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是全楚悠。
方銘心髒猛地跳動了一下,像是終于有了知覺。
但他很快回過神。
這座島上怪異太多,會不會跟之前一樣……只是他的幻覺?
他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皮膚帶有溫度,手指骨節分明,細膩光滑。
是活人的手。
他嘴唇微抿。
“你受傷了?”
全楚悠很快聞見了血腥。漂亮的眉頭微蹙,要去觸碰。
方銘下意識想要阻止,最終卻沒有動作。背靠樹幹,任由身前人去查探。
傷口不大,但插得極深。似乎是傷到了大動脈,出血量有些大。原本褲腿只是淺淺染紅了一些。拔出箭頭後,半截褲子幾乎快濕透了。
為方便上藥,全楚悠割開了他的褲子布料。
由于常年包裹,這裏的皮膚較別處更白。只是遍布了痊愈後的疤痕,凹凸不平。
如今大腿也被鮮血打濕了。
全楚悠幹淨蒼白的手從其上掠過,同樣沾上了紅色。
這不是對方第一次幫忙療傷。但這回方銘目不轉睛,像是要把人盯出一個洞。
全楚悠察覺到視線,擡起頭:“在看什麽。”
往常,方銘會很快移開視線裝作無事發生,這回卻沒有那麽做。
“……你還活着。”他道。
全楚悠笑了笑:“你看起來不太開心?”
方銘:“……”
不,正好相反。
雖然不願相信,但他原本已做好最壞的打算——或許,全楚悠會像老哥那樣離開他。
不過,這也僅僅是最壞的預感。除非親眼看見屍體,他不會放棄找人。
幸好,預感始終是落空了。
方銘輕呼一口氣:“你沒事就好。”
樹叢間偶爾能聽得窸窸窣窣的聲響,似有蚊蟲爬過。全楚悠埋着頭幫他療傷,動作輕柔。
方銘詢問了全楚悠登島以後發生的事。
事件經過與之前那名隊員所描述的相差不大。只是隊伍分散以後,全楚悠并沒有來這座城鎮。
方銘對此有些奇怪。
城鎮位置很明顯,憑全楚悠的本事,不可能發現不了。
但他提出疑問後,全楚悠卻沒有回應,僅僅剪開了繃帶:“站得起來嗎。”
方銘點頭,手撐住樹幹。身旁人扶着他,他聽見那人道:“我沒想到你會來找我。”
方銘一頓。
全楚悠:“我還以為你讨厭我了。”
方銘無言。
對方的感受沒錯。
但并非出于讨厭,而是因為那段時間,他正處于自我封閉的狀态。而全楚悠偏偏不理解,近乎強硬地要跟着他。
他害怕重要的人再因自己離開,所以想要一個人待着。對方卻不肯放手。
以至于最後,他獨自待在安全的地方,眼睜睜看着對方代替他去做危險的事。
獵殺異形,加入軍部,這些分明都是他的計劃。哪怕他最後因此出事,也是他應得的,為什麽得輪到全楚悠去承受這些?
“……你不理解嗎。”
方銘音量低了一些,“你知道,當我聽說你們隊伍斷聯,是什麽心情。”
“你明明知道,”方銘扣住樹幹,“你知道老哥的死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麽,為什麽還要這麽做。”
沒有聽見回話,方銘終于擡起了眼。
四目相對。
不知是否錯覺,從那漆黑的眼瞳深處,方銘竟瞧見一絲湛藍閃過。面龐依舊瑰麗,卻莫名生出冷硬的非人感。
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潑下。
方銘身體微僵,猛地将人推開。
全楚悠毫無防備,往後趔趄了幾步,
他有些不解:“小銘?”
方銘:“你是誰。”
全楚悠:“什麽。”
方銘防備着人,手捂住額頭。
他剛才瞧見的畫面。
是幻覺,實體化的幻覺?還是他在做夢,為什麽會這麽真實。
目光下移,傷口是被包紮過的。繃帶綁得很齊整,不像是在做夢。
“小銘。”
身前人貌似再打算靠近。
“別過來!”
方銘抽出匕首指去。
身前人止了步,總算沒再打算接近。
得先離開這兒。
方銘頭部深處隐隐作痛。他依然扶着額頭,另一只手刀尖直對着身前人。
“小銘,”那人語氣依然平靜,“你究竟怎麽了。”
不能對話,不能跟幻覺對話。
方銘告訴自己,想要繼續撤離。
“你看見什麽了。”那人像是終于意識到什麽,問道,“告訴我,好嗎。”
聞言,方銘轉回了頭。
依然是全楚悠那張漂亮的臉,表情充滿着擔憂,眼瞳也是正常的顏色。
對方沒有逼近的意思,站在不遠不近的位置,溫和的聲音安撫着他。
頭痛減輕了一些,方銘緩緩放下手。
怎麽回事,是他看錯了?
見他平靜下來,全楚悠再一次開口:“你看見幻覺了嗎。”
幻覺……
方銘再看全楚悠。
對方的身影不像老哥之前那般模糊,能跟他對話,也能觸碰得到。可如果對方是真人,那他剛才看見的究竟算什麽。
是全楚悠,卻又不像全楚悠。
“小銘。”全楚悠再一次喚他。
“沒事,我沒事。”
方銘喃喃自語。
“這裏不能待太久,”全楚悠朝前一步,“幻覺侵蝕會越來越嚴重。”
幻覺?果真是幻覺嗎。
方銘怔怔。
作用在了他熟悉人的身上,讓他誤以為是敵人。
“先離開這兒。”
對方朝他伸出手。态度并不強硬,将選擇權交給了他。
方銘張了張嘴,最後卻選擇握住了槍身。
“我,跟在你後邊。”他舔了下幹裂的嘴唇,“掩護。”
全楚悠沒有多言,只是五指微攏,收回了手。
“走吧。”他道。
沙沙。
是鞋底踩過草叢的聲響。
兩人一前一後,在叢林間穿行。
方銘警惕着四周,同樣警惕着身前人的背影。
這座森林太過詭秘,他不确信自己眼睛所看見的一切。
對方倒是沒有回頭,只是偶爾餘光掃過,确認他還跟在身後。
是自己想太多了嗎。
方銘皺眉。
因為見過老哥的幻影,所以疑神疑鬼。
說不定,剛才瞧見的異常畫面才是幻象。為了讓他們反目成仇,生出警惕。
之前遇見的隊友告訴他,調查隊在登島以後便開始自相殘殺,以至于隊伍都失散了。大約就是因為瞧見了幻象。
方銘揉了揉眉心。
眼前人還告訴他登島之後的事。如果是幻覺,不可能那麽清楚……
等等。
方銘手頓住。
幻覺不會告訴他未知的事。
剛才這人所說的一切,都與之前的隊友相差無幾。分開以後發生了什麽,被對方一句帶過。
這個人,沒有告訴過他新的情報。
方銘腳步漸緩。
許是察覺到他沒有繼續跟上,身前人停步,側目回頭。
周圍很暗,樹林密布,兩人被籠罩在夜中。就連彼此都看不真切。
“你背包呢。”方銘問。
他這才注意對方孑然一身,沒有帶任何行李。要在這座詭秘的島嶼生活十來天,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和隊伍分散以後,你一直是一個人?”
全楚悠沉默,轉身朝向了他。
似有蚊蟲爬過栖息的樹木,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方銘只覺自己的脊背同樣有蚊蟲爬過。
他槍身握得愈緊:“回答我。”
立在面前的青年,背後枝杈交錯。張牙舞爪,猶如鬼魅。
或許是因此,他才會覺得對方那平靜恬靜的表情,莫名顯出幾分詭異。
脖頸有汗滴淌下,方銘喉結微動:“……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