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13.
陸鶴鳴去參軍了,周幼月的屍體找到了,他把她和宋世禮的衣冠冢葬在了一起。
宋別春撿到一只小貓,瞧着身子瘦弱便帶回了家養着,取名“大花”。
她讀着陸鶴鳴寄來的信一遍又一遍。
夜晚,她時常能夢見周幼月死前的那一幕,又夢見山河未破,哥哥欺負她,她生氣地找嫂子告狀,吵吵鬧鬧的畫面。
可當夢醒,一切都消失了,他們都不在了,只留她一人。
她看着當時四人一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笑容是那樣美好,可她卻早已淚流滿面。
林媽被宋別春的動靜吵醒,将外套披在小姑娘單薄的身上。
“林媽。”
“小姐,我在的。”
“我好想父親母親,好想哥哥,好想嫂子,好想陸鶴鳴……”
每到這個時候,林媽總會抱着宋別春,兩個人一同無聲地落着淚。
14.
民國三十四年,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
宋別春帶着林媽和大花重新回到了令她魂牽夢繞的上海。
上海變化很大,但宋家一直處于法租界內,保存了下來。
街上很熱鬧,滿地都是報紙,大家手裏揚起紅紙:“勝利了,日本鬼子投降了。”
賣報紙的小孩子:“號外號外,日本鬼子投降了,我們抗戰勝利了!”
拉車的師傅,一邊跑着,一邊笑着,眼淚順着他的臉頰落下:“小日本投降了,今天不收你錢坐好了。”
三三兩兩結伴買菜的婦女也流着淚:“給我一塊最好最大的肉,我們勝利了,要慶祝!”
民衆們組織舉着火把上街游行歡慶,都在大聲喊道:“日本投降了!我們勝利了!我們中國勝利了!”
穿過一條街,打開宋家的門,院中滿是落葉,林媽也放下行李,臉上帶着笑意,腳下步伐都輕快了許多,馬不停蹄地開始收拾屋子。
宋別春進入祠堂,果然這裏供奉着哥哥和嫂子的牌位,應是陸鶴鳴臨出發前弄的,案上早已厚厚一層灰,她拿抹布沾水反複擦了好幾遍。
上了炷香,淚水終是落下:“父親母親,哥哥嫂子,我回來了,我們勝利了!日本投降了,你們看到了嗎?”
15.
連着一個星期,大家都處在一個興奮的情緒中。
歸國前一年,宋別春接到陸鶴鳴十四連有的戰死,有的毫無下落的消息,她便一直在等陸鶴鳴找到回家的路,回到她的身邊。
宋別春聯合出版社創辦了《新時代》雜志發行了這些年她寫的文章。
有為了掩護隊友争取更多時間,犧牲自己的烈士的文章;有為了很多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的嬰兒的文章;還有女性的思想進步與解放,她甚至寫了一對她看見女子與女子結婚的故事。
雜志一發行,得到許多人的贊同和共鳴。
她甚至專門開了一個新板塊,為尋找還活着的英雄們,告訴他們你的家人還在等你回家。
一日、一月、一年。
無數的日日夜夜,宋別春還是沒等到陸鶴鳴。
興許是緊繃的身子得到了疏解,她的身子就像是一個漏氣的氣球,無時無刻再洩着,越來越虛弱,她時常抱着大花自言自語:“大花,你說陸鶴鳴還活着嗎?”
“應該還活着吧。”
“那他為什麽還不來尋我啊,他明明都答應我了。”
16.
宋別春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的管子,桂花早已經開了,她卻再也等不到陸鶴鳴了。
彌留之際,窗外她看到一抹紅,是祖國的象征,宋別春眼底含着笑,緩緩伸出手想觸碰那抹紅,聲音已經輕到聽不見了:“是他回來了嗎?”
“陸鶴鳴,幫我看中國赤色紅遍,再來見我吧。”
伸在半空中的手,無力地砸在了病床上。
初見你時,上海下着雪。
“只可惜,今年的雪大抵是落不到上海了。”
——我的意思是我等不到你了。
17.
民國三十七年,陸鶴鳴回來了。
可家中只剩林媽和大花與它的孩子們了。
陸鶴鳴與敵軍同歸于盡,鬼門關走了一遭,撿回了一條命,但一直在昏迷,半年前才清醒,他看到了宋別春創辦的雜志,知道她一直都在等他。
可惜,終是晚了一步。
林媽将兩封信遞給了陸鶴鳴,自己出了屋默默抹眼淚去了。
陸鶴鳴接過信,打開第一封,是熟悉的字跡。
陸鶴鳴:
見字如面,展信舒顏。
今年的桂花開得很好,我一直在等你。
我其實一直堅信着你還活着,或許是因為秘密任務,你沒有辦法現身,不過沒有關系,後院的魚被我照顧可好了,大花懷孕要當媽媽了。
我一切安好,我等你回來。
勿念。
宋別春親啓
陸鶴鳴将第一封信收好,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裏,因為那裏是離心髒最近的地方。
第二封信裏寫着。
陸鶴鳴:
見字如面,展信舒顏。
我今日沒有夢到你。
不過沒有關系,如果你看見這封信,一定要帶着我的那份好好活着,替我看中國赤色紅遍,千萬不要來找我,我會等着你變成白發蒼蒼,腿腳都不利索,拄着拐杖的小老頭。
那時顫顫巍巍地來尋我。
願你一生安好,我等你回來。
勿念。
宋別春親啓
一滴淚滴在了信紙上,他似乎看見了她伏案寫信的樣子,偶爾有風将桂花吹落在信紙上,她也不惱,只是捏起花瓣,放在了一個木盒裏。
18.
許多年後,陸鶴鳴時常會回憶起将他從雪地裏救起的小姑娘。
之前他一直不敢相信一見鐘情是存在的,直到遇見她,心髒那一瞬猛地跳動。
只後悔那一句“我愛你”始終沒能親口說給她聽。
再後來。
陸鶴鳴守着後院的魚,照顧着大花和它的孩子們,甚至孫子們,一個人安穩地度過了餘生。
天亮了,他的小姑娘來接他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