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親仁坊。
坊內燈火明澈。茶館酒樓,語笑連連。
長安宵禁只禁止戌時後百姓還在坊外的三十八條主街上游蕩。但各坊坊門一關,百姓們在坊內如何游蕩快活,都不算犯事。
兩道行人往來不絕,夜幕降臨,坊內秦樓楚館更是熱鬧。樓前紅燈籠高高懸挂。樓內絲竹彈唱聲夾雜着歌姬商客的笑語。
親仁坊崇賢閣。
琴聲争争,柱臺上蒙面青衫的小官兒撥弦唱曲,歌喉如莺。臺下看客,一壺小茶,一疊瓜果。津津有味。
只要五文錢,便能入崇賢閣大堂內随意坐随意聽曲。
而二樓的雅間。
則給另外給銀子指名歌姬或唱官到雅間唱曲的客人獨享。
崇賢閣和其他的秦樓楚館不一樣,不單單只有歌姬女娘,也有擅曲說戲的白淨郎君。客中魚龍混雜,掃眼望去,各色人樣都有,其樂融融。
沈靈姝着淡青色窄袖袍服,腳踩着白底軟靴,腰間環朱色玉帶。帶上玉佩折扇,随着人的一颦一動相忽扣響。半倚在軟墊上,扶了下烏帽,端着小茶盅一抿,有模有樣地細撚唇邊兩鬓胡須,折扇随着曲聲輕拍着掌心,樂呵呵地瞧着兩個面容俊秀的唱官。
“哈哈好!”
一曲《秦王破陣樂》結束,沈靈姝痛快給賞。
旁邊友人笑語:“丁兄今兒好慷慨。”
沈靈姝合扇:“佳人佳曲,自是要相配的酬勞。”
“這曲子果然得配着舞才好看……”
“再來一首,就要拿頭牌的來奏……”
……
正聊着興頭,忽聞雅間的門扇在外敲響。緊接着便是掌櫃推開了門進來。後頭還跟着一清秀負手的男郎,還有幾個家仆。
雅間內的衆人紛紛擡眼看去。
沈靈姝也跟着轉過頭,手中的杯盞趔了下。差點沒拿住。
來人正是沈府的三公子。沈靈姝的庶弟沈懷安。十三歲的少年,穿着辰砂色窄袖豎領袍,發髻梳理得一絲不茍。此刻背着手,往雅間內巡視一圈。然後将目光停在正極力用袖子擋臉的沈靈姝身上。
随後,沈懷安不輕不重嘆了聲氣。
沈靈姝:“……”
沈靈姝最後還是跟着沈懷安出來了。雅間內其他“友人”看得好奇,但因為也只是幾夜相識互相喝酒耍戲的。且在長安,富家公子笙歌之際忽被自家人找回去也不見奇怪。便繼續他們的玩樂。
“阿姐。”
沈懷安是張姨娘的長子。不同于沈靈姝的不拘形跡,沈靜姝的小心多疑。沈懷安小小年紀,卻是持重老成,一直很受沈濟看中。
這次讓沈懷安親自來抓人。顯然就是沈家家主的意思。
沈靈姝心裏有些打鼓。“懷安啊,怎麽這麽晚還沒歇着啊……”
“阿姐。”沈懷安道,直接給了沈靈姝想要的答案。“是阿耶讓我來尋你回去的……阿耶在正堂內等着你。”
沈靈姝蔫了。都這個點了,阿耶還不睡,竟然還能查房查到她不在屋子裏。明早不上朝的麽?
“懷安啊,阿姐自小待你不薄吧,你第一首古詩還是阿姐教你背的……叫什麽嗯這不重要,對了阿姐還給你喂過米糊糊,你小時風寒貪嘴還是阿姐瞞着張姨娘和阿耶跟你送小點心……”沈靈姝字字泣血,動人肺腑。“所以,你能不能當做沒抓到我,然後我從後牆溜回去,再從屋裏假裝睡醒出來?”
沈懷安:“……”
你覺得阿耶會信嗎?
沈懷安搖頭,他最近在太學念書,一身浸染的是詩書正直。“阿姐,‘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衆,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①我不能欺瞞阿耶。”
沈靈姝:“……”
臨近沈府。
沈靈姝嗅了嗅兩邊袖子,不知酒味濃不濃。雖然她今兒沒吃酒,但是架不住身旁友人吃酒啊。
沈懷安注意到了,在沈靈姝踏進沈府時,叫住人:“阿姐。我會替你求情。如實告知阿姐沒有吃酒。”
沈靈姝已經看見了堂內沈濟漆黑的臉。
回頭看着義正嚴詞,善良乖順的好弟弟。
“……那阿姐先謝謝你啊。”
*
春桃和雲月顫顫垂頭站立在檐下一旁。
沈濟則陰沉着臉坐在堂中央。旁邊是管事李叔端着木托。木托上枕着玉綢,玉綢上放着沈家小孩聞風喪膽的“家法”棍。
沈靈姝一聲“阿耶”喊出口,看見“家法”咯噔了一下。
……以往沈靈姝也常翻牆偷溜出去玩。但被阿耶逮住,頂多只是嘴上說着要家法伺候訓斥幾句,哪次會真拿出家法來?
“阿耶……”
“跪下!”沈濟怒斥,拍案而起,“你可知道現在外面是什麽情況嗎!你現在還敢随便往外跑!?王家小兒昨日才被斷了一只胳膊,現在還卧榻半死不活……”
沈靈姝小聲:“那是他罪有應得……”
“胡鬧!”沈濟大怒,“如今王家緊鑼密鼓要抓兇徒,保不準黑白青紅不分做出什麽瘋事來。你這個節骨眼還敢扮男相溜出府耍!你是擔心你一個腦袋不夠掉是嗎!是成心要氣死阿耶是吧!”
沈靈姝乖慫地直搖腦袋,擡手将自己唇上的假胡須給拿下來,跪得安安分分。
“若不讓你吃點苦頭,你倒是還心大天大的不知怕事!家法來!”
沈靈姝瞪大眼,“阿耶……”
管家李叔遲疑:“家主……”
“拿來!”
沈靈姝慌措:“阿耶,靈姝知道錯了……靈姝下次不會了……”
“下次,怎還有下次!下次你腦袋都不知道能不能在脖子!”
沈濟棍子才剛拿到手。沈靈姝一骨碌爬起來往柱子旁躲。可憐巴巴。“阿耶,我真知道錯了……”
沈濟不為所動。“給我過來,跪好!”
就在沈靈姝慢吞吞,委屈地挪走過去。
得了沈懷安小厮通報的沈夫人出現了。一聲呵斥,快走上前就奪過了沈家主手裏的竹棍。“阿郎這是在幹什麽!”
“娘,快救我!”沈靈姝跪下,又立馬一骨碌爬起來,躲到沈夫人身後。
沈濟:“夫人你不知道她……”
“靈姝再怎麽玩鬧,你也不能真拿棍子打,她都多少歲了!家主不心疼我心疼!”
“她那哪是玩鬧,她是不知安危!現在外頭什麽情況……”
“外頭什麽情況我不知道,你上來就要打要殺,你幹脆連我也一起家法解決得了!”
“夫人……”
沈靈姝躲在沈夫人後面松了口氣。順帶給沈懷安投過去一個“雖然阿姐剛才罵你白眼狼,但你現在是阿姐的救命恩人”的充滿感激的眼神。
沈懷安:“……”
十三歲的少年轉開了腦袋,背手于檐下,仰頭望月,不輕不重嘆了聲氣。
*
鬧劇到最後以沈靈姝被沈家主禁足一月的處罰結束。
沈靈姝夜裏偷溜就只有春桃知道。但見小婢女喊冤哭訴,沈靈姝也了懷疑人告密的疑慮。畢竟春桃雲月替自己瞞了許多次,不可能偏偏就這次才告密。
沈靈姝特地收買了家仆,才得知了那晚有人給阿耶書房扔了紙條告密。但具體是誰,沒人知道。
沈靈姝只能氣呼呼在心頭記下一筆。暫表不談。
沈靈姝就這麽老老實實在府待了五天。又坐不住了。
外頭,王家派人大量官衙查案,甚至動用了自己府中私養的親兵,結果仍舊沒能找出斷了兒子胳膊的兇徒。
而王玺的胳膊因送回晚了。請了各坊行醫都沒能接上。連太醫都無濟于事。
王家家主大發雷霆,為此還就地斬殺了好幾個郎中。
現在出坊看,還能看見肅容披甲的王家親兵在巡查。仗勢排頭比晉朝皇室出行還壯闊。
到了第五日。月明星稀。
沈靈姝沒耐得住手癢,悄悄換了男裝,這次她連春桃跟雲月都瞞了。從房中後窗翻了出來。貼着牆角,找到了自己的備用出府狗洞。
沈家主那日一怒之下,雖然沒有家法伺候沈靈姝,但下令将沈靈姝庭中貼牆的高樹都砍了,杜絕沈靈姝爬樹翻牆的路。
沈靈姝吭哧吭哧爬出狗洞。
半個身子剛出來,眼前忽然出現一雙黑面靴子。
沈靈姝擡了頭。
一道高大的人影遮住了天上的明月。
人影漆黑,卻能看見偉岸的輪廓。
沈靈姝又眨了下眼,這次看清人的面貌。
袴奴長褲束進黑底皂靴中,曙白內衫外是深青半臂,腰間配扣着匕首和囊袋。
黑紗幞頭罩冠一頭烏發,露出一張涼薄冷淡的臉。
不是衛曜是誰。
“你……你怎麽在這裏?”沈靈姝吃驚。但也就楞了下,繼續争分奪秒爬出來。“衛……裴小公子你大半夜不睡覺,跑這裏幹什麽?”
女娘胳膊肘撐地,吃驚的小臉染了幾個灰手印,估摸是擡手擦臉無意沾上的。腦袋上的紗帽因碰到狗洞頂而歪斜了一角。此刻正吭哧吭哧爬着狗洞。
衛曜:“……”
衛曜眼色複雜甚至古怪。
沈靈姝胳膊肘撐着地面吭哧又爬了半身出來。
還要繼續,腦袋忽然被一寬大的手掌按住。
“回去。”
原是衛曜蹲了下來。掌心抵着她的額,不讓她繼續前進。
沈靈姝一臉莫名其妙:“幹嘛。”
衛曜:“爬回去。你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嗎?”
沈靈姝:“戌時啊。”
“既然知道。”衛曜蹙起一雙淩厲冷酷的劍眉,“誰家女娘會在這個時辰出府?”
沈靈姝:“我哪知道。”沈靈姝拍開人擋自己腦袋的手,揉了揉額,還要爬出來,眼前忽然出現一張官牌。
那是長安巡街的武侯牌。
沈靈姝瞪大眼,借着月光也看清人身上的服飾,不正是巡視武侯的官服嗎。“你當官啦?”
長安武侯鋪一到宵禁後便會出來巡邏,管理治安。雖然是個連小官都稱上的巡邏兵。但每月也有幾串銅錢拿。足以溫飽。
等等……
沈靈姝不悅:“等等,我又沒犯事。我是出府,又不是出坊。你是武侯,也不能管我出府啊。”
“沒有哪個女娘這個時間會出府。”還是爬的狗洞。衛曜頓了下,說,“要麽現在爬回去,要麽由某通知沈家主送你回去。”
沈靈姝氣呼呼,瞬間明白了。“好啊,原來是你這個壞無賴給我阿耶告狀!”害她上次差點被“家法”伺候。沈靈姝氣得兩頰圓鼓,不情不願往回爬,嘀咕。“無賴漢,腿長我身上,你管不着……”
“某見小娘子夜出一次,便抓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