。”
許嬌河還沒擡起頭,葉流裳陰晴不定的聲音便如催命般傳入耳畔。
她低下頭理了理裙擺,等到心情稍稍平複,才擡頭問禮道:“葉尊主……您也來了啊。”
上次對許嬌河說盡好話的葉流裳,這次并沒有耐着性子虛與委蛇,她淡聲說出“嬌河君暫且等等,或許後頭有事要請你幫忙”後,便再次做了個手勢給停在許嬌河身畔的葉影。
“什、什麽事呀?你們要幹什麽嗎?”
許嬌河立刻轉頭提防地盯着葉影,後者沒有靠近她,只是朝着相反的方向退了幾步。
葉影行至捧着特制器皿的明鏡堂弟子身前,動作利索地開啓頂蓋的封印,她分別伸出食指和中指,合并交疊在胸前,接着閉上眼睛,一束缥缈紅光自兩側指尖點燃,盡數彙聚在盒中凝固的血液之上。
兩轉呼吸後,與許嬌河身形一致的透明魂靈浮現于木盒頂端。
可仔細看過去,又有一道更高大、亦更像男人的青色光廓附着其後,影影綽綽,恍若一體。
葉影沒有顧及這層異樣,她轉過身去指着許嬌河,順勢向葉流裳點了點頭。
“好啊、好啊。”
“我就知道——”
見得到的結果和內心的猜測一致,葉流裳再也不克制暴怒的心情,她騰地站起,朝着葉影所指的方向厲聲喝道:“我就知道那利用血液開啓藏寶庫的魔族內應是你!”
“我?”
許嬌河被一聲怒斥罵得找不着北,她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而後朝旁邊撲過去想将秘術呈映的畫面看個分明,“怎麽會是我?這術法到底是做什麽用的?!”
葉流裳誤以為她想逃跑,一道靈力甩了過去,将許嬌河重重擊倒在地。
然後趁衆人沒有回過神來之際,抛出早就藏在袖中的法寶,将其變成一只半透明撞鐘,将葉影和許嬌河圍了起來,一面對葉影做出指示,一面再次喝道:“還不趕緊對通敵之人使用攫念術?”
“葉尊主,不可!”
變故發生得太快,明澹也沒有想到葉流裳會公然發難。
“攫念術”三字入耳,他想也不想釋放靈力試圖阻攔。
但大乘期境界的靈息,落在那巨大撞鐘之上,僅将它擊打得晃了一晃,沒有碎裂開來。
葉流裳見此情形,扶了扶腦後的發髻,譏刻微笑道:“就算以宗主小洞天第一人的實力,想要破開我的上古神器伏羲鐘,怕是也要費上一炷香的功夫……宗主不如認命吧。”
明澹沖擊伏羲鐘的靈力不停,平和清隽的面容但見鮮明的怒意:“葉尊主,你且擡頭看看梁上的殿名,這是我雲銜宗的清思殿!你竟然在這裏指使女衛随意攻擊我宗中之人,是要與雲銜宗為敵嗎?!”
他的質問聲出,殿下刀劍聲起。
分別代表着雲銜宗和如夢世的兩排弟子怒目而視,靈力附着在武器之間肆意游走。
葉流裳高聲道:“攻擊?何來攻擊?不過是區區攫念術,明宗主緣何要如此大動幹戈?”
“就算攫念術對人體損害較小,但嬌河君終歸是肉/體凡胎,距離上次使用尚未過去一月,葉尊主怎可無視靈力加諸在凡人身上的痛苦,一而再再而三對其使用?!”
葉流裳聞聽明澹的偏袒言語,不敢置信地側首,對他大喊道:“明澹,你究竟能不能分得清是非曲直,如果真的能夠将娲皇像尋回,區區一個凡人的性命又何足挂齒!!”
在他們對峙期間,葉影已然将許嬌河腦海內的記憶提取了出來。
如同走馬燈一般,在清思殿的所有人面前呈現。
舞蘊并沒有說錯,昨日三更時分,許嬌河真的睜開了雙眼,從床上坐了起來。
屋內唯有一盞殘燈如豆,以供前往盥室時的照明所用。
許嬌河披散着及腰長發,在路過梳妝臺前時,銅鏡中映出一張不甚清晰的面孔。
讓人難忘的,是她的雙瞳如此冷靜,眉目盡态極妍,仿佛黑夜中誕生的豔鬼媚行。
許嬌河沒有穿鞋,光/裸腳掌無聲點地,轉眼便來到了房門。
雪色肌膚與深色門框形成無法忽視的對比。
……
葉流裳勝券在握,陡然收起了抵擋術法的伏羲鐘。
她指着毫無阻隔的殿下情形,幽冷地詢問明澹道:“哪怕是這樣,你也要攔我嗎?”
可那扇門終究沒有推開。
在她話音如同清晨霧氣消散在明澹耳邊的剎那,承受不住的許嬌河抱住頭顱痛苦地尖叫了一聲,而後如失去控制的風筝一般墜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