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入彀
入彀
沉默之中,林憑生什麽都沒做,只是一個電話,就有很多人過來,殷勤地幫盛一一換了病房。
一間單人病房,帶一個小起居室和盥洗間,可以讓好幾個人陪床。
過程中紀明川一句話沒說,只靜靜看着,一直緊緊跟着他們的林雪溶臉仍是紅的,目光依依不舍地抓着盛一一沉睡的面容不放。
孩子總是比大人坦誠、熱情。
紀明川看着她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
他對林憑生說,“很晚了,請離開。”
林憑生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後還是只露出一個溫和有餘的微笑。
他說,“晚安。”
看着一大一小兩個背影在醫院走廊隐沒,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紀明川才旋開身後的門,悄悄走了進去。
他沒有動起居室和用來陪床的長沙發,坐在盛一一床邊,趴伏着睡了一夜。于是第二天他是被被褥的動靜吵醒。
紀明川由黑暗到明亮的視線裏,首先看見的是盛一一虛弱而安靜的眼睛。她對着紀明川笑了。
“阿珩。”女孩輕聲呼喚他。
紀明川怔怔看她,一瞬間,他居然覺得眼眶酸脹。
很快就有醫生趕過來,速度快得讓人懷疑林憑生是不是在這家醫院有股份。盛一一被好幾個人圍着檢查一番,然後看起來最年長的那個點點頭,說沒事了,今天就可以出院。
盛一一就這麽沉默着任由人擺弄,直到聽到那句“今天能走”,被紀明川握着的手才掙紮一下,顯露出一種很明顯,也很張惶的不安。
“怎麽了?”
女孩一開始還不肯說,在紀明川輕聲誘哄之下,才垂下眼睛,輕輕的,她說,“如果不在醫院,阿珩是不是又要走了?”
紀明川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
他望着盛一一,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和柔軟的嘴唇,那輪廓太熟悉,這麽一望,似是故人來。
紀明川品嘗到一點心痛。
可他只能說是。
盛一一沉默了一會,還是笑了。笑得很乖巧,和她的母親幾乎一模一樣,“沒關系。”
她安慰紀明川,“我會在家裏等你的。”
門忽然被突突突地敲響了,一個小小的影子蹿了進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過中間的醫生護士,然後猛地一撲,撲到雪白的病床上。
被褥裏長出一張标致可愛的臉。林雪溶眼下是明顯的青黑,可雙眼卻炯炯有神,“盛一一!”
“你有沒有好點?你難受嗎?你什麽時候醒的痛不痛?”炮彈一樣的問句連串砸下,盛一一明顯被吓到了。
紀明川眉心一皺,想要伸手隔開,就聽見身後傳來不高不低一聲“林雪溶”,那女孩瞬間僵住,扭頭一看,不情不願地滾下來站好。
“……小叔叔。”
林憑生站在門口,紀明川與他對視。
而誰都沒想到的是,先開口的是紀明川。他望着門口那個人,站起來。
“你有時間嗎?”紀明川問。
醫院外街,一間小咖啡館。
他們身份特殊,整層二樓被林憑生包下,偌大空間,只有一桌有客,相視而坐着兩個男人。
林憑生先開口,聲音恒定的溫潤,“還在發燒麽?”
“不燒了。”紀明川答得幹脆。
林憑生似乎有點不相信,但什麽都沒說。他換了一個話題,“明川,我查過了,一一确實是被那兩個孩子推下水。我已經和校長說過,她們很快就會轉學。”
紀明川沉默着,看着杯裏蕩着的咖啡。
見他不答,林憑生的眉眼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雪溶真的想去救一一,但她昨天今天太莽撞,我還是要向你道歉——”
“林導演。”
紀明川打斷他。
這是他最近,除去戲谑和諷刺,第一次在私下裏這麽叫林憑生。
林憑生多了解紀明川,馬上察覺出一點不妙,要從位子裏站起來去靠近他。
可紀明川的眼神打斷他。
“你不用和我道歉。過往的事,無論是諷刺你,抑或是……”
紀明川頓了頓,語氣毫無波瀾,“勾引你。”
“是我要同你道歉。”
林憑生坐在原地。
“我行事不端,品行不正,本來不配接你的戲。但違約金太高,我無法中斷拍攝。如果你不願意結束合約,這部戲,我會好好演完。”
他擡起頭,“只要你肯好好拍。”
看着林憑生終于起了一點細微波瀾的臉,紀明川本來以為自己會覺得得意,或者一點不太道德的快樂。
但他沒有。
這讓紀明川難免有點惱火。然而林憑生在他能夠表現出這點惱火之前先開口了。男人把手握在一起,肩背因這個動作勾勒出起伏的曲線。
他問紀明川:“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你做導演,我做演員。”
“我們什麽時候不是這樣?”
紀明川詫異了一瞬。他幾乎是抑制不住地笑了一下,這時候那股豔麗的挑釁又浮出他面容,他就這麽辛辣地看着林憑生,“是麽?”
“——原來您還會和演員接吻啊,林導演?”
林憑生的咬肌抽了抽。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重新放下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失措地咣當了一下,他在這淩亂的聲響中慢慢開口,“阿珩…”
“我叫紀明川。”
——不是紀珩。
紀珩早就死了。十年前,他死在那場大火裏,剩下的餘燼拼湊起來的,才是現在的紀明川。
而那時候你在哪裏,林憑生?
“請你醒一醒。”他站起身,“拍攝期還剩三個月,這三個月,請你公事公辦,把你的電影好好拍完。然後我們不需要再見面了。”
就像過去的這麽多年一樣。不要再動搖我。
不要再與我見面。不要故作溫柔,用該死的回憶讓我軟弱。
不要再蓄謀這麽虛僞的深情陷阱,利用他一時沖動,讓他糊裏糊塗地來,不知不覺入彀,再也不能掙脫。
當初,是林憑生沒有來。
那現在,他也不該在劇本封面看到那人名字,就心生動搖。
對着仍坐在座位裏的林憑生,紀明川站起來。
他把聲音放輕,再次喊他:“林導演。”
在林憑生看向他之前,紀明川就轉過身。
他最後和林憑生說,“以後,不要再遞劇本給我。”