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第 6 章
“先生,這是田将軍讓我帶給你的兵書,說是給你解解悶。”
坐在榻上的孫伯靈接過兵書,沖着許滢笑了笑:“替我謝謝田将軍。”
“嗯。”許滢在他身邊坐下,“方才我也向田将軍借了書來看。田将軍人真好,我向他借什麽書他都借。”
“是啊,我是魏國的要犯,田将軍還肯收留我,我也實在是感激不盡。不過,田将軍借你書看,也是因為你勤奮好學,誰不喜歡好學的人呢。”孫伯靈看了看許滢手中的簡冊,笑道:“我看你到齊國之後,學問長進了很多,看的書也越來越深了。”
“難得我能借來書看,先生又能天天教我讀書寫字,我只恨不得一天都看完呢。”
“不急,貪多嚼不爛,你慢慢看,每一冊書都要細細看懂,有什麽不懂的就來問我,反正我現在也沒什麽事,正好能教你讀書。”
“嗯,好。”許滢把簡冊放在一邊,掀起孫伯靈腿上的被子看了看他的傷口,“看起來是消了點腫了。你感覺怎麽樣了?還疼得厲害嗎?”
“好點了。”
許滢伸手幫他揉着腿:“到底是到了齊國,你可以安心養傷了,傷口也好得快了些。醫師昨天說,讓我從今天開始每天給你按摩,能讓你疼得輕一點,也能幫你恢複。說不定要不了多久,你就能活動了。”
孫伯靈嘆了口氣:“昨天醫師說這話的時候,我就想跟你說,別做這無用功了,反正我的腿也不能用了。”
許滢瞪了他一眼:“說什麽呢,你的腿要是恢複得好,能自己活動,你就會方便很多,怎麽是無用功呢。”她一邊幫他揉腿一邊說:“對了,昨天田将軍給你把輪椅送來了,正好今天也暖和,過會兒我推你出去走走吧。”
孫伯靈沉默了片刻,說:“好。”
許滢盯着将軍府大門口的門檻發呆。
孫伯靈看着門檻,嘆了口氣:“算了,回去吧。”
許滢回過神來,不知所措地說:“先生,你等着,我找人來把你擡出去…”
“不用了,咱們回去吧。”
許滢低下頭,聲音染了歉疚,越發地小了下去:“先生,對不起,都怪我考慮不周…我看田将軍特意找人把你房間的門檻敲掉了,還以為這裏的他也敲掉了呢…”
“嗐,沒事,”孫伯靈淡淡地笑了笑:“反正外面人多,我也嫌吵,就在院子裏,挺好的,清靜。”
許滢推起他的輪椅走到庭院的石桌邊,自己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仍然低着頭。
孫伯靈安慰她說:“你不用這麽自責,這不怪你。”
“怎麽不怪我呢,我想帶先生出去散散心,卻不考慮周全,結果反而讓先生難過了…”許滢的眼淚都要下來了。
孫伯靈有些無奈:“好了好了,真的沒關系,你不用這麽想。”
“對不起,先生…”
孫伯靈終于受不了了,“行了!你不要再道歉了!”
突然提高的聲音,吓了許滢一跳,她擡起頭驚愕地看着他,又手足無措地說了一句:“好的好的,我以後再也不道歉了,對不——”
“起”字剛說出一半,她便意識到了什麽,趕忙又剎住,收了回去,滿臉尴尬地和孫伯靈對視了片刻後,兩人終于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孫伯靈輕輕拍了拍許滢的手臂:“該我說對不起才是,是我不好,我不該沖你發火。”
“沒事沒事,先生你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也是我太不周到了…”
“許滢,”孫伯靈打斷她的話:“你真的不必這麽小心翼翼的,你我都不是外人,你這樣我會很不自在,你也會很累。”
許滢安靜了下來。
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間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尚未散盡的驚懼,孫伯靈嘆了口氣。
“許滢,我讓你跟從我,不是為了讓你終日如此辛苦小心。我更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去做點你想做的事吧,你不必把我當成你的責任,我的命運,由我自己來負擔就好。”
金色的陽光暖暖地灑下來,落在她臉頰邊飄起的碎發上。
孫伯靈對許滢笑了笑:“好了,你今天還沒習字呢,正好今天暖和,你把筆墨竹簡拿到院子裏來,就在這石桌上習字吧,也讓你透透氣。”
“嗯,好!”聽到“習字”,許滢頓時恢複了平時歡快的樣子,站起身往屋裏跑去。
孫伯靈看着她跑遠,嘴角邊也不知不覺地浮起了一絲微笑。
他并不清楚為什麽,但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發覺許滢似乎對做正确、正義的事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執着,執着到讓她去攬下本不該她承擔的是非恩怨,執着到讓她縱使自己無依無靠,也要用并不強壯的臂膀,為他抵擋着危險,背負着命運。
終究,他是幸運的吧,能遇見她,帶他逃出生天,陪着他渡過了一個個暗夜,也在這傷痛難愈前途未蔔的時候,讓他有了點念想,有了想要守護的人。
他轉過頭看着空曠的庭院。
天空蔚藍,偶爾幾聲鳥鳴,和着溫暖的微風飄過來。他閉上了眼睛,細細感受着空氣中春天的氣息。
這樣好的陽光,很久都沒有見過了。
“孫先生,你怎麽樣了?”
“有勞田将軍費心,我已經好多了。多謝田将軍收留我,還請來醫師為我救治。”
“不必客氣,孫先生能來齊國,是齊國之幸。”田忌把手中的簡冊放在一旁的榻上:“我又給你帶了幾冊兵書來。你要是缺什麽就盡管說,只要我能辦到的,一定給你找來。”
“多謝田将軍。”
“對了,那天許滢來找我,問我能不能把大門口的門檻也敲掉。只是正門沒有門檻怕是不好,孫先生能不能委屈一下,從側門出入?這兩天我找人把離你房間最近的側門門檻敲掉,讓你出入方便些。若是哪天一定要從正門出入了,我可以找仆從把你擡出去。”
“沒問題,也多謝田将軍為我考慮得這麽周全。田将軍事務繁忙,還要分出時間來看我,我也實在是過意不去。”
田忌笑道:“孫先生,你不必這麽客氣。那日收到齊使的密報,我便知道你是個難得的人才,所以趕緊派人通報齊使,讓他把你送到我的府上安置下來。既然你現在來了,就把這當成自己家吧,我也必定不會虧待你的,等一有機會,我就把你舉薦給大王。”他站起身:“好了,我也不打擾你休息了,你好好養傷,我今天還要與大王賽馬,先告辭了。”
和将軍府中幽靜的院落不同,臨淄的街道熙熙攘攘,熱鬧得讓孫伯靈不禁有些恍若隔世。
許滢推着他,沿着街邊慢慢走着,一邊給他興高采烈地說着她這些天出來打探的見聞。
是的,“打探”。用她自己的話說,她把将軍府附近的街道都給他打探好了,就等他出來看了。孫伯靈每次想起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一本正經的神情,仿佛她打探的不是附近的茶樓酒肆與街道的走向,而是什麽重要的軍情一樣,都有些想笑。
這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也因此多了些生動的色彩。
許滢突然安靜了下來,孫伯靈回頭一看,見她看着路邊雜耍的賣藝人出了神。
感覺到孫伯靈在看她,她回過神來,趕緊說:“我剛才走神了,先生別見怪。我們接着走吧。”
孫伯靈笑道:“想看,就看一會兒吧,咱們又沒什麽事,不急着往前走。”
許滢高興地點點頭,站在他旁邊看起了雜耍。
孫伯靈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臨淄的街道上嬉笑玩耍的自己,看到她,帶着他剛剛舍棄的單純與不争。
難得放松的時刻。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一位年長的婦人從他們面前走過,被人群擠得一趔趄,差點摔倒在孫伯靈身上,多虧許滢反應快,沖上前去護住了他,才沒讓她碰到他的傷。
婦人站起身,連連道歉。
“無妨,老大娘,您沒事吧?”孫伯靈關切地問道。
婦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臉上露出了憐憫的神色,問許滢說:“他這腿是…傷着了?”
許滢一愣,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只得點了點頭。她心裏暗暗慶幸,好在出門前她怕他着涼,給他的腿上蓋了條毯子,現在才不至于讓人看出他受過刑的膝蓋,不然,他不知又要平白遭受多少白眼…
“哎喲,真是可憐。”婦人拍了拍孫伯靈的肩,又轉頭對許滢說:“他是你兄長吧?也難為你,天天得照顧他,受他拖累,恐怕你将來嫁人都難了,真是造孽啊…”
“啊,沒事沒事…”許滢更不知該怎麽回答了,一臉尴尬地看着她。
“這街上人這麽多,你以後就別帶他出門了,省得再磕着碰着了,再說他這樣子也不好看啊。”婦人一臉關心地拍了拍許滢的手,轉頭一疊聲地嘆息着走開了:“唉,真是可憐啊,這麽年輕就成了殘廢,以後可怎麽辦呢…”
許滢剛要追上去說什麽,孫伯靈拉住了她:“算了算了,我們走吧。”
“這人怎麽話這麽多,多管閑事。”許滢邊走邊憤憤不平地說,“先生,你幹嘛攔着我啊,我才剛想出來怎麽回她…”
“嗐,算了,不必在這種事上跟人計較,再說她也沒什麽惡意。”
“先生,”許滢猶豫着問道:“你…還好吧?她說的話,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孫伯靈轉頭對她笑了笑:“我沒事。”
沒什麽可難過的,他早知道,他總有一天要面對這樣的事,面對這些或憐憫或嘲諷的聲音。
頂多,是對現實的無能為力罷了。
“先生,你看!”
孫伯靈順着許滢指的方向望過去,看到幾名田忌的手下,正在和一名牽着馬的老者争論着什麽。他示意許滢推他過去。
田忌的手下見他來了,颔首道:“孫先生。”
“這是怎麽了?”
手下苦笑道:“不瞞孫先生說,田将軍與大王賽馬,屢賽屢敗,将軍顏面上很是過不去,便托我們來買幾匹好馬,可是好馬都讓鄒相國府上的人買走了,方才我們好不容易看見這匹好馬,都已經跟這位老者談妥了,誰知又來了一名相國府上的随從,出了三倍的價,老者便不願把馬賣給我們了,我們正和他理論呢。”
一旁的老者翻了翻白眼:“誰要跟你們理論,誰出價高,我就賣給誰。”
孫伯靈有些困惑地問道:“相國府上的人為何要跟田将軍争幾匹馬呢?”
手下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說:“孫先生有所不知,鄒相國與田将軍一向不和,每次田将軍賽馬輸了,鄒相國都會嘲笑他賽馬如作戰,屢戰屢敗,田将軍就是因為這個,才要想方設法贏一次的。其實田将軍的馬也不錯,只是不管上等馬,中等馬,還是下等馬,都比大王的馬慢了一個馬身,要是慢得多了,田将軍恐怕也就不這麽執着地要贏過大王了,可是就慢這麽一點,實在是讓人覺得可氣,所以田将軍才日思夜想,都愁得好幾天沒睡好覺了,一定要找到幾匹好馬,贏大王一次。”他直起身:“好了,孫先生,我們還得趕緊再去給田将軍買馬,先告辭了。”
告別了田忌的手下,見太陽已西斜,許滢便推着孫伯靈往回走去。孫伯靈一路都若有所思地沉默着,許滢試着跟他說了幾句話,見他無心交談,便由他去了。
剛進将軍府的大門,孫伯靈突然說:“許滢,咱們去找田将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