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很快寡婦元慧茹認了個幹兒子的消息便在村裏傳了個遍。
人請了幾個大姓的老人家坐鎮,又有裏正主持,禮數過得周全。
得知趙長歲死在了邊關,霍戍千裏迢迢為年紀相仿的袍澤送信物,此番信義,一時間村裏再沒人有臉多嘴說一句不好。
一則是人家确實沒什麽好說的,二來幾位觀禮的都是村中受人尊敬的長輩,若是多嘴,那便是自己不知禮數不像話了。
就着這樁稀罕事村裏人議論了幾日,很快就到了二十六尤家做大宴的時候。
大夥兒的注意力自也轉移到了尤家那頭。
只是這日天氣不甚好,清早起來就是雨,不過也未曾太擾大家去吃酒席的興致。
村裏人家中有大小事元慧茹平素總會提早前去幫忙,但這回尤家大手筆從城裏請了四司六局專門來置辦席面兒,自也用不着村裏人家抽出人手去幫忙了。
“咱村裏還是頭一回請四司六局做宴,我尚且還只聽城裏人說過這排場,咱們也早些過去看看熱鬧吧!”
清早上尤家方向就傳來了炮仗的聲音,今天天氣涼,元慧茹正好換上新做的秋衣,頭發梳得光整發亮,還特地用桂花油篦過。
她瞧着從屋裏出來的霍戍,還穿着來時那身麻布皮子,道:“你不去吃酒席麽?”
“去。”
元慧茹委婉道:“怎的不穿幹娘給你新做的那身秋衣,外頭下雨可冷着咧。”
霍戍道:“也不冷。”
元慧茹笑了一聲,上前推着霍戍回屋去換一身衣裳:“出門吃酒席得收拾的鮮亮些,也好叫人瞧瞧嘛。”
“這年紀了,總得物色個好人家的,你這傻孩子,誰顧你冷不冷的。”
霍戍無奈,他這樣子即便穿了天仙的衣物,只怕也沒什麽姑娘小哥兒會多看兩眼。
但不好拂了趙母的意,他還是重新換上了元慧茹給他新做的一身秋衣。
“哎呀,瞧瞧多合身,這布料簡直是為你量身定做的。”
元慧茹瞧着霍戍換了她做的那套蔚釉色的交領眼前一亮。
長衣腰間合上白色的腰帶,愈發顯現出來的寬肩窄腰,人又拔高得如青松翠柏,實乃是少見的板正。
“英武俊氣的厲害!”
元慧茹低聲道了一句:“可要把尤家二郎的風采都壓過去了。”
霍戍微挑眉毛,難為他幹娘還誇得下去。
不過這話卻莫名有些受用。
席面兒置辦在尤家大房所住的主宅裏,大院兒寬闊,比紀揚宗所住的房舍還要寬廣不少。
雖是下雨有些不便,可城裏請的四司六局也不是吃素的,提前便看了天氣在院子裏搭建了棚頂,秋雨并不激烈,倒是不影響棚下吃酒。
老遠就能見着一群統一服飾,色澤不同的人穿梭在客人之間。
這些人頭戴圓帽,帽額前印有所屬于四司六局中的哪一門。
而所謂的四司六局,四司分指帳設司、廚司、茶酒司、臺盤司。
六局又分指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燭局、香藥局、排辦局六個。
各司各局的職能顧名思義,又相互協助,一應是布置、酒菜、應客方方面面都已經考慮到了,如此可以省去主人家籌辦宴席的絕大部分活兒計。
同州城繁榮,四司六局興起多時,早年間只供達官顯貴所用,後來逐漸也轉置民間,出現了些人手配置較少的四司六局,所聘請使用的價格也實惠。
為此老百姓辦酒宴也能躲閑了。
不過到底還是城裏人請這四司六局的多,村野間的人戶請還是鳳毛麟角。
正曉得尤家這回大宴請了四司六局,村裏人才一早前來看稀罕。
霍戍和元慧茹走的也算是早了,不想到尤家時院子裏已經好些村民,都已在唠嗑吃果子。
尤氏幾房叔伯和尤母則在禮房先生旁側招呼前來的客,來客在門口先錄了随禮,接着與之祝賀交談幾句,由跑閑的引進位置落座。
“尤大爺席面兒操辦的好生熱鬧,恭賀二郎金榜題名,往後可就仰仗尤家了。”
“元娘子哪裏的話,鄉親們能賞臉來吃杯薄酒,我尤家不甚感激。”
尤家長房大伯同前來祝賀的元慧茹客氣了一句,招手便要跑閑的把人領進去。
像這般村裏沒什麽存在感的人家,且又已是沒了指望的寡婦,在來客諸多的席面兒上自是不必花費太多時間招呼的。
然則排辦局的人過來要帶客入座時,尤家長房才發現霍戍竟是跟元慧茹是一起的。
他并未見過霍戍,但此人來時他早便瞧見着了。
霍戍體高板正,一身氣勢足讓生人不進,走在村裏人中很是紮眼,他想沒看到都難。
本還當是尤淩霄在城裏認識的故交,意等應付了元慧茹便好生招呼,不想竟看見人默不作聲的跟着元慧茹就要進去。
他恍然,想起前兩天說村裏誰家認親,還請了他們尤氏的老輩去觀禮主持來着。
先前忙着宴席的事情,他也沒閑功夫問詢,這朝可對上了人。
眼見霍戍氣相不凡,雖是冷面無話,他卻未覺掃興,反倒是熱絡道:“想必這位便是元娘子的義子吧,今日一見果真是英武。寒舍招待不周,還望勿要見怪,一切還請小兄弟自便。”
優家長房笑眯眯道:“快引元娘子和她的義子去院裏入坐,吃點茶水果子。”
這句院裏便很有些玄機,院子裏的位置分三等,為中一等主位三五桌,緊接着臨進主桌的二等桌,最外也距離主桌最遠也便是三等了。
桌桌酒菜都一樣,只是親舊之間亦有親疏之分,以及身份地位之分,安排的位置自然不盡相同。
像元慧茹這般鄉親,自只有去三等座的份兒,然則尤家長房見了霍戍臨時改意,讓排辦局的把人引去了二等座上。
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元慧茹得此招待,臉上的笑容可見的更盛了幾分。
霍戍自也瞧出了些玄機來。
北域倒也有這樣的講究,只是不如同州這邊分得如此細致,多是身份貴重的和最親近的人坐主桌,其餘賓客自便。
他掃了一眼尤家,不過鄉野人戶,卻是廟小妖風大。
“裏正,您可算來了!”
茶酒司的人端了飲用過來,霍戍提了杯茶正欲送進嘴裏,便聽到門口來了熟人。
他把茶杯收了回去,擡眼見着了跟在紀揚宗和黃蔓菁中間的人,眉心微動。
紀桃榆今天一身荼白,外系了個鴨暖青鬥篷,穿得并不鮮亮,卻已經足夠惹眼。
且不說他生得本就好,簡單拾掇就已經很出挑,又穿了村野人家極少會選的白色料子,自不必說會惹人矚目了。
來夫家吃席面兒,果然舍得花費心思拾掇。
霍戍把茶杯放回桌上。
下雨天道路泥濘,卻也不怕污了白衣。
他如是想到,餘光間卻掃見紀桃榆同尤氏長輩說話行禮後,朝着他的方向擡手摸了一下發冠。
霍戍尋着動作看去,見着人頭上配了個眼熟的發飾。
見此,他眉宇微揚,眸光又有了松動,重新把丢開的茶杯捏了起來。
紀家人在門口和尤家說了些時候,這才進了院子,入了主桌位上。
接着不知方才去了哪裏的主角尤淩霄終于一身華衣現了身,親自給紀家二老奉了茶,給紀桃榆端來了果子點心,惹得村民一陣熱切議論,贊許尤淩霄人品謙遜,愈發羨慕紀揚宗好眼光。
紀氏的除卻紀揚宗一房,其餘都沒能坐上主桌,都在二等桌上與大家閑聊,男子就在霍戍一桌上。
見了霍戍還問詢打招呼,元慧茹在旁女眷夫郎一桌,原還憂心霍戍不欲與之寒喧招呼,不想竟還應承了幾句。
元慧茹甚是欣慰。
尤家來客諸多,除卻本村人,還有不少城裏過來的,帶着大盒小箱的賀禮前來,可讓村裏人大開眼界。
閑坐了些時辰,快午時,這才開席上菜。
霍戍正對主桌一面,目光不經意從紀桃榆一桌掃過。
雖是男女小哥兒分席,紀桃榆雖未與尤淩霄一桌,但紀桃榆左側是尤母,右側是自己母親,席間尤母還幾次同紀桃榆夾菜,待遇不言而喻。
席不過半,尤家長房和尤淩霄依次致辭。
“今日親友鄉鄰故交相聚一堂,承蒙諸位照料,我方才有今日,今下提酒一杯,深謝諸位了。”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以掌聲回應。
接着便是尤家長房大伯致辭:“我這侄兒打小便勤學苦讀,皇天不負有心人,總算是苦盡甘來得今日功名。”
“淩霄上進,不甘止步于此,緊着學業以備會試,願為我們明浔村的親友鄉鄰們争出一片前程來,讓我們有所依傍!”
“大宴之後欲繼續苦讀,一應事宜姑且放于一邊,若有不周招待各位,還請大家多多包涵。我敬諸位!”
一席話說得好聽,說尤淩霄刻苦讀書考取功名,諸人現在就不要打擾尤淩霄備考,現在前程最為要緊,他日若能更上一層樓不會忘記大家的好。
村民既聽如此,自然應承高興。
然則紀揚宗卻聽出了些不對來,全村都在他疾言厲色打尤家的臉,他未置一言,且想看接下來尤家人的态度。
不想尤家卻再未有表示,轉而請他致辭。
紀揚宗作為村中裏正,村裏出了人才,致辭祝福也是應當,于是挂着笑說了通漂亮話,最後看向尤淩霄:“二郎,你可不要辜負大夥兒的期望啊。”
尤淩霄聽出了話中的意味,他不由得眉心發緊,看向了他母親,見自己母親橫了他一眼,他吸了口氣,笑着拱手:“淩霄定然不改初心,勤學苦練,以報答諸位鄉友所托。”
然則這席話卻是未說到紀揚宗的心坎兒上,紀揚宗一字一頓:“如此便再好不過了。”
紀尤兩家過手多年,一點風吹草動足可嗅到火藥味兒,兩家人神色都有了些變化,與之同桌的霍戍自然也有所察覺。
他挑起眉,看向了對面的紀桃榆:
看來這淩霄哥哥是有變心之嫌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