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第29章 29
◎她的愛人,只為她盛開◎
清晨時分, 山間彌漫晨霧,積聚在北陰面的山坳中, 輕盈飄渺,恍若仙境。
村莊裏響起高亢的雞鳴,升到山上的陽光照進村裏,晨霧漸漸消失,秋日的暖陽驅散了涼意,又是秋高氣爽的一天,
少年縮在被子裏睡的正香,朦胧之中翻了個身,手掌觸到身旁空空的, 本能的感覺到不安,睜開了眼。
被下空着的位置還殘留着餘溫, 人應該剛離開沒多久。
是去哪兒了, 怎麽也不跟他說一聲。
沈玉衡從床上坐起, 穿一身寝衣, 頭發随意的散在身後,走出了屋子。
灑下晨光的小院看着溫馨又小巧,掃視一圈,只見元寶撐手坐在石桌旁, 百無聊賴的打瞌睡。
“雲溪去哪兒了?”他問。
忽然聽到聲音,元寶猛的回過神來, 見是小公子出來了,趕忙站起身, 回話說:“剛剛老爺院裏的小厮來叫, 說是老爺想見大小姐, 就把大小姐就過去了。”
沈玉衡心下了然, 看了一眼元寶,“過來給我梳頭發吧。”
說着就往自己的屋裏走,元寶跟在他身後也進了屋。
與此同時,柳安年院裏一如既往的清靜。
院子裏只有采晴和一個小厮在門邊守着,靠近屋門才能聽到屋子裏有人在說話。
柳安年坐在軟榻上,神情不似往常癡呆笨拙,渾濁的眼睛聚焦起了一絲神氣,整個人仿佛大夢初醒,面相看着都變聰明了些。
左手邊的榻上坐着義子柳朝,右手邊是女兒坐在軟榻前的凳子上。
他左右看看自己的兒女,都不記得他們什麽時候長大了,怎麽都看不夠。
搭上着柳雲溪的手背,感嘆道:“今早起來就覺得頭腦清醒了些,我記得是你來看我,可又總覺得是你哥哥,糊塗久了,什麽都記不清了。”
柳雲溪微笑着說:“記不記得清都不要緊,父親能感覺好點,我們就能寬心了。。”
一整年了,柳安年難得有清醒的時候,看着變得穩重的女兒和手上磨出繭的義子,心裏很不是滋味。
“雲溪,朝兒,父親不能保護你們,讓你們受苦了。”
柳雲溪寬慰他:“父親說哪裏話,您已經做得很好了,辛苦了半輩子,也該享享福了。”
柳朝也說:“我陪父親在這兒住着很自在,沒什麽可勞累的,還是姐姐在揚州城裏操心的多。”
柳安年看向自家女兒,滿眼心疼。
面對父親,柳雲溪微笑着說:“父親,我打算在年底成婚。”
提起此事,柳安年連連點頭,“這個我記得,你寫給我的那封信我貼在桌上呢,就怕哪天又忘了。”
細細回想前兩天的事,又說:“我記得那位公子是和你一起來了對嗎,好像還來我面前見過禮,只記得是個長得很漂亮的孩子。”
“對,我和他一起來的。”她轉頭對外頭說,“采晴,去把公子叫過來。”
聽到屋裏的吩咐後,采晴出了院門。
瞧見女兒的積極,柳安年知道她是想趁着他還清醒,讓他也看兩眼新婿。
笑着說:“你也真是膽子大,都敢自己給自己說親了,雖然我不記事,但府裏還有你奶奶,有了好事,多少也該知會她一聲。”
聞言,柳雲溪微微低頭。
她知道父親話中沒有惡意,只是教她要尊敬長輩,若是上輩子的她,這會兒也就順着父親的好心情,老實答應下來了,可現在……
“父親,我來也是想和您說有關奶奶和叔父的事。”她擡起眼,表情變得有些沉重。
柳安年見她表情不對,關心問:“他們又找你拿錢了?”
柳雲溪輕輕搖頭,平靜地說:“奶奶把自己的私産過給了叔父不少,還叫人偷偷拿了咱家倉庫裏的東西出去變賣,變賣得來的錢,也大都給了叔父一家。”
聞言,柳安年漸漸沉默了。
“只是偷拿些銀子,也不值得心疼。我寒心的是奶奶的偏心和叔父一家的理所應當,明明占了好處,卻還總覺着人家虧着他的。”
“見了面不是吵鬧就是冷嘲熱諷,真要是一家人,有什麽難事不能攤在明面上說,非要背地裏做些小偷小摸的勾當,是把咱家當成什麽了?”
柳雲溪平靜的說完,眼神難掩惆悵。
平常這些心事只與自己院裏的丫鬟随口消遣兩句,如今在父親面前說起,就端不住當家人的架子,隐隐難過起來。
“姐姐說的對。”柳朝難得聽到她輕吐心中的苦悶,也幫腔說話。
“父親,您認我做義子,哥哥姐姐都認我是柳家的人,偏偏叔父和奶奶瞧不起我,見着我連聲招呼都不打,故意要和我生分。”
“要我說,養不熟的親人,那就不是親人,不疼人的長輩,也沒理由要小輩忍着委屈去尊敬。”
“父親,您就疼疼姐姐吧,姐姐獨自在揚州城裏撐着那麽大一個家已經很不容易了,何苦再要讓她供着那幾尊面黑心也黑的假菩薩。”
聽到兒女的傾訴,柳安年也不再沉默,長長的嘆了口氣,
“唉,舊時吃苦的日子怎麽也熬過來,如今有了富貴,反倒是一家人不像一家人。”
柳雲溪溫聲道:“父親,我只求您,不要再給叔父收拾爛攤子,不要再對奶奶的話言聽計從,您只要想着好好休養自己的身子,女兒就別無所求了。”
柳安年知道自己的女兒一向是和順的性子,既然能說出這番話,必然是忍不下去了。
許是病了太久,今日得一時短暫的清醒,感受到身體因病而疲軟無力,再不複往年的強壯、精力十足,心中感到十分遺憾。
他這一輩子,大半的精力都花費在母親和二弟身上,剩下一半才給了娘子、子女、生意和自己。
如今娘子已經故去多年,自己的病又無治愈之法,連自己的子女都為他的家人而受委屈,自己為人父,為人夫的,實在不稱職。
他仰起頭來,閉上眼睛,“我知道了,如今你是當家人,自己做主就是,無論做什麽,父親都随你。”
聽罷,柳雲溪釋然一笑。
其實,即便父親不同意,她也還是要收拾奶奶和叔父一家的。
有了父親這番話,她就更能肯定,奶奶他們,再沒有別的指望了。
話說到這,柳朝才聽出些意思來,問她:“姐姐,奶奶是不是又給你委屈受了?你告訴我,我去給你出氣。”
柳雲溪搖搖頭,“我的事我能處理,你不必擔心,只照顧好父親,操持好曬藥場就是。”
雖然她只比柳朝大一歲,可在柳朝眼裏,哥哥姐姐都是極為有主張、有魄力的人,自己書讀的少,不明白的事多,便踏踏實實的聽他們的囑咐。
說話間,外頭傳來采晴的禀報,“小姐,小公子來了。”
柳雲溪起身去開門。
少年換了身新衣裳,許是莊子裏的農戶穿的都是淺色灰色,自己一身眨眼的紅走到哪裏都引人注目,今日便換了一身柔嫩的淺綠。
經歷了酒後的一番折騰,柳雲溪切身體會了少年如火般的熱烈,今日恍然見他着了清新的綠色,還真像是微酸的解酒湯,沖淡了昨夜積壓在心底,久久不散的熱意。
“出來也不跟我說一聲。”少年看着她,言語嬌嗔。
“出來的匆忙。”柳雲溪吞了下口水,聽到他撒嬌似的低語,不自覺心軟了一下。
側過身邀請他進屋,“父親今天精神不錯,請你過來說說話。”
聞言,少年有些驚訝。
想起先前見面時,被未來岳丈錯認成是兒媳婦兒,現在還有些耳熱。
他走到柳安年面前,規矩行了個禮。
看到少年的相貌儀态,柳安年微微一愣,只看一眼就能察覺出此人與常人不同的貴氣。
對子女道:“你們兩個先出去吧,我跟未來女婿說說話。”
柳雲溪和柳朝走出房間,帶上門。
守在門外,柳朝偷偷聽屋裏的聲音,又好奇問:“姐姐,你跟姐夫要成婚的事,有沒有跟奶奶他們說啊?”
“沒。”柳雲溪看着陽光傾照在院落裏,心情寧靜。
她不急不躁,柳朝卻替她擔心:“離年底可沒幾個月了,一直瞞下去也不是回事啊。”
柳雲溪淡然一笑,“放心吧,我既然答應了他,無論如何都會做到的。”
聞言,柳朝就是有再多的擔憂也愁了,笑說:“姐姐都這麽說了,那我就靜等你們的喜酒了。”
屋裏,少年坐在将近半百的中年人面前,恭順地喚了聲“父親”。
柳安年又驚又喜,沒想到看着非同常人的少年竟然如此乖巧懂事,絲毫沒有權貴子弟的架子。
“還沒進門,我怎麽敢當你一句父親。”
“送了見面禮,改口也是應該的。”沈玉衡禮貌的看着未來岳丈,對柳雲溪的父親有着自然的親近感。
父親,他從不曾這樣稱呼一個人。
他只喚自己的父親為“父皇”,可父皇有很多子女,從來都沒有把心思放在他身上過。
看着眼前的中年人,沈玉衡第一次對“父親”這個身份有了切實的概念,原來“父”不只是擁有高高在上的權力和冷漠的背影,也可以是堅定的支持與默默的付出。
離開皇宮,離開京城後,他失去了一些東西,也得到了很多,看清了很多。
柳安年親切的笑着說:“我雖然病得糊塗,但也偶爾有清醒的時候,既然雲溪帶你過來,必然是真心喜歡你,想和你成婚,我也該問問你的家世,不好盲婚啞嫁。”
“嗯。”沈玉衡點點頭。
窗外太陽越升越高,兩人聊的盡興,屋裏時不時傳出幾聲笑聲。
門外的兩人聽着,臉上也跟着露出笑意。
陽光明媚,家人和睦,萦繞在院子裏的藥味兒都淡了幾分,處處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在老家的日子格外輕松愉快,一連七八天的晴天,出門采花折松,下河摸魚撿石頭,沒有看不完的賬本,平不了的煩心事,日子一天比一天舒心。
劉誠和蕭邺上京考武試那日,柳雲溪去送二人出村。
頂着身邊少年古怪的眼神,還是親去跟二人各自道了別。
在少年不知疲倦的爬//床的第十個晚上,也就是在老家住的十三天,她簡單收拾了衣裳,準備明日回揚州。
馬車上,少年慵懶地倚在她身上,看着窗外不斷變幻的景色,低聲呢喃。
“在老家住的那麽舒心,何必要再回去?”
“麻煩就在那裏,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等擺平了麻煩,想住在哪裏就住在哪裏,沒有了後顧之憂,過得就更舒心了。”
柳雲溪說着,揉上他的耳垂。
耳朵被捏,少年頓時軟了身子,輕吟兩聲,再說不出旁的話來。
倚在身上的身體越發放松,壓過來的重量也跟着加重。
總感覺他比來的時候要重了一些,精神也好了很多,雖然還是喜歡時時刻刻黏着她,但比起先前的委屈難過,這會兒的黏人更多了幾分撒嬌的意味。
大概是這幾天默許了他夜裏爬床,同睡一張床,關系才變得親昵起來。
也為此,柳雲溪有些苦惱。
等回到府裏,該拿他怎麽辦呢。
——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柳雲溪下馬車,走進正門,看了看一切如舊的庭院,心情很平穩。
在前院簡單跟王伯說了幾句後,她往後院走去,在回自己院子的必經之路上,遠遠的就看見頭發花白的餘氏和白媽媽坐在路旁的長廊下,貌似在等人。
等的是誰,不言而喻。
她回頭看了一眼采晴,采晴懵懂的搖搖頭,也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
兩人能早早等在這裏,大概是從她進府門的時候就知道她回來了。
方才在前院,并不見有後院服侍的丫鬟,想來是她不在家的這段時間,家裏又有下人被收買了,收買人、套消息,不管是為了什麽,都一定不會是為她好。
心裏思量着,她一路往前走,并沒有像從前那樣拐過去給餘氏行禮,而是從一旁快步走過。
沒想到被她忽視,餘氏不得以站起身,朝着長廊外喊:“這麽久不見人,是去哪兒了?”
聽到聲音,柳雲溪才停住腳步。
“去了江州一趟,談一筆生意,沒人告訴奶奶嗎?”
見她停下,餘氏拄着拐杖跟上來,在白媽媽的攙扶下拐到她面前,布滿皺紋的臉是一如既往的頤指氣使的表情。
“你還知道我是你的奶奶,出去談生意也不告訴我一聲,倉庫的鎖被你換了,鑰匙就那麽一把,你人不在,我想派人開倉庫取件東西都不成。”
聽着老太太充滿怨氣的指責,柳雲溪心裏毫無波瀾,反問她:“是什麽事兒要開倉庫啊?”
語氣中沒有半分柔順,俨然是一家之主在發問。
餘氏不滿她說話的态度,悄悄翻了個白眼,別扭着不願搭話。
白媽媽低頭回話:“是賀家夫人做壽,要挑幾件好的禮物送過去。”
柳雲溪随便理了理袖子,又問:“我記得賀家伯母的生日還得過幾天吧,已經送來帖子了嗎?”
瞧見她這副悠閑的樣子,餘氏就渾身不适,不悅道:“你不在家,人家怎麽送帖子。”
柳雲溪背起手來,這才看了老太太一眼,“既然還沒收到請帖,奶奶做什麽着急操心送禮的事,莫不是擺平了依依的麻煩事,這陣子又閑得慌了。”
聞言,餘氏一下子怒了起來,拐杖猛的敲在地上,發出“梆梆”的聲響。
“好你個沒規矩的,還敢議論起我的是非來了。”
柳雲溪側過身來面對着她,表情嚴肅道:“奶奶,什麽時候送禮,送什麽禮,我有時間自然就安排了。您若是閑來無事,那就去叔父家逛逛吧,也省得您一見到我就不順心。”
若說幾個月前,她是口服心不服,如今是心不服口也不必裝乖了。
餘氏明顯覺察到孫女的态度大變,氣得要死,也沒法兒開口争辯。
柳雲溪已經把話都說全了,她想争辯也沒得辯。
氣氛僵硬下來,柳雲溪甩手離去,“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身後跟着的采晴也是一模一樣的态度,看也不看她們,冷着臉走開了。
眼瞧着主仆二人一個比一個不恭敬,直到二人走出一段距離後,餘氏才指着背影破口大罵:“瞧瞧她這态度,誰家做孫女的像她這般目無尊長!”
聲音喊的大,卻在看到柳雲溪停住步子時,猛然收了聲音。
怕她聽不見,又怕她真聽見。
餘氏又氣又怕,喃喃道:“再這麽下去,這家裏哪還有我一分立足之地了。”
白媽媽扶着她,安慰說:“老夫人別生氣,大小姐不是說了,去江州做生意回來,又忙又累,估計是心情不好,才對您失了禮數。”
餘氏皺起眉,嫌惡道:“家裏又不缺那點銀兩,誰稀罕她出去抛頭露面的做生意。”
“大小姐已經走了,老夫人就別置氣了,平白傷了自己的身子。”白媽媽輕輕撫她的背。
氣兒順下去兩口,轉頭不悅道:“你個老貨,是不是給她打了一頓就怕了她了,倒學會替她說話了。”
“奴婢只是個下人,如今大小姐當家,奴婢雖然有老夫人護着,也不敢太造次。”白媽媽老實的低頭,精神氣兒跟着弱了不少。
“行了。”餘氏沒好氣道,“我是知道了,這個家裏是她做主,可是沒人把我放在眼裏了。”
她拄着拐杖往回走,原本是想來拿鑰匙選禮物,如今撲了空,還生了一肚子悶氣。
白媽媽小心跟上來,“老婦人別這樣說,奴婢陪老夫人在二老爺那兒住着的時候,他們一家人,不是個個把您當菩薩供着嗎。”
說起自己最疼愛的二兒子,餘氏臉上的表情才順了些。
“唉,承業是孝順,只是……”
她滿心愁緒,不住的為二兒子一家擔憂,“他的家底兒本來就不多,我要再過去常住,那不是給他們一家人增加負擔嗎。”
聞言,白媽媽左右看看,等到見不到人了才小聲說:“奴婢聽說,二老爺結識了一位周老板,用您給他的那兩間鋪子做抵押,要開一間染布坊。”
“他把鋪子給抵押了?”餘氏大驚,“那可是我最後兩間鋪子,只要照常開下去,能吃一輩子的。”
“老夫人別着急,這其中也有不少內情。”
白媽媽耐心的安撫她,拉着人往小路上去,确認沒有人會聽到後才煞有其事地開口。
“最重要的是,那位周老板手上有人脈呢,人家手裏的生意從江州做到湖州,做的風生水起,就連大小姐也眼巴巴的要搭上周老板這條線。”
“真這麽厲害?”餘氏将信将疑。
“奴婢雖然不懂做生意的門道,卻也知道,只要跟對了人,做什麽都能順。”
白媽媽越說越神采飛揚。
“奴婢特意去托人問過,那位周老板做的是布料生意,接觸的是京城的高門權貴,只要搭上他這條船,分得幾分薄利,一年也能有五千兩的利潤呢。”
“五千兩!”一聽到有那麽多銀子,餘氏頓時喜不自勝。
柳雲溪累死累活打理那幾個鋪子,一年也就兩三千的利潤,雖然不清楚她去外頭談的那些生意具體是什麽,但一年也不可能有五千兩那麽多。
只要她的好兒子抓住這個機會,以後的富貴說不定比這府裏還要好上許多。
餘氏着急道:“那可得讓業兒好好把住這位大老板,別給別人搶了去。”
“老夫人放心吧,人家周老板喜歡喝酒聽曲兒,和二老爺最投緣,至于大小姐,她一個女兒家去結識這些大老板,總是不方便的。”
“好啊。”
餘氏放心的點點頭,又說,“我房裏還有對青玉的酒盞,你拿去給承業,讓他送給周老板,聯絡聯絡感情。”
“是。”白媽媽歡喜應下。
聊完此事,主仆兩人都面帶笑容,餘氏行走的步伐都輕快了。
只要業兒能抓住機會,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她就有人撐腰了,還怕一個柳雲溪不成。
落着葉的梧桐樹下,兩位老婦人邊走邊偷笑,已然把剛受的氣抛在了腦後。
二人的好心情,柳雲溪分不到半分。
她沒有回到自己的院子,而是打了個轉,去了西苑。
沈玉衡剛從側門進來,在客院外和她正面相遇,擡眸看了一眼,小臉鼓着氣,失意地垂下眼睫。
柳雲溪歪了下頭,迎面走過去,“不高興了?”
不問還好,一問,少年的委屈都要從眼睛裏溢出來了,嘀咕說:“都定親了,還要偷偷摸摸的進門。”
他已經對府裏人交代了一個身份,怎麽說也算半個客人,進出從不被阻攔,原想着和她一同出去,回來能夠親近些,沒想到自己的地位竟遠不如前了。
少年心态失衡,柳雲溪摸摸他紮在腦後的馬尾,溫柔地解釋。
“走的時候不也是從側門走的嗎,不好叫人知道我和你在外頭過了好幾夜吧。”
柳依依只是落水被人救起都會成為別人口中的談資,她和沈玉衡回鄉同吃同住的事要是給有心人聽到,還不知道要被怎麽傳呢。
再說了……她也不算虧待了他。
指尖繞着他柔軟的頭發,低聲說:“嘗了那麽多甜頭,這會兒要你稍稍忍耐一下,不算過分吧。”
言語間勾起少年對前些日子的回憶來,這才緩和了臉色,一同進去院子。
走進院子,沈玉衡忽然開口問:“我還得住在這兒嗎?”
“你不喜歡這兒?”柳雲溪不解。
沈玉衡認真答:“說不上喜歡不喜歡,就是離你的院子太遠了,你要勤過來就得走好多路。”
這是提醒她多來看看他?
柳雲溪輕輕一笑,也覺得兩個院子之間隔的是有些遠了。
細細思考,對院外喊:“采晴。”
采晴遠遠地候在外頭,答話:“小姐有何吩咐。”
“我記得哥哥住的院子後面還有一個小院,你叫人去把那兒收拾出來,讓玉衡搬到那兒去住吧。”
“是。”腳步聲漸漸遠去。
聽了她的打算,少年臉上依舊不見笑容,輕輕扯了她的袖子,指尖伸進去磨蹭她的手腕。
一雙無害的眼睛純真的望向她,“何必收拾一個院子那麽麻煩,幹脆像在玉谷村裏時,咱們住一個院子得了。”
手腕被他撩得發癢,柳雲溪反手抓住他不老實的手。
挑眉道:“要是讓奶奶知道,別說成婚了,只怕她現在就會把你趕出去。”
雖然她也很想給奶奶幾個下馬威,挫挫她的銳氣,但一定不是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法。
抓着他的手輕輕揉捏,安撫道:“別不高興,那間院子離我的院子很近,只是小了點,你暫時先住幾個月,等到婚後咱們再挪。”
婚後……
聽到她說這兩個字,少年嘴角不受控制的勾起笑容,“那你不許唬我。”
“唬你做什麽,收拾收拾等着搬去新院子吧。”
她淡然一笑,看着站在陽光下的少年露出天真又歡喜的笑容,心中觸動。
寒冰壘起的外殼下,是輕易無法觸及的美好。
她的花,她的愛人。
只為她盛開。
——
入夜,白日的繁華喧鬧全都隐沒在無言的黑暗中,燭火熄滅後,房間昏暗下來,奢華珍貴的擺件暗淡了光芒,牆上挂着的字畫也失了色彩。
沈晏解了外衣,揉揉眉頭,疲憊着往床榻邊走去。
已經做過皇帝的人,如今卻還要忍受着身為人子,身為人臣的屈辱。
早已改變的心境重看眼下的處境,越看越煩躁。
前世在他得勢後争相依附的臣子,這會兒對他愛搭不理;前世忠心耿耿跟在他身邊的沈玉衡,如今對他起了背叛之心;而那個他前世無比厭棄的女子,他重生之後也沒能忘記。
若重活一回是為了彌補前世的遺憾,那他重生,應該就是為了殺掉那個毀了他江山基業的人。
他會做皇帝,沒有了那個人,他一定能長命百歲,江山永固。
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淺淺的做了一個夢。
“你的傷害好嗎?”
身着青衣的女子端着燭臺緩步走到他面前,替換掉了書案上已經昏暗的燭臺。
“怎麽看文書到這麽晚,當心看壞了眼睛。”
女子輕柔的關切落在耳朵裏,他斜眼瞟過去,記憶中那張寫滿了市儈精明的臉,在夢裏卻是溫柔娴靜。
明亮的燭光映照在她臉上,連臉上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他漸漸看癡了,因為勞累而煩躁的心緩緩靜了下來。
“嘎吱——”
一聲細微的聲響輕而易舉打碎了夢境,一切分崩離析,短暫的祥和瞬間被焦躁吞沒。
沈晏猛地睜開眼睛,赫然見自己床前站着個漆黑的人影。
他擡手抵擋,可已經遲了,刺客高舉的短劍已經對準他的脖子刺了下來。
霎時間,劇痛蔓延到四肢百骸,鮮血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