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過去太遠,只珍眼下
過去太遠,只珍眼下
入夜時軒宸端着一碗百合蓮子羹敲開了我的門:“師父,你好些了嗎?”
我看着眼前少年模樣的他鼻子有些發酸:“好多了,你還沒休息嗎?”
他在我身邊坐下吹了吹勺中的羹湯:“徒兒還不困,師父一天沒吃東西了,肯定餓了吧。”
我微微仰起頭擡起手臂遮住眼睛:“軒宸,我是不是很沒有用,總是讓你來照顧我。”
軒宸約莫是沒想到我會這麽問,沉默了許久才道:“師父何出此言,照顧師父本就是做徒弟的分內之事,而且師父再厲害終究是一個姑娘家,軒宸身為男兒,自然是要多照顧一點,師父先吃點吧,這是我自己做的。”
我看着他不一本正經的小大人模樣不由得想笑,揉了揉眼睛接過他手裏的羹湯,今天那一幕已經夠讓人誤會了,若是再讓慕容家的人看見他喂我再給我十張嘴也說不清。
他看着我一點點将碗裏的羹湯喝個精光:“師父,你還要再來點嗎?”
其實,我只是怕沒有喝完會打擊到他,并不是真的胃口那麽大,搖頭道:“不用了,辛苦你了,現下已經不早了,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猶豫了片刻才不得已道:“是,那徒兒就不打擾師父休息了。”
我叫住轉身欲走的他:“等等。”
他回過頭臉上燃氣一絲希望:“師父怎麽了?”
我笑道:“為師聽說你出生時脖子上就佩戴者一枚月牙吊墜,你的名字也是源于此,可是真的?”
見他點頭我才接着問:“可否給師父看看。”
他取下月牙墜子遞給我,這上面的軒宸二字是我當初刻上去的,想要借此尋到他,這枚墜子是當初我生下來時就戴着的,如今該去尋一尋它原來的主人了。
我将它攥在手裏:“你能不能将這個送給師父?我可以用東西跟你換的…”
他打斷我:“師父若喜歡拿去便是,不必如此見外。”
我從袖間取出之前月下仙君給的紅線放到軒宸手中:“那就多謝軒宸了,做師父的也沒什麽送你,這是根姻緣線,往後你若是碰到了心儀的姑娘,就将這個綁在她手腕上,她便跑不了了,你們就能長久在一起。”
我突然覺得現在給軒宸講這個貌似有點少兒不宜,好在他只是看了片刻後就将它收入袖中,拱手向我道:“多謝師父,那徒兒先告退了。”
我點點頭待他出去以後便從床上下來,梳洗一番後拿上月牙墜子隐了身形,才敢大搖大擺晃出慕容府。
我沿着白天追無影的路線一路走,約莫半個時辰後才隐約見到枯木林的影子,心裏逐漸忐忑起來,突然不明白自己為何要來,但是既然來了硬着頭皮也要走下去。
我一走進林子,周身便陰風四起,我竟也不覺得害怕反倒有些惋惜,沒想到這裏竟成了這幅樣子。
一道黑色身影突然從空中躍至身前:“沒想到,你真來了。”
我條件反射般往後退了一步:“你既然在這裏候着,不就是覺得我會來麽?”
來人正是白天才見過的無影,她此刻也不屑于維持面子上的禮貌,冷笑一聲:“你以為我今日才在這裏候着的嗎,我已經候了千萬年了,不過只有今日,是在候你。”
我有些不解:“你這千萬年不在…他,身邊好好待着,在這裏做什麽?”
她一邊打量我一邊繞着走了一圈:“我守這林子守得久了竟忘了關心外面的世界,若不是今日遇上那個婦人,我又如何能尋到你,又如何,能找到帝座…”
“你說什麽?”我抓住她手臂問道,“難道這些年,他一直沒跟你們在一起嗎?”
她甩開我的手略有些憤怒:“自從那次以後,你還是做着你的神女享受着無上尊容,他卻就此消失了沒有一點消息。我本以為你此次是為了尋他而來,沒想到……你真是對不起帝座的一片癡心。”
我的手無力地垂下,卻又突然想到她剛剛的話:“我以為,他只是隐去了,他不願意見我,他不聽我的解釋…你剛剛說,有他的下落了?”
她推開我:“你當真不知道嗎,那你此番是來做什麽,今日那個孩子,與你有何幹系?”
我腦中突然回想起孟夫人今日見到軒宸的反常:“你說軒宸,當真是他,怎麽會是他…”
無影一時心急說漏了嘴:“帝座這一世原來叫軒宸。”言畢她的眼神閃過一絲錯亂,“你還待在帝座身邊做什麽,還嫌之前害他害得不夠嗎?”
我凝視着她:“我承認,當初我是虧欠于他,但是你又有什麽資格來指責我,你做了什麽你自己心裏最清楚,你口口聲聲說的那些忠心不過是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全是為了你自己的私心。”
她仿佛被拆穿了心事般的心虛,反手便想發招:“你胡說,我是全心全意想要帝座好。”
她的手腕在半空停住,孟夫人從黑暗中走出來手中攥着一根細不可見的絲線,正是這根線攔住了無影:“看來我平日裏,真是太放縱你了。”
無影僵着一只手動不了,有些氣急敗壞地瞪着我卻礙着孟夫人在不敢多言,看來這麽多年過去,孟夫人的威懾力依舊不減。
孟夫人神情複雜看着我:“看來神女殿下都想起來了。”
起初她對我還是很好的,如今也沒有太多敵意:“算是吧,都想起來了。”
孟夫人沉默了片刻後道:“當年的事情都過去了,如今你和帝座都有了新的身份,只是沒想到,你們輾轉又能相聚,更沒想到,帝座竟成了個凡人。”
她更不知道的是,我與軒宸,早就相遇了,原來兜兜轉轉還是他,我之前不過是還債罷了。
我垂下眼簾道:“孟夫人,你們這些年,還好嗎?”
她嘆了口氣:“無所謂好不好,只是帝座不在,冥宮也早已不複當年,既然帝座自己選擇了遺忘這一切做個普通人,我們做下屬的也不能強求,你既尋到了帝座,就請好好待他,我們也不會再來打擾。”
我有些驚訝地看着她,其實我不知道他當年的選擇是什麽也不清楚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他怎麽會成了巫族少君,這些事約莫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可是我寧願他不記起,繼續如此以這樣全新的身份活下去再與我一同回天庭。
無影最後是被孟夫人拖回去的,走的時候依舊不死心地說:“你若是再敢傷害帝座,我們絕不會放過你。”
掌心的月牙墜子在暗夜裏散發着幽幽白光,那日他将這枚墜子替我戴在脖子上,嘴邊一抹溫柔的笑:“往後,你便不會尋不到我了。”
那一刻我仿佛忽然間開了竅,隐去了狐耳真正化成了人形,也是自那以後我不再以靈狐的模樣出現在冥宮,行事方便了許多但也不能再明目張膽地往他懷裏撲,而每天夜裏他便會守着我待我睡着再離開。
有時候我也會反省自己在他面前是不是太傻太孩子氣,但是他又貌似非常受用,所以我每日總是要折騰點事情出來讓他脫不開身,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識破我這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
我隐了身形回到慕容府,好不容易繞到自己房間卻被坐在門口的軒宸吓了一跳,好在我這次有準備,沒有像上次那樣半個身體虛浮在空中。
我湊過去低頭問道:“軒宸,你怎麽在這裏?”
軒宸聞聲擡起頭,一臉的難以置信:“師父,真的是你麽?”
我有些不明所以:“不是為師,那是誰,難道你等的另有其人嗎?”
軒宸搖搖頭站起來抓住我手臂:“師父你終于回來了,我以為…”
“以為什麽?”
他的聲音逐漸低下去:“以為慕容府招待不周,師父便獨自離開了。”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他的頭,以一種十分慈愛的口吻道:“傻孩子,為師只是睡不着出去散了個步,慕容府上上下下都十分貼心何來照顧不周一說,而且我既然收你為徒,就會對你負責,怎麽會随便離開呢?”
這一次我以自己的仙格擔保,一定會言出必行對他負責,突然想起之前頭腦一熱給他的姻緣線,還讓他綁在心儀女子手腕上:“那個…”
他擡起頭,一雙大眼睛望着我:“什麽?”
這小子,該不會是猜到我要讨回紅線故意做出這副樣子讓我開不了口吧,我還真就…搖了搖頭:“沒什麽,師父已經回來了,你可以放心去歇着了。”
聞言他面露糾結神色,似乎有什麽話想說又不好說,從他的神情我就可以看出他心中是怎樣一番激烈鬥争後才終于說出口:“徒兒有些擔心,師父一個人又會睡不着…徒兒可以陪師父說說話,師父就不用獨自半夜出去散步了。”
我忍不住伸手探了探他額頭,這孩子沒事吧平日裏看着挺喜歡裝老成,如今竟也學起我當初那套來了,雖然他現在用的都是我玩剩下的,但是我依舊十分受用并且且樂意配合他:“如此的話,那你守着為師睡,可好?”
看得出來,他很用力在克制自己的歡喜,強裝淡定地點點頭,擡腳走進我房中在床上坐下,面不改色地問道:“師父,你睡吧,我不走。”
所謂仙在世上混欠債總要還,我搬了個矮幾坐在桌子邊,一本正經地胡說道:“為師,喜歡坐着睜眼睡,你就躺下閉着眼睛陪為師便是。”
軒宸起先還有些猶豫最終架不住上下眼皮纏綿架勢,遂閉上眼睛安心睡去。
我看着熟睡的他,心裏莫名心安,過去他這般守着我多少個夜晚,以後我便要加倍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