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板車在城門口停,紀桃榆從車上跳下去,拿了三文錢給車師傅,同村裏的鄉親告別了一聲,這才往城裏去。
下了兩日雨的青石板街道被沖刷的發亮,不過今日進進出出的人多,時辰雖早,卻也被踩了許多泥腳印。
桃榆避開泥污,快步随人流進了城,剛過了城門,就見着左岔道上杵着個高大的身影。
這人今天又穿着那身麻布短襟,身上系着那塊素帔,一如頭一回見到他時的模樣。
桃榆左右瞧了一眼,見沒有熟人,這才上前道:“是有什麽不妥麽?”
霍戍看着人來了,眉心微展:“沒。你去哪兒?”
“去阿祖的醫館啊,我要過去整貨,阿祖可是給我算工錢的。”
霍戍看着那雙桃花眼下的烏青,在細膩的膚色下有些過于明顯了。
他心下不愉,對有些人的反感又增了幾分: “去不去十裏布行。”
桃榆挑起眸子:“我今天沒計劃買布。”
“你不想知道結果?”
“結果遲早都會曉得的,我又不急一時。”
霍戍皺了皺眉,他收緊缰繩:
“我同小姑娘說話沒輕沒重,你和我一起去吧。事情了卻我送你回醫館。”
桃榆眸子放大,眨了眨眼睛,疏忽以為自己耳朵出了錯,這人竟然還會說軟話啊。
不過轉念一想,他對自己還挺是了解。
霍戍見人還不應承,又試探道:“那你要什麽,我替你買。”
桃榆見霍戍求人讨好的樣子,覺得很稀奇,他抿着唇不讓自己笑得明顯。
道:“是麽,那我要多寶閣的東西,你買麽?”
霍戍想都沒想:“可以。”
“知道多寶閣是幹什麽的麽,這就答應,說大話!”
桃榆斥了一句,随後提着步子朝前而去,走了幾步回頭看了還杵在原地的人一眼,微微偏了偏腦袋:“還不快走。”
霍戍見此眉心微動,兇相的三白眼裏融入了些秋光,牽着馬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的去了布行。
十裏布行坐落于同州城最中心地段的城中大街上,是獨座三層的大樓,建造十分華麗巍峨。
江南綢緞頗負盛名,遠銷大笠朝各地,為此同州的布莊也格外多。
這間布行在同州已經開了幾十年,規模雖算不上是城裏最大的,但占了位置優勢,在同州已經算是一處坐标。
布行的布匹種類料子又甚是豐富,有鐘鳴鼎食之家穿用的绫羅綢緞,也有尋常老百姓穿用的葛布麻料。
且價格公道,并不随意宰客,為此在一衆做布匹生意裏是很有些口碑的布莊。
霍戍到布行門口時,時辰還尚早,但布行早已經開門營業了。
今日是趕集日,城裏的一應商鋪開門的時間都比往時要早上半個時辰。
來往之間,已有不少客人進出布行。
鋪子裏光是跑堂介紹布匹料子的夥計就有上十個,男子女子小哥兒都有,賬房先生也有四個,大門前左右兩方置有結賬臺,兩邊各有四個。
不僅如此,還有管事兩名,專門盯着鋪子。
霍戍剛到門口就見着來了個小哥兒,熱絡的請着桃榆進去。
“小公子好顏色,鋪子裏才上了幾款秋料,色澤料子是一水兒的好,可惜了許多人穿不出來那味道。小公子膚如白玉,再适合那料子不過了!我這便引您去瞧如何?”
“郎君,您的馬便交給小的吧,旁頭有車馬廄。”
霍戍回首,見着來了個夥計。
“您進鋪子慢着逛,馬廄裏給您的馬喂點草喝些水。”
霍戍應了一聲,把馬交給了夥計,轉頭快步進了鋪子。
布行遠比大門處看着的要大,一腳進去豁然開闊,四處或擺或挂着琳琅滿目的布匹緞子,中間置放了許多架子,隔斷了視野。
樓上樓下,四處都是些看料子的人,一個轉眼的功夫,紀桃榆就不見了蹤影。
霍戍眉心發緊,正欲找人,身後有人發聲:“郎君,您往這邊請吧。”
他回頭,見着是剛才招呼桃榆的小哥兒,便随着他走。
一通七拐八繞,又是上樓下樓以後,他跟着人進了間屋子,這才瞧見紀桃榆。
這當兒人正坐在桌前慢悠悠的喝着熱茶,正在翻看着一本畫了布匹帽子的書。
夥計小哥兒給霍戍倒了一杯茶,同桃榆道:“小公子,我把方才說的時新料子給您包過來,您在這頭瞧瞧如何?”
桃榆舉起頭:“好啊。”
小哥兒笑着點點頭:“那您稍等。”
霍戍見小哥兒走後,他在桃榆對面坐下:“怎麽來這裏。”
“外頭人多眼雜的,想找人也不便,到時候我看看布匹順道就問夥計織娘的事情。十裏布行養了很多紡織娘,沒有熟人在裏頭根本不好找,只有問夥計。”
霍戍應了一聲,又道:“你同我一起,不怕他們多嘴?”
“不會,布行的人對客人的私事嘴很嚴。”
桃榆就是曉得這些,方才敢來這裏。
不多時,夥計便抱着幾捆料子進來。
霍戍掃了一眼,眉心微動,幾匹料子顏色倒差不差,草草一眼過去還以為都是一樣的,看不明白有什麽好挑選的。
他提着茶杯,看着夥計和桃榆介紹,什麽什麽制作工藝,什麽什麽材質,又什麽什麽鳳信色,槿紫色,蕈紫色。
霍戍挑起眉,看起來都是一個色,竟然也能吹出這許多花樣來,關鍵是紀桃榆還聽的津津有味。
“紫色料子也便咱們同州城裏多見些,他地想買一匹價格不菲,更別說各式各樣的随意挑選了。”
“小公子穿上這料子定然好看,秋裏賞菊穿上這麽一身去,在人群裏必然出彩。”
桃榆面上帶笑,對于這些夥計的好聽話他早就免疫了。
如今可早不是被鋪子裏夥計幾句話便說的心花怒放而掏空荷包的傻哥兒了,來這布行,他可是謹慎得很。
時新貨又是紫色系,觸手尚可,雖不是什麽絲綢,但這緞子一匹的價格定也不會低于三五兩。
要是買上兩匹,那自己還不得花光存款再給他阿祖打上幾個月的工啊。
即便是覺得這新料子确實好看,他也警醒得很,一點沒忘自己來的目的。
正當他要就着制作工藝和材質紮染問一嘴紡娘的事兒,忽然聽到一直沒有說話的霍戍冷不伶仃的冒出一句:“包起來吧。”
桃榆和夥計都楞了一下,兩人皆然看向了一旁的像是做了擺設的人。
桃榆正想開口,夥計卻也是靈光的很,當即曉得了大主顧在哪兒,先他連忙道:“郎君說的是都要麽?那這三匹料子我都給包上。”
霍戍點了下頭。
夥計登時跟過年了一般:“郎君當真好眼光,我這就去給包整好。”
桃榆趕緊拉住夥計的衣角,賠笑道:“不必,不必,我大哥說笑的。我們再看看。”
他回頭瞪了霍戍一眼,示意他趕緊把話收回去。
霍戍卻慢悠悠的放下茶杯,從腰上取下荷包:“多少錢。”
“新貨一匹五兩,三匹一起買便算您十四兩八。”
霍戍拿了一錠銀子放在了桌上,夥計小哥兒生怕人反悔,連忙收起了銀子:“我這就去給您置換零錢!”
“不必。”
霍戍道:“剩下的便做你的賞錢,我同你打聽個人。”
夥計小哥兒聞言更是高興了,連連道:“郎君您且說便是,我在布行也許久了,識得不少人。”
霍戍同桃榆使了個眼色。
桃榆心都涼了半截,看着夥計已經把銀子妥妥的收了起來,他扯出了個笑容。
随後才道:“想同您打聽個紡織娘,叫吳憐荷。”
小哥兒聞言想了想:“不知小公子說的可是吳三娘子,我們後紡裏只有一個姓吳的,大家都喊她三娘,只是我不曉得她全名。”
“三娘的紡織技藝高,很得掌櫃的賞識,只是她少有見人,先時還有不少客人問喜歡的布匹的紡織娘是誰,想見上一面三娘都給拒了。掌櫃的也曉得她的性子,也便依她不接應客人。”
“郎君和小公子想要見她,興許她也不會出來見客。”
霍戍從身上取出信物:“把這個給她看,來不來看她自己。”
夥計把簪子小心的接了過去:“诶,好。二位稍等片刻,我這便去。可還需要些別的茶水果子?我叫人送進來。”
“随意送點就可以。”
桃榆道了一聲,看着人出去以後,他趕忙看向霍戍:“你幹嘛呀,一下子買那麽多布,不是過來找人的麽。”
“若不買東西,這些人怎會盡心幫着辦事。”
霍戍不甚在意:“喜歡便買。”
桃榆咬了咬牙:“你曉不曉得一石糧食才賣得上一二兩銀子,村野尋常人家娶一門親緊湊點的也不過花費二三十兩。”
他暗暗嘀咕了一句:“你倒是行,遣人辦個事花掉一半老婆本兒。”
“那不是還有一半麽。”
桃榆一時語塞,瞧着霍戍一臉泰然自若,好似花的不是自己的錢一般。
他吸了口氣,當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左右不是花費的自己的銀錢,把錢花完打一輩子光棍整好。
霍戍瞧人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有些好笑,他挑眉:“怎麽,尤家娶你是給的這麽多?”
“胡說什麽,沒給呢!”
“噢,那你爹娘是準備要這麽多了?”
“才沒有!”
“那是準備要多少?”
桃榆疊起了眉頭:“霍戍!”
霍戍偏頭,看着小哥兒擰着眉頭瞪着他,都直呼其名了,看來是真的生了氣。
每次說到尤淩霄的事情就真生氣,呵。
他默了默閉上了嘴,沒再繼續調侃。
過了一會兒。
“我就是問問行情,如此也不至于被宰。”
桃榆別開頭不看霍戍,沒好氣道:“你那樣子,誰敢宰你啊。”
“未可知,貪心壯人膽。”
桃榆小聲嘀咕道:“都沒個正經營生,要宰人的都提不起主意宰。”
霍戍聞言看了桃榆一眼。
桃榆感受到後腦勺的目光,自覺話說得有點失禮過了,默默縮了縮脖子。
正當兩人靜默之際,屋門突然急匆匆的從外頭被推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