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料子已經包好了,需要同您放在馬車上麽?”
霍戍和紀桃榆出來時,夥計已經把布匹裝整妥帖,面中含笑的等在了門口。
霍戍接過三捆料子,轉遞給桃榆:“帶回去。”
桃榆聞言愣了一下,待反應過來連忙推卻道:“不不,我帶回去娘還不得好一通數落。”
桃榆見霍戍維持着動作沒有要收回的意思,好似并不高興,他意識到自己許是拒絕的太直接有些過了,轉又委婉道:
“那個,你還是自己帶回去吧,雖這料子男子做衣服是不太恰當,不過可以留着以後求親用,也很體面了。”
霍戍眉心一緊,本欲說不要就丢了,不過聽了桃榆的話,他默了默,道:“也罷,那便先放在我那兒。”
桃榆點點頭,他愉悅的雙手合十:“那我去阿祖的醫館了。”
“等等,我去牽馬。”
桃榆趕緊道:“你不用送我的,這裏過去不遠,我自己去就行了。”
霍戍沒應答他的話,自随着夥計去了馬廄。
“欸!”
桃榆本想說真不必,可惜那人步子跟風一樣,眨眼就不見了。
他不由得想,不會是以為不看着他就還會掉河裏吧。
桃榆嘆了口氣,預備先去門口算了,忽而身後的樓梯上卻傳了一道熟悉的清朗音。
“薛小姐,小心樓梯。”
桃榆潛意識回頭看去,竟一眼瞧見了尤淩霄。
“我這衣擺過長了,下樓間容易墜地,倒是勞淩霄哥哥憂心。”
樓梯上一前一後下來一對男女,女子一身華服,行走間裙擺鋪在了階梯上。
尤淩霄看着墜在階梯上的衣擺,他遲疑了一下,又見女子徑直看向他的目光,他旋即掩藏起遲疑,轉而溫和一笑,弓腰輕輕把裙擺捧了起來:
“衣裙流光溢彩,即便是長些墜地不便也能讓人諒解。”
女子眸子微合,顯然是對尤淩霄的表現很滿意,旋即含着笑望向了別處,語氣轉放輕柔了不少:
“這套衣裙能得淩霄哥哥贊許,那便也不枉它繁瑣了。我還擔心纏着淩霄哥哥陪我出來逛街,耽擱了淩霄哥哥讀書會生我的氣呢。”
“怎會,昨日鄉裏薄酒設宴,同知大人公務繁忙竟也還挂記我的小事,特地遣人問詢。我心中感愧不已,今日登門拜謝,大人讓我陪薛小姐出來逛逛,我倍感榮幸,怎會有生氣一說。”
兩人從樓梯上下來,桃榆心裏咕咕直跳,連忙躲到了絲綢架子後頭。
他從縫隙裏看見尤淩霄捧着女子的裙擺,要微彎着腰才能一步步下樓梯,如此一派卑躬屈膝之相,卻甚是耐心。
哪裏還是去他們家侃侃而談,對欲與之結交的人挑三揀四時的傲氣。
他不免深凝了口氣,乍然間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淩霄哥哥沒有見氣便好。爹爹昨日看了淩霄哥哥的文章,還同我說一衆門生之中,獨淩霄哥哥的才學最為出衆。若是心無雜念,春闱未必不能取得好成績。”
尤淩霄面上有笑,卻還是道:“同知大人贊賞小生愧不敢當。”
“也不是爹爹獨誇,淩霄哥哥的文采我也是見識過的。”
薛含雪面上染了層薄紅:“淩霄哥哥送于我的詩詞,夜半間,我也曾再三品讀。”
尤淩霄聞言,欣喜又克制的模樣:“薛小姐要是喜歡,我亦可多寫。”
薛含雪卻沒顧着高興,道:“昔日在府上淩霄哥哥姑且喚我妹妹,而今在外倒是生分喚我薛小姐了。”
不等尤淩霄開口,她又道:“聽聞淩霄哥哥和鄉裏的人定了親,看來竟是真的了。”
紀桃榆聽着兩人的談話,聞言至此,他不由得直看向尤淩霄,此時他比他旁側的小姐還要更想得到答案。
尤淩霄聞言步子一頓,緩緩将裙擺小心放下,他道: “我不瞞薛小姐,确有關于定親之事。”
暗處的桃榆聽得眉心緊促,不過聽到尤淩霄承認了定親一事,也還算是有些許實誠。
他微微呼出了口氣,然則還未平順,又聽尤淩霄接着道:
“我本不欲提起那些過往,既已守得雲開見月明,何苦困于過去。可既薛小姐問起,我也不可隐瞞。”
“少時父親因病離世,叔伯輕慢,獨只母親拉扯供我讀書,很是不易。鄉中裏正是個體恤鄉民之人,他見孤兒寡母過得苦楚,又見我有些讀書的天分,為此時有照拂。裏正不僅資助,還曾同我尋過書塾老師,這些恩情我永生難忘。”
“裏正一家于我而言,如再生父母,我總想着多報答裏正一家,也便去的勤了些,一來二去來往的多了,便有人傳出了閑話。”
“鄉裏人粗俗不知禮,整日以旁人的隐私取樂,總是編排我與裏正家定了親,我當真不知該如何辯解。這些鄉野俗事,竟不知怎還傳到了薛小姐耳朵裏。”
尤淩霄字字懇切,那張俊秀的面容說起不易的往事,更叫人動容憐惜。
薛含雪聽得眸光閃爍,一派動心愛憐:“淩霄哥哥知恩圖報,難為你這麽多年辛苦。不過如今也算是苦盡甘來,希望淩霄哥哥勿要為這些雜事所煩心。”
她輕聲道:“我與爹爹都在等淩霄哥哥春闱回來。”
尤淩霄連忙颔首:“多謝老師與含雪妹妹厚愛。”
薛含雪翹起嘴角:“爹爹和我自是如淩霄哥哥所說,否則今日也不會特地讓淩霄哥哥陪我出來逛逛了。既鄉裏的那些事情都是子虛烏有的閑話,那倒也省了一樁事。不過即便是确有其事,我相信淩霄哥哥也知什麽才是好的。”
尤淩霄微微一怔,旋即道:“這是自然。”
桃榆聽到此處,再也忍受不住。
虧他還記得這些年家裏對他的照拂,要緊的卻避而不談,兩家說好的婚事,現在竟成了村民的閑話。
他胸口起伏的厲害,擡步便想要上前把兩家的定親信物摔在他的臉上,當面質問尤淩霄,他們兩家到底有沒有許下親事。
然則他前腳方才踏上去,後腳便被人拽了回來。
“你拉着我幹什麽!”
桃榆仰頭瞪了人一眼。
霍戍壓着眉:“冷靜點。”
“他兩邊欺騙,我不去揭穿還要由着他如此麽?”
霍戍看着人心急又傷心而紅了眼尾,眉頭跟着發緊。
他放輕了些語調:“那是州府同知府的人,你可知薛家是什麽品性的官兒,又可知道鄉裏正歸州府上誰管。”
桃榆聞言怔了一下,恍然間,拗着要跑上去的步子不受禁锢也自停了下來。
“官宦人家,當、當不能容忍此番品性的女婿……”
“利益面前,品性算得了什麽。”
霍戍冷聲道:“朝廷有明辨是非的清官,卻也不乏險惡求利為重的官員。”
軍營中,他早已經見慣了人面獸心,為往上爬不擇手段的人。
桃榆聽到霍戍這樣的話,一時間再不敢輕舉妄動。
同州城下各鄉的裏正頂頭正是同知管理,平素對接州府和各鄉之間的事宜裏正面見的都是同知。
雖同知不如知府官位高,然則小百姓受誰分管,誰便是青天大老爺。
如若這薛同知是個中正秉直之人也就罷了,得知尤淩霄左右逢源或許會因此疏遠尤淩霄。
但若是他一心提拔尤淩霄,今天他前去戳破尤淩霄,讓薛家小姐下不來臺,也打了薛家臉面,到時候薛家懷恨在心,想要整治他們家實在太容易了。
想到這些,他心裏更憋的難受,不光是氣尤淩霄左右逢迎,更是才曉得吳憐荷跟趙長歲的事情,兩廂對比,實在是叫人唏噓。
然而事已至此,他竟都不能上前與之對峙,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如此。
桃榆曲緊手指,平整的指甲狠狠的戳着自己的皮肉,他歷來怕痛,然而此時痛楚卻也不及心裏的一半。
霍戍看着身側的人眼眶紅得像是要漫出鹹澀的淚水,他的眸光愈發冰冷。
“我們在大堂也轉轉吧,看着綢緞也好鮮亮。”
薛含雪心情不錯的道了一句。
“好,含雪妹妹盡興即可。”
尤淩霄和薛家小姐相談甚歡,笑意盈盈的欲要朝着兩人的方向來。
桃榆見狀連忙往後躲,霍戍見此拾起旁側櫃架上的線針,不着痕跡的彈指送了出去。
“含雪妹妹小心,這邊也有兩階梯子。”
尤淩霄俯身前去又欲将人的衣擺再次捧起來。
然則他方才彎下腰,突然失禮的叫喚了一聲。
“啊呀!”
尤淩霄直覺後腿彎一陣刺痛,腿一軟徑直跪倒撲在了薛含雪的衣擺上。
須臾間扯得薛含雪一個踉跄,兩人差點倒在一起。
大庭廣衆之下,雙膝跪地摔在門口邊側,進進出出的人不免都看向了兩人。
薛含雪見周遭看料子的人都瞧了過來,尤淩霄還撲在地上狼狽的爬不起來。
她頗感羞臊,哪裏見到過光風霁月的尤淩霄如此狼狽過,連忙催促道:“你快起來啊。”
尤淩霄哪裏不想趕緊起來,只是後腿麻的使不上力,越緊張的要爬起來越亂。
薛含雪的侍女見狀趕緊去攙扶尤淩霄,幾個人在門口跟雜耍一般折騰了一通才匆匆離開。
霍戍回過頭,身側躲在貨架上的小哥兒卻早已經雙眼通紅,眼淚跟發了洪水一般。
又礙于旁人目光,用手背一直遮着眼睛,眼淚卻越擦越多,都已經滑到了下巴上。
桃榆也有些慌亂,他一哭起來便沒完沒了,即便是哭的勁兒已經過了,眼淚卻還是止不住,說不準還得岔氣,倒是讓人覺得他格外愛哭還傷心的不行。
他知道自己失态,後悔方才生氣紅眼,這才收不住。
正怕旁人瞧完了尤淩霄的雜耍,就要看到他的狼狽而不知當如何時,一塊熟悉的素帔又落到了他的肩上。
他吸了吸鼻子,偏頭看向霍戍。
霍戍看着淚眼汪汪,像是用濕帕子糊了一把臉的小哥兒,哭得睫毛都粘在了一起,跟朵雨打的荷花一樣。
他眉頭緊鎖,擡起手想要攬過他的肩,可手臨觸到人時,終歸還是收了回去。
霍戍暗嘆了口氣:“走吧,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