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歸來
歸來
讓唐墨這個強橫戰力留守邺都,是商姒仔細思量過的決定。
然而留下來的人也并不輕松,同樣是被商姒勒令留下來鎮守邺都的商蘿焦灼地等待着那頭的音訊傳來:“小姨她們出去整天了,如若不敵,該是早早回來另商對策,現下已回到邺都了才是……又或者是已經順利拿住成炔,此刻也該有消息傳回來了。”
于商姒那樣的人而言,即便是正面對上成炔也用不着那麽久的時間,反而是現在這樣一點消息沒有才叫反常。
出門前商姒囑咐過讓商蘿這個少君萬事聽唐墨的吩咐,以至整日下來,這位小少君都守在唐墨理事的偏殿裏寸步不離。
外頭但凡遞來些需要決斷的要務,她必然得向唐墨問上一句“墨将軍以為如何?”
接過外頭新遞進來的折子,商蘿低着頭邊覽閱邊看向旁邊的人:“墨将軍……”
怎料話未說完,安坐在太師椅上的男子驟然起身,一雙妖紅色的鷹眸忽然淩厲起來:“有外人靠近輪回池,我去去就來。”
話音落地,人已不見了身影。
只剩商蘿留在原地滞愣了一瞬,随即反應過來後立馬叫上随從鬼衛一同前往邺都地底——從前被嚴令禁止邺都衆人踏入的禁地,如今只剩個禁地的名頭而已。
三界大亂以前輪回池從來都是蘆月看着,她與唐墨二人雖為邺都鬼将,名字卻鮮少會被外界提起。
而今因為人界形勢不利,蘆月不得不暫且抛下輪回池前往人間,邺都地底的百萬怨靈也被蛟龍一族放了出去,如今再回到這片幽暗地底倒顯得空蕩極了。
下來以後唐墨找準方向,鎖定那道陌生的氣息直奔而去。
不多時,他就看見了輪回池畔那一抹青綠色的倩影。
二人雖未照面,但唐墨看到對方的時候已經先一步釋出自己身上那股龐大威壓……然而離奇的是,這所謂的威壓在快要觸及那道人影的時候,忽然消散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洶湧的浪潮拍打在堅硬的礁石上,散作點點水花。
唐墨此刻意識到些不對勁,這才沉聲開口:“來者何人?”
那人聞得身後的動靜,這才轉過身來。
“陸時鳶?”看清輪回池邊站着的人以後唐墨先是驚詫,而後飛身至近前疑惑開口,“怎麽會是你,你身上的氣息怎麽不一樣了……阿姒說你為了追趕她們入了仙界,我本以為你出不來了。”
昔日最後一個仙人隕落後仙界入口便被封鎖,不是沒有原因的。
在唐墨看來陸時鳶不過是個人族修士,能獨自穿過仙界安然走出來,實在讓人大為意外。
不過對方身上氣息為何發生了變化?還變得如此陌生。
他的疑問過多,可陸時鳶顯然沒有半點要為人解疑答惑的意思:“唐墨大哥,阿姒現在何處?”
“算算日子,這些天過去身為邺君的她不可能毫無行動,你這副表情……阿姒現不在邺都對嗎?”
不似以往那樣不管和誰說話總都帶着幾分笑意,陸時鳶此刻問詢唐墨的時候了面上沒什麽表情,反而多添了幾分冷感。
唐墨不是計較細枝末節的人:“她帶着林霄等各族大能去了霧月灘,圍殺成炔。”
得到這樣一個答案陸時鳶并不意外。
她點點頭,剛要轉身離開的時候那頭商蘿就帶着烏泱泱一幫子鬼衛下來了。
看見消失已久的陸時鳶,商蘿又驚又喜,可到底當着這麽多鬼衛的面她一個少君也不好直接沖過來将人抱住喊姐姐,只得按捺住心中的喜意上前詢問:“陸姐姐,你平安從仙界出來了?”
陸時鳶臉上的神情終于多了幾分柔意:“一段時間不見你的修為似乎又精進了不少。”
“陸姐姐,你的修為好像也……咦你的修為我怎麽探知不出了?”商蘿不解,因為陸時鳶那句話她方才嘗試着探查了一下對方現下的修為,卻發現以往輕松可以做到的事情如今像是踢到一塊鐵板。
商蘿的眼神很快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她看向陸時鳶,陸時鳶也看着她,雙方都發現了對方的異常。
不多時,陸時鳶側過頭去看向唐墨:“唐墨,看着少君守好邺都。”
陸時鳶此刻想要去找商姒的意圖很是明顯,只是才剛往前邁出一步,唐墨直接就伸手攔住了她的去路:“阿姒離開以前囑咐過我,如若你回來了,就讓你在邺都留着和我們一起等她回來。”
這确實是商姒的原話,但唐墨也有自己的思量。
霧月灘那邊無論眼下是個什麽情況,像陸時鳶這樣修為的人去了也是添亂。
然而……
陸時鳶臉上綻出一個輕淺的笑,生生将攔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給按了下去:“可是,我不喜歡等人。”
從前是,現在也是。
感受着自己胳膊上那雙纖手傳來的壓迫感,唐墨一瞬間被巨大的震驚所淹沒。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上一瞬還在眼前的人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就連商蘿也吶吶發出感慨:“這還是我那個修為低下的陸姐姐嗎……”
聽着這聲感慨,唐墨猛然回想起來自己剛剛靠近過來那一瞬間看見了輪回池中的倒影。
陸時鳶沒有倒影。
在這三界中野心最大的不是成炔,而是魅夢。
那個千百年來附庸蛟龍才能留下來的種族,并非如自己想的那樣真的軟弱不堪甘淪為牽線木偶。
這一點,商姒也看見對方吞噬成炔魂魄的那一刻才發覺。
魅夢只身犯險出現在此并非為了救人,只不過是為了那一刻的爽快和吞噬魂魄以後的暴漲的實力。
所以是她又錯看人了,她總是看錯人。
商姒忽然覺得有一些累,或許……自己還不如長姐。
自從當上這個邺都主君以來,自己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需要深思熟慮。
她殚精竭慮,處處謀劃,雖早在幾年前就察覺到妖界中有人在謀算着什麽,但終歸還是未能避開這場大禍。
也就是說,她過去幾年做的這些,可算徒勞。
許是窺察到她內心深處這一絲瘋狂滋長的疲憊,魅夢抓住時機将商姒引入心魔幻境。
九頭鳥天生就擅于攝人心魂,為人量身打造心魔幻境對于如今的魅夢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商家人又如何,邺君又如何……商姒只覺得眼前景象晃眼一變,轉眼,自己仿佛又再回到了那年的寒山之巅。
那日邺都來人将她召回,她不得不離去。
察覺到有外人來到,原本安坐于屋中的蒲音推開木門從裏走了出來,她一眼,就望見了來人腰間所佩的邺都信物。
知道是邺都來人,卻還是看向商姒:“怎麽了,阿姒?”
商姒面露難色,那張極為惹眼的臉上有明顯掙紮的表情:“家中來信讓我速回邺都,說是姐姐出事了。”
邺都過來的傳音這段時間商姒陸陸續續收到不少,這些傳音消息的內容也很簡單,無外乎是讓她速速歸家。
但傳音裏語焉不詳,具體也沒有說是什麽事情。
商姒只當是家裏人又要騙自己回去修煉閉關,這些傳音一概沒有回複,不曾想邺都那邊竟然派鬼衛親自來了。
她手中此刻捏着的,就是姐姐商紅绡的親筆信,這下可以斷定邺都是當真出事了需要自己立即回程。
蒲音看出她的為難和不舍,識趣地順着往下說:“既然有事就趕緊回去吧。”
這句話音落地,一陣風悄然刮過,一只錦色小鳥扇動着翅膀從不遠處的樹枝梢上飛來,熟練地落在了商姒的肩膀上。
它搖頭晃腦,吱吱叫上兩聲,一會兒看向蒲音一會兒又用腦袋挨住商姒的臉輕輕蹭動,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樣。
見狀,蒲音有些無奈:“邺都出事了,她得回去。”
邺都送信來的鬼衛侯立一旁,還以為是自己出現幻覺了——這人莫不是在同一只鳥說話?
很快,商姒的反應也印證了他的想法。
商姒伸手輕輕撫摸過小鳥背部的羽毛,輕聲軟語:“阿錦放心,我會回來的。”
“還不知道是什麽事情,不過你們放心,等處理好以後我就回來和你們一起……蒲音,等我回來你得把剩下那半部秘技教我。”為了将氣氛烘得輕松些,商姒特意将話題往“回來以後”這上面引。
至于她口中所言的秘技,其實是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大殺招。
蒲音先前已經教了她半部,她天資聰穎也很快學會,還做了微小的改動用招式前奏來時常和阿錦逗笑玩樂,看得蒲音連連搖頭。
但實際上,這部完整的秘技的殺傷力是相當驚人的。
沒想到商姒會提出這樣的要求,蒲音将眼神落在對方肩頭的鳥兒身上停留一瞬,而後才緩緩張口應下:“可以。”
一如既往惜字如金的回答,商姒早已習慣蒲音冷淡的性子。
她同自己最要好的兩位夥伴道別,同鬼衛一齊踏上了回邺都的路。
只是不想這一別,就是經年,她們再也沒有見過。
那日離別時許下的承諾也再沒有兌現的機會,蒲音帶着阿錦一同消失匿跡,或許早已不在這三界內。
曾經那個肆意張揚,明媚如火的商姒在接下邺都主君的重擔以後也逐漸死去。
這些年來滄海桑田物是人非,可在那所小院裏度過的短暫時光卻一直被商姒完好保存在內心深處的地方。
她打心眼裏,是不想做這個邺君的。
偏偏她姓商。
幻境重複到昔年此處,商紅绡因犯重錯被天道罰入輪回,商姒眼看着姐姐跳入輪回池再一次哭成淚人。
她只覺自己心口熱湧忽然絞痛,一口猩紅的鮮血就這樣吐了出來。
心魔已成,魅夢的所制造的幻境不算多精細,偏偏抓準了商姒的痛處。
最疼愛自己的姐姐,亦師亦友交心難忘的夥伴,都是她生命中要緊的人。
這一口心頭血讓已是強弩之末的商姒意識開始有些渙散,迷迷糊糊間,她仿佛又看見那只有着彩色翎羽的小鳥正扇動翅膀朝自己飛來。
“……阿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