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晨霧
晨霧
深夜,這座城市下起雨。
他們一路開進酒店的地下車庫,聽雨聲在車子上噼裏啪啦的聲音。上樓,刷卡,沉默着走進去,沒有誰說話。訂的是套房,可以供好幾個人一起洗澡。
然後林憑生走進紀珩沒有關好的門。
一個眼神,他走上前,俯下身抱住對方的腰,聞見紀珩身上很淡,很好聞的沐浴露味。
他忍不住吸了一口。然後解開了浴袍的帶子。
在最用力的時候,林憑生聽見紀珩的喘息聲在耳邊已經連不起來了,好像在說“停下”,但林憑生沒有理會,只是再次深深地俯下身去。
耳邊的喘息聲像斷線一樣卡住,一滴汗水,從林憑生額角滑落下去。
“阿珩,”他再一次在紀珩最失控的時候開口問他,“你今天,為什麽不想和我一起跳傘?”
身下的人好像沒聽見,呓語一樣混亂不清地□□,林憑生重複,又問了一次。
“為什麽?”
好像快要死掉了。懷裏的人。但林憑生不打算放棄,抱得更緊,感到後背瞬間多了一點刺痛,紀珩的手指陷進他的皮膚裏。
為什麽。他重複着,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紀珩擡起頭,發出讓林憑生咬緊牙關的聲音。
“因為、”他聽見紀珩破碎而斷續,音調很高的聲音,“因為我自己一個人,在高空上、不會有人找得到。”
林憑生頓住了。然後他再次抱緊紀珩的後背。
等夜很深很深的時候,一切都回歸寂靜。林憑生躺在紀珩背後,用目光描繪他在燈下線條蜿蜒的脊椎,光瀾掠過,悠長得像一個很快就會破碎的夢。
在這場夢中,他輕輕伸手,隔着空氣,從最頂端開始,往下,描摹紀珩的每一寸骨骼和肌膚。
就是這一刻,林憑生覺得,無論如何,他都沒辦法放開自己握着紀珩的手。如果下一次紀珩還想獨自一個人升上萬尺以上的高空,去尋找一個無人找得到的地方,那林憑生會想要陪他去。
“別弄了。”
紀珩含混的聲音很困地響起來。林憑生頓時停下,打斷自己的思緒。他沒有為自己辯駁“沒有碰到”,只是很抱歉地說對不起,你睡吧。
空氣再次安靜下去。直到林憑生都快要睡着的時候,他聽見一點沙啞的聲音:
“一萬三千英尺高的地方。我喜歡那裏。”
“…為什麽?”
“因為那裏只有我一個人。”
林憑生沒有追問“為什麽希望一個人”,只是伸出一只手,握住紀珩的指尖,有點涼,他想,然後把手握緊。
“那為什麽會同意和我一起呢?”
這一次的沉默更久。久到林憑生真的将将陷入昏暗時,紀珩才開口。
“因為我只想見到你。”
在這個世界上。
林憑生預定的時間卡得很準。後天傍晚,他們一起趕回本市,在機場分道揚镳,林憑生去參加他的宴會,而紀珩回家。
他一路面無表情地開回去,停在別墅門前時,心裏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擡頭,紀珩的臉微微白了。
書房的燈是亮着的。
進門換鞋,傭人對他低下頭,看着他長大的管家露出有點擔憂的神色,欲言又止,示意紀珩趕快上樓。
“等了有一會兒了。”管家委婉地提醒。
紀珩的腳步愈發沉重。一樓,二樓,三樓。
他停在四樓,然後右拐,走到整棟房子裏視野最好的房間外面,輕輕扣了兩下。
門應聲而開。
一個在青年和中年界限的男人垂着眼睛幫他開了門,看紀珩進來,就垂手站到一邊,紀珩對他點點頭,喊“姜助理”,然後往前五步,站在一張長桌前面。
“爸爸。”
他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桌子後面的男人沒有看他,也沒有理會。只是看着手中一份文件,間或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神色很冷淡。沉默到落針可聞的房間裏只有輕微的翻頁聲,紀珩的後背滲出了一點汗。
“回來了?”
那份文件終于翻完,被放在桌子上。
紀珩沒有說話。
男人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開心嗎?”
紀珩的手顫了顫。
他無聲地吸了一口氣,“爸爸,我錯了。”
“哪裏錯了?”
紀峪終于肯看他一眼,在平靜如千斤重的目光中,有什麽順着紀珩的臉側滑了下去,“我不該和林憑生見面。”
紀峪仍然沒說話。紀珩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不該忘記自己的身份。我不該和他出去厮混。”
“這不是知道嗎。”
他的父親似乎終于聽到了滿意的答案,然後望向門口的人,“小姜。”
“在。”姜助理快步走過來。
“去房間幫他拿一件外套,”紀峪用一種很随意的聲音說,“夜裏降溫,不要生病了。”
紀珩的牙齒慢慢咬緊。
他跟着姜助理出去,在門外面等待姜助理拿外套過來給他,草草套在身上。
然後他一點一點彎曲膝蓋,跪在緊閉的房間門口。一張瓷白的臉被昏黃的壁燈映亮,只露出半張抿緊的嘴唇。
清晨的霧微微散去,門口打開。
一道濃重的影子,深深淺淺地蓋在紀珩的身上。模糊的視線裏,是一雙黑色的皮鞋,一塵不染,幾乎可以映出他失魂落魄的臉。
紀峪的視線落在他頭頂。
“現在,”他父親的聲音在耳邊很低地響起來,“你知道錯了嗎?”
紀珩一句話沒說,只是把頭更低地埋了下去。
“毛毛躁躁,心性幼稚,什麽都看不清。紀珩,我要你有什麽用?”
紀峪嘆了口氣,他從姜助理手中接過一雙手套,慢慢給自己戴上,一邊拉緊,一邊說,“西城的碼頭,接下來半年交給你了。”
紀珩第一次擡起頭,“爸爸,我下個月就要開——”
“小姜,資料整理好了嗎?”
紀峪硬生生把紀珩打斷。
“整理好了,現在就可以送過來。”
“送到紀珩那裏去。”
紀珩沒有再說話。他再次把頭低了下去。當腳步聲一點點遠去的時候,他的手心已經死死地攥了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管家擔憂地喊他,“少爺?少爺!”
紀珩茫茫然扭頭,看他。
管家見他還醒着,松了口氣,立刻把他扶起來,“您快去休息吧!我馬上讓人把吃的送去您房間,一晚上了,什麽都沒吃……”
“叫個司機過來。”紀珩說,聲音沙啞得離譜。
管家愕然,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少爺,就算您現在要去,林家也在——”
“去醫院。”
白中帶米的牆壁,裝修精致的套間,折射出無數陽光的落地窗一塵不染,花瓶裏是剛摘下的花。
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都不像是一間病房。
紀珩沉默地透過那扇落地窗,看着房間裏的人。那是一個女人,坐在窗邊的沙發上,頭朝內,所以看不清容貌,但僅僅是露出來的皮膚,就白皙得讓人移不開眼。
有人走到他身邊,“小紀先生,可以進去了。”
輕輕敲了兩下,紀珩推開門,獨自走了進去。
窗邊的女人愣了一下,然後才轉過身,在看見紀珩的第一秒,她的眼睛就很明顯地亮了起來:“寶寶!”她很熱烈地喊道。
紀珩快步走過去,俯下身,輕輕抱了一下她,甚至蹭了一下她的頭發,“媽媽。”
“寶寶。”遲茵回抱回去,“怎麽這麽久才來看媽媽?”
“對不起。”紀珩順從地蹲了下去,微微仰視她,“最近有一點點忙。”
“臉色都不好了。”遲茵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臉,尤其摸了一下眼角,“媽媽會傷心的。”
“媽媽不要傷心。”紀珩握住她的手,“最近有開心嗎?”
遲茵很重地點了下頭,然後猶豫了一下,于是紀珩輕聲問,“怎麽了?”
“為什麽這次只有寶寶?”遲茵開始不斷地摸他的手和臉,“囡囡呢?囡囡為什麽沒來?”她露出了略微神經質的表情,“囡囡去哪了?囡囡為什麽不和寶寶一起來見媽媽,是不喜歡媽媽了嗎?”
“姐姐最近在忙。”紀珩連忙握住她的手,“姐姐要上學。”
“上學……”遲茵的動作變慢了,她露出有點遲疑的表情,“學什麽?”
“學畫畫,媽媽最喜歡的,媽媽忘了嗎?”
“畫畫。”遲茵開始重複,“畫畫。”
看着他的母親茫然空白的眼神,紀珩慢慢把牙齒咬下去。他閉上眼,把母親的手抵在自己的額心。
“媽媽,”半晌後他說,“如果。如果我想帶你走,然後和一個人在一起,可能剛開始會有點難過,但我保證很快就會變好,你會願意——”
紀珩的聲音卡在喉嚨裏。他咬牙,又松開,最後吐出一口氣。
“媽媽,”最後他擡起頭,看着女人懵懂卻美麗的臉,“我們去摘花好嗎?”
西城的碼頭很快被交到紀珩手上。
家裏有些人反對,但最後都沒有了聲響,紀珩從姜助理那裏拿到一些資料。
“先生期待您的表現。”姜助理說。紀珩面無表情地把人送出去。
半年,他不由得頭疼,人都沒入學,不得不去辦了休學手續。姜助理還給了他一副新的手機,和他原本那臺沒什麽區別,只是一個不同:
裏面沒有林憑生的號碼。
不過是一個號碼而已,紀珩當然記得。
但他一次都沒有撥出去。
最開始并不容易,上手了倒也不算難,紀珩原本以為半年時間會很長,沒想到從适應到得心應手,也差不多過了四五個月,一個學期都要過去了。
紀珩也沒什麽意見,只是偶爾會覺得有點麻木而已。
他也是這個時候忽然開始抽煙,以前也抽,很偶爾地在聚會上點一根雪茄,最近是稍微過火一點,一周抽完一整盒。
不過很快姜助理就過來提醒他,紀珩當時指尖還夾着一根,見到姜助理進來,聽他說那些語言委婉也掩蓋不了強硬的話,一點,一點,把煙摁滅。
他是一條快窒息的魚。從大海裏被撈起來,在煙灰裏打滾,最後要被剝皮抽骨,漂漂亮亮規規整整地擺上盤子,端到桌上去。
很快,屬于紀珩的那次宴會也要開始了。這也是五個月以來,紀珩第一次踏上回本市的飛機。
然而才剛剛出機場,紀珩的眼前便黑了下去。手法老練,動作幹脆,死角精确。這不是紀珩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他經驗豐富,從這麽多年來他曾遭遇過來看,紀珩馬上判斷,這一次的人不是臨時起意能做出來的,也不是哪個不知名的新團體能有的。
神經一點點被麻痹。
意識的最後,是一個轉瞬即逝的畫面。
他想起了林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